趙鐵柱第三次從晨曦城的複活點走出來時,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搖晃的。
複活點的白光還在眼前殘留,刺得眼睛發疼。耳朵裡嗡嗡作響,那是死亡瞬間的餘音——戰斧劈開頭骨的悶響,顱骨碎裂的哢嚓聲,還有自己最後那一聲“柱子在這”的嘶吼,混在一起,在腦海裡反覆迴盪。
他踉蹌了幾步,靠在複活點外的石牆上,大口喘氣。
係統提示在眼前閃爍:
【您已死亡,等級下降1級,當前等級26】
【裝備“硬木盾(綠色)”已損壞,無法修複】
【裝備“鏽蝕鐵劍(白色)”已丟失】
【死亡懲罰:全屬性降低15%,持續2小時】
趙鐵柱抹了把臉,手上全是冷汗。
三次了。
今天已經死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穀道中段,為了給張野爭取三十秒撤離時間,被血刃狂刀一斧劈死。等級從29掉到28。
第二次是在矮牆缺口,為了堵住衝進來的十二個敵人,抱著一個血刃戰士摔進陷坑,同歸於儘。等級從28掉到27。
這是第三次……等等,第三次是怎麼死的?
趙鐵柱皺起眉,努力回憶。
想起來了。
是在隘口。
黑鐵嶺穀道最窄的那個隘口,寬度隻有五米,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岩壁。王教官說過,那裡是最後的防線,必須死守。
他守了。
一個人,麵對二十個血刃戰士的輪番衝鋒。
盾碎了就用身體擋,劍斷了就用拳頭砸,血條見底了就喝藥——藥喝完了,就死。
死得很慘。
被亂刀砍死。
趙鐵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止不住地抖。這不是遊戲效果,是他的身體在真實地反應——對死亡的恐懼,對疼痛的記憶,對那種意識消散瞬間的虛無感的抗拒。
他怕死嗎?
怕。
當然怕。
每次死亡,那種被武器貫穿、撕裂、碾碎的感覺,都真實得可怕。遊戲雖然有痛覺調節,但為了真實性,最低也隻能調到30%。30%的痛,足夠讓人做噩夢。
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趙鐵柱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張野時的情景。
那是在荊棘之路。他剛進遊戲,選了戰士職業,想著能靠打怪掙點錢,給老家寄回去。結果迷了路,誤入了高級怪區,被一群岩狼圍攻。血條快空了,藥喝光了,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張野來了。
赤著腳,穿著破衣服,手裡拿著一把白板短劍。
“退後。”
張野隻說了兩個字,然後擋在了他身前。
那不是逞英雄——趙鐵柱後來才知道,張野的天賦【赤足行者】在荊棘之路上有特殊效果,能感知地形,能利用每一處凸起和凹陷。那些岩狼看似凶悍,但在張野眼裡,每一步都破綻百出。
但當時趙鐵柱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比自己還瘦小的年輕人,在救他。
“我幫你!”趙鐵柱爬起來,舉起木盾。
“不用。”張野頭也不回,“你受傷了,退後休息。這裡有我。”
很平淡的語氣,冇有豪言壯語,冇有熱血沸騰。
但趙鐵柱記住了。
後來他加入了拾薪者,成了公會裡第一個盾戰士。張野把最好的盾牌給他,把最危險的防線交給他,也從冇說過“謝謝”。
但每次戰鬥結束,張野都會第一個走到他麵前,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柱子。”
就這一句話,夠了。
趙鐵柱是農民工,在工地乾了十幾年。工頭不會說“辛苦了”,隻會說“快點乾”。工友之間也不會說“辛苦了”,大家都累,冇力氣說客套話。
但張野會說。
會長會記得每一個人的付出。
所以趙鐵柱覺得,自己這條命,賣給拾薪者,值。
“柱子哥!”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
趙鐵柱抬頭,看到兩個拾薪者的礦工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套簡陋的皮甲和一麵新的木盾——還是最便宜的白板裝備。
“柱子哥,你……你又死了?”年輕點的礦工眼圈紅了。
“嗯。”趙鐵柱接過裝備,麻利地穿上,“戰況怎麼樣?”
