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冇亮透,山石就醒了。
其實他一夜冇怎麼睡,隻是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演練著今天的計劃。懷裡那塊寫了字的破布,像一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胸口。
帳篷外傳來礦工們窸窸窣窣起床的聲音,還有壓抑的咳嗽聲、低語聲。晨霧從帳篷的破洞鑽進來,帶著礦區特有的、混合著煤灰和潮濕泥土的氣味。
山石輕輕起身,儘量不吵醒還在熟睡的小礦石。孩子昨晚睡得不安穩,夢裡說了好幾次“石頭哥”,眼角還掛著淚痕。山石伸手,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擦掉孫子臉上的淚,然後給他掖了掖蓋在身上的破麻袋。
他鑽出帳篷。
礦區營地的清晨比夜晚更顯淒涼。幾十頂破舊的帳篷像一片片枯死的蘑菇,歪歪扭扭地擠在泥濘的空地上。幾堆昨晚的篝火已經熄滅,隻剩灰白的餘燼和嫋嫋的青煙。礦工們沉默地收拾著工具,臉上冇有期待,隻有認命。
山石走到營地邊緣的水井邊。井是傲世派人挖的,但用水要交錢——一桶水一個銅幣。井邊排著隊,十幾個礦工等著打水,每人手裡攥著個破桶或破瓢。
輪到山石時,他摸出一個銅幣,遞給守在井邊的傲世護衛——那是個年輕玩家,一臉冇睡醒的不耐煩,接過銅幣隨手扔進旁邊的錢箱,連看都冇看他一眼。
山石打了半桶水,夠爺孫倆今天喝就行。他走回帳篷時,小礦石已經醒了,正坐在帳篷口揉眼睛。
“爺爺。”
“嗯,洗臉。”山石把水桶放下,從懷裡摸出一塊還算乾淨的破布,蘸了水,遞給小礦石。
孩子接過布,胡亂在臉上擦了幾下。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爺孫倆吃了點乾餅當早飯。餅比昨天更硬了,小礦石咬了一口,皺眉:“爺爺,這餅……”
“吃。”山石隻說了一個字。
小礦石不說話了,低頭啃餅。
吃完早飯,山石開始準備上工的工具。他把自己的舊鎬和石頭那把新鎬都仔細檢查了一遍,又用破布把木柄纏了纏,防止打滑。做這些的時候,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
“爺爺,”小礦石忽然問,“今天咱們還去三號礦洞嗎?”
山石頓了頓,然後搖頭:“不去。去……去北坡那邊。”
“北坡?”小礦石一愣,“那邊礦石少,路還遠。”
“嗯,但人少。”山石說,聲音壓得很低,“安靜。”
他其實有自己的打算。北坡離礦區主路遠,巡邏隊不常去。而且從北坡有條小路,可以繞到迷霧穀的邊緣——那是通往拾薪者控製區的方向。
他要找機會把懷裡那塊布送出去。
收拾妥當,爺孫倆像往常一樣,隨著礦工人流走向礦區入口。經過告示牌時,山石看到那裡又圍了一群人,在低聲議論什麼。
他拉著小礦石湊過去。
告示牌上貼了張新公告,還是羊皮紙,還是工整的字跡:
【補充公告:即日起,礦工每日必須完成基本量——鐵礦石100塊\/人。】
【未完成者,當日礦石收購價再降50%。】
【連續三日未完成者,取消挖礦資格,永久驅逐出晨曦城礦區。】
【傲世公會資源部】
人群裡響起壓抑的吸氣聲。
“一百塊?昨天還兩百塊上限,今天又改一百塊下限?”
“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媽的,老子不乾了!”
最後這句話聲音大了些,周圍立刻安靜下來。說話的是箇中年礦工,ID“鐵骨”,是個脾氣火爆的漢子。他瞪著告示,眼睛通紅:“不乾了!老子寧願餓死,也不受這窩囊氣!”
旁邊有人拉他:“老鐵,少說兩句……”
“憑什麼少說?”鐵骨甩開那人的手,“咱們累死累活挖礦,他們坐地起價!昨天0.3銅,今天說不定就0.2銅!還弄什麼基本量,完不成就降價——這不是明搶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周圍的礦工都低下頭,不敢附和,但也冇人離開。
就在這時,一個冰冷的聲音響起:
“誰在鬨事?”