“很不好。”年長些的礦工聲音低沉,“隘口那邊,血刃又增兵了。王教官說,最多還能撐二十分鐘。會長他……會長透支太嚴重,昏迷了,林小雨姐在全力治療,但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醒。”
趙鐵柱繫緊皮甲的帶子,拿起木盾。
盾很輕,比之前那麵綠色品質的硬木盾輕多了,防禦力估計隻有一半。但他握得很穩。
“柱子哥,你還要去?”年輕礦工拉住他,“你都死三次了!再死,等級就掉到25了!而且……而且死亡懲罰疊加,你現在屬性已經降了45%,再去就是送死啊!”
趙鐵柱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叫小石頭,才十七歲,是礦工隊裡最小的。遊戲裡跟著趙鐵柱學挖礦,現實裡是箇中專生,家裡窮,想靠遊戲掙學費。
“小石頭,”趙鐵柱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鐵骨錚錚’嗎?”
小石頭搖頭。
“因為我爹說過,做人,骨頭要硬。”趙鐵柱咧嘴笑了,“我爹是礦工,下了一輩子井。有次礦井塌方,他被埋在下麵三天,硬是冇哭冇喊,用手扒出了一條路。救出來的時候,十個手指頭全爛了,但他笑了,說:‘老子命硬,閻王爺不收。’”
他拍拍小石頭的肩膀:“我們山裡人,窮,冇文化,但骨頭硬。今天這仗,我可以躲,可以逃,可以等會長醒了再說。但那樣的話,我趙鐵柱的骨頭,就軟了。”
他轉身,向城外走去。
步伐很穩,背挺得很直。
小石頭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掉下來。
“柱子哥……一定要活著回來啊!”
趙鐵柱冇回頭,隻是揮了揮手。
活著回來?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隘口必須守住。
因為會長說過,那是最後的防線。
因為王教官說過,那裡失守,整個黑鐵嶺就完了。
因為身後,還有三百多個轉移的同伴,在山裡等著他們。
所以,他必須去。
哪怕再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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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晨曦城到黑鐵嶺隘口,平時騎馬要半小時,跑步要一小時。
趙鐵柱用四十五分鐘就跑到了。
不是他速度快,是拚了命。
死亡懲罰讓他的體力隻有平時的一半,跑幾步就喘,但他不敢停。路上遇到幾個血刃的偵察兵,他冇繞路,直接衝過去——木盾撞開一個,拳頭砸暈一個,搶了對方的馬,繼續趕路。
到隘口時,他看到了地獄。
真的,隻能用“地獄”來形容。
隘口隻有五米寬,但現在,這五米的空間裡,堆滿了屍體。
拾薪者的,血刃的,混在一起,層層疊疊。血把地麵染成了暗紅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岩壁上也濺滿了血,像抽象的畫。
還活著的人,在屍體堆裡戰鬥。
拾薪者這邊,還有八個人。
王鐵軍、王小石、林小雨,還有五個趙鐵柱叫不出名字的戰士——應該是後來補充進來的散人玩家。
八個人,守著五米寬的隘口。
而血刃那邊,至少還有五十人。
而且還在不斷增援。
“教官!”趙鐵柱衝過去,木盾撞飛一個想偷襲王鐵軍的血刃盜賊。
王鐵軍回頭,看到他,眼睛紅了:“柱子!你……”
“我回來了。”趙鐵柱咧嘴笑,露出白牙,“死三次了,有經驗了。”
王鐵軍想罵人,但罵不出口。
他隻能用力拍拍趙鐵柱的肩膀:“好!回來就好!”
“會長呢?”
“在後麵。”王鐵軍指向隘口後方的一片岩壁,“小雨在治療,但……情況不好。”
趙鐵柱看過去。
張野靠在一塊大石頭下,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紙。林小雨跪在他身邊,雙手按在他胸口,治療術的光芒時明時暗——她的法力值也快耗儘了。
秦語柔也在,正用撕碎的布條給張野包紮傷口。她的書記官羊皮紙攤在旁邊,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但最後幾行字跡很潦草,顯然是在極度疲憊狀態下寫的。
“會長……”趙鐵柱心裡一緊。
“彆分心!”王鐵軍大吼,“敵人又上來了!”
果然,血刃的新一輪進攻開始了。
這一次,他們換了戰術。
不再是人海衝鋒,而是小隊突進。
五個重甲戰士在前,三個弓箭手在後,兩個盜賊在側翼遊走。十個人一組,配合默契,穩步推進。
“遠程壓製!”王鐵軍下令。
還能拉弓的弓箭手隻有兩個了,箭矢也不多了。他們勉強射了幾箭,但都被重甲戰士的盾牌擋住。
“準備近戰!”
王鐵軍握緊短劍,站在了最前麵。
他左邊是王小石,右邊是趙鐵柱。
三個人,麵對十個敵人。
“柱子,”王鐵軍輕聲說,“這次可能要一起死了。”
“不怕。”趙鐵柱舉起木盾,“死了再回來。”
“好。”王鐵軍笑了,“那就不說廢話了——殺!”
“殺——!”
三人同時衝了出去。
冇有戰術,冇有配合,就是硬拚。
王鐵軍等級最高,28級,但重傷在身,屬性大降。他選中了對方領隊的重甲戰士,短劍直刺咽喉——那是盔甲最薄弱的地方。
對方舉盾格擋,王鐵軍的劍刺在盾麵上,濺起火星。另一個敵人趁機從側麵刺來,王鐵軍躲閃不及,左肩中劍。
但他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用受傷的左肩頂住盾牌,右手短劍繞過盾牌邊緣,刺進了對方腋下。
“呃啊!”
重甲戰士慘叫,血條掉了三分之一。
王鐵軍想補刀,但另外兩個敵人圍了上來。
另一邊,王小石的情況更糟。
他不是戰鬥職業,等級又低,對上重甲戰士完全冇有勝算。他隻能用礦鎬瘋狂砸對方的盾牌,試圖震傷對方的手。
但效果有限。
一個重甲戰士不耐煩了,一盾牌把他砸飛。
王小石摔在屍體堆裡,吐血,血條掉了大半。
那個戰士追上來,舉劍要刺——
木盾擋住了劍。
是趙鐵柱。
他用身體撞開那個戰士,然後轉身,木盾狠狠拍在對方臉上。
“砰!”
木盾碎裂。
但那個戰士也被拍懵了,連連後退。
趙鐵柱趁機撿起地上的一把戰斧——不知道是誰掉落的,白色品質,但總比赤手空拳強。
“小石頭,退後!”他吼道。
王小石掙紮著爬起來,退到隘口內側。
趙鐵柱獨自麵對三個重甲戰士。
等級26對34、35、33。
屬性降低45%。
裝備是白板皮甲、破碎木盾、白色戰斧。
怎麼看都是必死之局。
但趙鐵柱笑了。
他想起了工地上的一次事故。
那年他二十歲,剛跟父親下井。礦井突然滲水,巷道開始坍塌。工友們慌了,四處逃竄。父親冇跑,反而衝向最危險的地方——那裡有幾個新來的年輕礦工,嚇傻了,不會動。
“柱子!帶他們走!”父親吼著,用身體頂住即將坍塌的頂板。
趙鐵柱想幫忙,但父親瞪他:“走!”
他咬牙,拖著那幾個年輕礦工往外跑。
跑到安全地帶時,回頭,巷道已經塌了。
父親被埋在裡麵。
三天後,救援隊挖出了父親。他還活著,但雙腿斷了,肋骨斷了三根,一隻手的手指全碎了。
醫院裡,趙鐵柱哭。
父親卻笑:“哭啥?老子救了四條命,值。”
值。
父親用一雙腿,一隻手,換了四條命。
他說值。
那今天,他趙鐵柱用這條命,換隘口多守幾分鐘,換會長多恢複一會兒,換身後的同伴多一點希望。
也值。
“來啊!”趙鐵柱舉起戰斧,對著三個重甲戰士大吼,“老子今天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硬骨頭!”
他主動衝了上去。
不是防守,是進攻。
完全放棄了防禦,把所有的力量都用在攻擊上。
戰斧劈向第一個戰士的頭盔。
對方舉盾格擋,趙鐵柱的斧頭砍在盾麵上,震得手臂發麻。但他不撤,反而藉著反震的力量,身體旋轉,斧刃橫掃向第二個戰士的膝蓋。
“哢嚓!”
膝甲碎裂,那個戰士慘叫倒地。
第三個戰士趁機一劍刺來,刺穿了趙鐵柱的腹部。
劇痛。
血條瞬間掉到百分之四十。
但趙鐵柱冇退。
他用左手抓住刺進腹部的劍,右手戰斧狠狠劈下!
“去死!”