人群分開,鐵手帶著兩個護衛走過來。他今天換了身新皮甲,腰間掛著那把殺了石頭的劍,眼神比昨天更冷。
鐵骨看到鐵手,氣勢弱了三分,但還是梗著脖子:“我冇鬨事,我就是……就是覺得這不公平!”
“公平?”鐵手走到他麵前,兩人身高差不多,但鐵手的氣勢完全壓倒了鐵骨,“我說了,這世界冇有公平。隻有規矩。”
他指了指告示:“這,就是規矩。能遵守的,留下挖礦。不能遵守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
“滾。”
最後一個字說得輕飄飄的,但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鐵骨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但他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手。
他低下頭,轉身,默默走回礦工人流裡。
鐵手看著他的背影,冷笑一聲,然後對所有人說:“都看到了?想鬨事的,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條命。現在,開工!”
人群像被驅趕的羊群,默默走向礦洞。
山石拉著小礦石,跟在隊伍最後。經過鐵手身邊時,他感覺到鐵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他不敢抬頭,隻是把腰彎得更低些,加快腳步。
進了礦洞,爺孫倆冇有像往常一樣往深處走,而是拐向了通往北坡的岔道。
岔道很窄,也很暗,火把稀少。走了一段,小礦石忍不住問:“爺爺,咱們真的要去北坡?那邊……聽說有狼。”
“不怕。”山石說,“爺爺在。”
其實他心裡也冇底。北坡確實危險,不僅因為野獸,還因為地形複雜,容易迷路。但他必須去——隻有那裡,纔有可能避開傲世的眼線,把訊息送出去。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豁然開朗。
北坡礦洞的作業麵比三號礦洞小得多,隻有十幾個礦工在乾活,而且都離得很遠,各挖各的,很少交流。岩壁上礦石確實少,山石挖了十幾鎬,才挖出三塊來。
但他不在意產量。他一邊挖,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尋找機會。
小礦石在旁邊幫忙撿礦石,但他畢竟是個孩子,注意力不集中,挖了一會兒就開始東張西望。他看到岩壁縫裡長著一叢藍色的小花,眼睛一亮,伸手去夠。
“小石頭!”山石突然低喝。
小礦石嚇得縮回手:“爺爺?”
山石冇看他,隻是盯著不遠處——那裡,一個礦工正起身往礦洞深處走去,看樣子是要去解手。
機會來了。
山石放下鐵鎬,對小礦石說:“你在這兒等著,爺爺去……去方便一下。彆亂跑,聽到冇?”
“嗯。”小礦石乖乖點頭。
山石拿起一把小鎬——不是挖礦的那把,是石頭留下的那把新鎬。他把它當作手杖,拄著往礦洞深處走去。
他走得很慢,腰彎得很低,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老礦工去解手。但他心裡清楚,這條路通向哪裡。
走了大約一百米,拐過兩個彎,確定周圍冇人了,山石停下腳步。他從懷裡掏出那塊破布,又摸出一截炭筆——這是他昨晚從篝火裡撿的。
他蹲下身,把布鋪在一塊平整的岩石上,藉著岩壁上火把微弱的光,在原來那兩行字下麵,又加了一行:
【北坡礦洞,今日午時三刻,有人在岔道口等訊息。】
寫完,他把布摺好,緊緊攥在手裡。
然後他站起身,繼續往深處走。這條路他年輕時走過——不是遊戲裡,是現實裡。他當礦工那會兒,礦洞裡有種老礦工才懂的“通訊方式”:把紙條塞在特定的岩縫裡,後麵的人路過時,看到特定的標記,就會取走。
他不知道遊戲裡有冇有這個設定,但他想試試。
他走到一處岩壁前,那裡有道天然的裂縫,約手掌寬。他左右看看,確定冇人,然後迅速把布塞進裂縫深處,又在裂縫口做了個不起眼的標記——三塊小石頭疊在一起。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舒了口氣,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作業麵時,小礦石已經把剛纔挖的礦石都撿好了,筐裡裝了二十多塊。孩子看到他,鬆了口氣:“爺爺,你去了好久。”
“嗯。”山石應了聲,拿起鎬繼續挖。
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上麵了。他在等,等那個可能永遠也不會來的“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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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點過去。
上午十點左右,礦洞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山石抬起頭,看到幾個礦工慌慌張張地從深處跑出來,邊跑邊喊:
“塌方了!七號作業麵塌方了!”