戰斧劈開了對方的肩甲,深深砍進肩膀。
那戰士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個等級比自己低八級、屬性降了45%的人,還能爆發出這樣的力量。
然後化光消失。
一換一。
趙鐵柱拄著戰斧,大口喘氣。
腹部的劍還插著,血不斷湧出。他的血條在緩慢下降,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三十……
“柱子!”王鐵軍想衝過來幫忙,但被另外兩個敵人纏住。
“我冇事!”趙鐵柱咬牙,一把拔出腹部的劍——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撐住了。
他把劍扔在地上,雙手握緊戰斧,看向剩下的兩個敵人。
“還有誰?”
那兩人對視一眼,眼裡有了懼意。
他們不怕死,但怕這種不要命的瘋子。
“怕了?”趙鐵柱咧嘴笑,滿嘴是血,“怕了就滾!”
兩人猶豫了。
但後方傳來血刃狂刀的聲音:“廢物!兩個人怕一個人?給我上!殺了他,賞金一千!”
重賞之下,勇氣又回來了。
兩人同時衝上來。
趙鐵柱冇有躲。
他迎了上去。
戰斧對長劍,木盾對盾牌。
碰撞,分開,再碰撞。
趙鐵柱的等級太低,屬性太差,每一次碰撞都會讓他血條下降一截。但他像釘子一樣釘在隘口,一步不退。
一步,就是一道傷口。
兩步,就是一次重擊。
三步,血條見底。
但他還在戰鬥。
用意誌,用骨頭,用命在戰鬥。
王鐵軍看著這一幕,眼睛血紅。
他想幫忙,但過不去。
王小石想幫忙,但動不了。
林小雨想治療,但法力值空了。
秦語柔記錄的手在抖,眼淚滴在羊皮紙上,暈開了字跡:
“巳時三刻,趙鐵柱第三次複活,趕回隘口。”
“獨戰三敵,殺一人,重傷。”
“血條見底,不退。”
“不退……”
她寫不下去了。
因為趙鐵柱又中了一劍。
這一劍刺穿了他的胸口。
血條清零。
化光。
第四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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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從複活點走出來時,趙鐵柱腿軟了。
他扶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係統提示冷酷地閃爍:
【您已死亡,等級下降1級,當前等級25】
【死亡懲罰疊加:全屬性降低60%,持續4小時】
【警告:連續死亡可能導致意識損傷,建議下線休息】
趙鐵柱看著提示,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25級了。
進遊戲三個月,辛辛苦苦練到29級,一天之內,掉到25級。
屬性降低60%,意味著他現在比一個10級的新手還弱。
而且意識損傷……
他確實感覺到了。
腦子裡像有一團霧,思考變得遲鈍,記憶變得模糊。剛纔那場戰鬥的細節,已經開始淡去。他隻記得自己死了,怎麼死的,不太記得了。
“柱子哥!”
小石頭又跑來了,這次手裡拿著更簡陋的裝備——連皮甲都冇有,隻有一件布衣,一麵破木盾,一把生鏽的短劍。
“柱子哥,彆去了……”小石頭哭了,“求你了,彆去了……你都這樣了,再去就是送死啊……”
趙鐵柱抬頭,看著這個年輕礦工。
“小石頭,”他的聲音很輕,“你知道……為什麼咱們窮人,總被人欺負嗎?”
小石頭搖頭。
“因為咱們骨頭不夠硬。”趙鐵柱說,“被欺負了,忍。被壓榨了,忍。忍啊忍,忍到最後,骨頭就軟了,就再也直不起來了。”
他慢慢站起來,接過布衣穿上。
布衣很薄,防禦力幾乎為零。
但他穿得很認真。
“我爹說過,人活一世,可以窮,可以苦,可以死,但不能冇有骨氣。”趙鐵柱繫好衣帶,“今天我要是退了,以後就再也直不起腰了。我要是怕了,以後就再也硬不起來了。”
他拿起破木盾,生鏽短劍。
“所以,我得去。”
“可是……”
“冇有可是。”趙鐵柱拍拍小石頭的頭,“如果我回不來,告訴我爹,他兒子冇給他丟人。”
他轉身,再次走向城門。
步伐很慢,因為屬性降得太厲害,走路都吃力。
但他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
小石頭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大喊:“柱子哥!我跟你去!”
趙鐵柱回頭,笑了:“你等級太低,去了冇用。留在這,等我回來。”
“要是……要是回不來呢?”
“那就替我記著。”趙鐵柱說,“記著今天,記著隘口,記著拾薪者。”
他走了。
這一次,冇有馬。
他一步一步,走回黑鐵嶺。
走了一個半小時。
到隘口時,戰鬥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拾薪者還能戰鬥的,隻剩下三個人。
王鐵軍,王小石,還有一個趙鐵柱不認識的戰士。
三個人,守五米寬的隘口。
血刃那邊,還有三十多人。
而且血刃狂刀親自上場了。
“王鐵軍!”血刃狂刀站在陣前,獰笑著,“投降吧!你們已經輸了!”
王鐵軍拄著劍,大口喘氣。他的血條隻剩下百分之十,左臂斷了,右腿中箭,站都站不穩。
但他笑了:“輸?誰說的?”
“還不認輸?”血刃狂刀指著他身後,“你看看,你們還剩幾個人?三個!我這邊還有三十多個!怎麼打?”
“三個人,夠了。”王鐵軍說。
“夠什麼?”
“夠守到會長醒來。”王鐵軍看向後方,張野依然昏迷,但林小雨的治療術還在持續,“隻要會長醒來,你們就輸了。”
血刃狂刀臉色一沉。
他知道王鐵軍說的是實話。
那個赤腳小子太邪門了,一個人引動地脈,差點把血刃的主力全滅。要不是自己跑得快,現在也躺在坑裡了。
所以必須速戰速決。
在張野醒來之前,踏平隘口。
“所有人!”血刃狂刀舉起巨斧,“最後一次衝鋒!踏平他們!”
“殺——!”
三十多人,同時衝鋒。
王鐵軍握緊劍,對身邊的王小石和那個戰士說:“兄弟們,最後一戰了。”
“教官,能跟你死在一起,值了。”那個戰士咧嘴笑。
“我也是。”王小石握緊礦鎬。
三人準備赴死。
但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從後方傳來:
“教官,我回來了。”
王鐵軍猛地回頭。
看到趙鐵柱。
穿著布衣,拿著破木盾和生鏽短劍,一步一步走過來。
他的狀態很差,走路都搖搖晃晃,血條隻有一半,屬性降低60%,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在笑。
“柱子……”王鐵軍喉嚨發堵,“你……”
“我說過,”趙鐵柱走到他身邊,舉起破木盾,“柱子在這,牆就在。”
他看向湧來的敵人,深吸一口氣,然後——
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拾薪者趙鐵柱——在此!”
“誰敢——上前!”
聲音不大,因為屬性降低,連吼都吼不響亮。
但那股氣勢,讓衝鋒的血刃戰士,腳步都頓了一下。
他們看著這個穿布衣、拿破盾的人,眼裡有疑惑,有輕蔑,但更多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
這個人,今天死了四次了。
每次死了都回來。
每次回來都更弱,但每次戰鬥都更狠。
他到底圖什麼?
“怕什麼!”血刃狂刀大吼,“他就一個人!屬性降了60%!隨便一個人就能殺了他!上!”
命令下達。
衝鋒繼續。
趙鐵柱舉起破木盾,擋在最前。
第一個敵人衝到他麵前,長劍刺來。
趙鐵柱用盾牌格擋——但屬性降太多,力量不夠,盾牌被震開,劍刺進了他的肩膀。
他悶哼一聲,不退,反而向前一步,用肩膀夾住劍,生鏽短劍刺向對方的小腹。
“噗嗤。”
短劍刺穿皮甲。
那敵人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這個屬性降了60%的人還能反擊。
然後化光消失。
一換一。
趙鐵柱拔出肩上的劍,血噴湧而出。他的血條掉到百分之三十。
第二個敵人衝上來。
趙鐵柱舉盾,但盾碎了。
劍刺穿了他的腹部。
他又一次用身體夾住劍,短劍刺向對方的咽喉。
又一個人化光。
二換二。
趙鐵柱跪倒在地,血條隻剩下百分之十。
第三個敵人猶豫了。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渾身是血、但眼神凶狠得像狼一樣的人,不敢上前。
“廢物!”血刃狂刀大怒,親自衝上來。
巨斧高舉,劈向趙鐵柱的頭顱。
這一斧,必死。
趙鐵柱看著斧刃落下,笑了。
他做到了。
守到了現在。
會長應該快醒了吧?
教官他們……應該能多撐一會兒吧?
那就值了。
他閉上眼睛。
但斧刃冇有落下。
“鐺!”
一聲金屬碰撞的巨響。
趙鐵柱睜開眼。
看到一麵熟悉的盾牌——是他最早用的那麵硬木盾,已經碎了,但此刻,被人用雙手舉著,擋在了他身前。
是王鐵軍。
“教官……”
“柱子,”王鐵軍回頭,對他笑,“這次,換我保護你。”
“可是……”
“冇有可是。”王鐵軍轉向血刃狂刀,“想殺他,先殺我。”
血刃狂刀臉色猙獰:“那就一起死!”
巨斧再次劈下。
王鐵軍舉盾格擋。
“哢嚓!”
盾牌徹底碎裂。
王鐵軍吐血倒飛,血條清零。
化光。
“教官!!!”趙鐵柱嘶吼。
他想站起來,但動不了。
血刃狂刀提著巨斧,走到他麵前。
“現在,輪到你了。”
斧刃舉起。
趙鐵柱抬頭,看著他,咧嘴笑了。
“你笑什麼?”血刃狂刀皺眉。
“我笑你蠢。”趙鐵柱說,“你以為殺了我們,就贏了?”
“不然呢?”
“你永遠贏不了。”趙鐵柱一字一句,“因為拾薪者,不是靠等級,不是靠裝備,是靠骨頭。你今天殺了我,明天還會有新的‘柱子’站起來。你殺了會長,明天還會有新的‘曙光’出現。”
他頓了頓,用儘最後的力氣大喊:
“因為薪火——”
“不滅!”
斧刃落下。
趙鐵柱,第四次戰死。
等級從25掉到24。
但他用命,守住了隘口十分鐘。
十分鐘後,張野睜開了眼睛。
林小雨的治療術終於起了作用,張野的生命值恢複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坐起來,看向隘口。
看到了趙鐵柱化光的最後一幕。
看到了王鐵軍化光的背影。
看到了王小石和那個戰士,在血刃的圍攻下,苦苦支撐。
張野閉上了眼睛。
赤腳,踩地。
感知。
地脈的能量,依然微弱,但足夠了。
“小雨,”他輕聲說,“扶我起來。”
林小雨扶著他站起來。
張野看向隘口,看向那些敵人,看向血刃狂刀。
然後,赤腳向前踏出一步。
“夠了。”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血刃狂刀回頭,看到張野,臉色大變:“你……你怎麼……”
“我說,”張野赤腳站立,身體還在搖晃,但眼神冰冷,“夠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然後——
緩緩握拳。
“地脈——”
“聽我號令。”
整個黑鐵嶺,震動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爆炸性的震動。
是深沉的、綿長的、彷彿大地在甦醒的震動。
岩壁上的碎石開始滾落,地麵上的裂縫開始擴大,空氣中有土黃色的光點在凝聚。
血刃狂刀瞳孔收縮:“撤!快撤!”
但來不及了。
張野的拳頭,握緊。
“鎮!”
土黃色的光點,化作無數條鎖鏈,從地麵竄出,纏繞住每一個血刃戰士的腳踝。
他們掙紮,但掙脫不開。
因為這不是法術,不是技能。
是地脈的束縛。
是大地的憤怒。
張野赤腳走上前,走到趙鐵柱化光的地方,彎腰,撿起那麵破碎的木盾。
他把盾牌抱在懷裡,然後看向血刃狂刀。
“滾。”
隻說了一個字。
但血刃狂刀如蒙大赦,帶著還能動的人,連滾爬爬地逃了。
隘口,守住了。
張野抱著那麵破碎的木盾,看著滿地的屍體,看著化光消失的同伴,看著還活著的寥寥數人。
他閉上眼睛。
淚水流下。
但他冇有哭出聲。
因為會長不能哭。
會長要站著,要挺直,要帶著活著的人,繼續走下去。
“小雨,”他說,“統計傷亡。”
“是……”
“小石頭,”他看向那個戰士——不是王小石,是另一個,“收拾戰場,能用的裝備都帶上。”
“是!”
“語柔,”他看向秦語柔,“記錄。”
秦語柔拿起羊皮紙,手在抖,但筆握得很穩。
張野最後看向隘口外的方向,那裡,血刃已經逃遠。
他輕聲說:
“柱子,教官,月下,語柔……還有所有死去的兄弟。”
“你們用命守住的,我會用命去守。”
“我發誓。”
他抱著破碎的木盾,赤腳站在隘口。
陽光照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影子很單薄,但很直。
像一堵牆。
永不倒塌的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