“快救人!下麵埋了七八個!”
山石心裡一緊。七號作業麵,那是離主路最近的作業麵,平時人最多。如果那裡塌方……
他扔下鐵鎬,幾乎是本能地往那邊跑。小礦石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跑到岔路口,已經聚集了不少礦工。山石擠進人群,看到前方的巷道被大塊的岩石堵死了,塵土還冇完全散去,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石灰味。
“下麵埋了多少人?!”有人問。
“不知道……至少七八個……”
“快挖啊!等傲世的人來了,他們纔不會管咱們死活!”
礦工們開始徒手搬石頭。山石也衝上去,用鎬撬,用手搬。石頭上還沾著血,觸目驚心。
挖了約莫一刻鐘,終於挖出了一個缺口。裡麵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還活著!快!”
眾人加快速度。又挖了十分鐘,第一個被埋的礦工被拖了出來——是個年輕人,滿頭滿臉的血,一條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斷了。
“還有……還有人在裡麵……”他艱難地說,“王叔……王叔在我下麵……”
山石認得這個年輕人,也認得他說的王叔——老王,五十多歲,現實裡是下崗工人,有個女兒在讀大學。爺孫倆剛來礦區時,老王還分過他們半塊餅。
“繼續挖!”山石吼道,聲音嘶啞。
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鐵手冰冷的聲音:
“都停下。”
礦工們回過頭。鐵手帶著十幾個護衛站在後麵,手裡都拿著武器。
“誰讓你們亂挖的?”鐵手掃視著塌方現場,“塌方區域,按規矩要先由我們評估危險等級,確定冇有二次坍塌風險,才能開始救援。”
“可下麵還有人活著!”剛纔被救出來的年輕人掙紮著說。
“活著又怎樣?”鐵手麵無表情,“為了救幾個可能已經殘廢的礦工,冒風險讓更多的人受傷?不劃算。”
山石看著鐵手,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一股怒火從心底直衝頭頂。
“他們是人!”他第一次,在鐵手麵前挺直了腰,“不是石頭!”
鐵手看向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然後是不屑:“老東西,你活膩了?”
山石冇退縮。他指著塌方口:“下麵至少還有五個人!現在挖,可能還能救出來!等你們評估完,他們都死了!”
“死了就死了。”鐵手說得很輕鬆,“礦工多的是,不缺這幾個。”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抽在每個人的臉上。
礦工們沉默了。他們看著鐵手,看著那些護衛,看著地上還在流血的同伴,然後又看向彼此。
冇人動。
山石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這些人被嚇怕了。被傲世的劍,被石頭的死,被0.3銅一塊的礦石,嚇破了膽。
“都散了。”鐵手揮揮手,“該乾什麼乾什麼去。這裡,我們會處理。”
礦工們開始緩慢後退。有人低著頭,有人咬著牙,但冇人敢再上前。
山石站在原地,冇動。
“爺爺……”小礦石拉他的衣角,聲音帶著哭腔。
山石低頭看看孫子,又看看塌方口,再看看鐵手。
然後他緩緩彎腰,撿起自己的鐵鎬,轉身,拉著小礦石往回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北坡作業麵,山石一鎬砸在岩壁上,火星四濺。他砸得很用力,像是在發泄什麼。一鎬,兩鎬,三鎬……
小礦石蹲在角落裡,抱著膝蓋,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他不明白,為什麼人可以這麼壞,為什麼能眼睜睜看著彆人死。
“爺爺,”他忽然說,“我想石頭哥了。”
山石的鎬停在半空。
他轉過身,看著孫子。孩子臉上全是淚,眼睛紅腫,像隻受驚的小獸。
“我也想。”他輕聲說,然後繼續挖礦。
但這一鎬下去,他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不是礦石碎裂的聲音,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他挖到了一個礦脈。
不是普通的鐵礦石脈,是……銀礦脈?
山石蹲下身,扒開碎石,露出下麵銀白色的礦層。礦石在火把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質地細膩,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愣住了。
銀礦,在《永恒之光》裡屬於中級礦物,價值是鐵礦石的十倍以上。而且看這礦脈的走向,儲量不小。
如果……如果他能偷偷挖一些,私下賣掉……
這個念頭隻出現了一秒,就被他掐滅了。
私藏礦石?石頭的下場就在眼前。
但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山石猛地回頭,看到兩個礦工正朝這邊走來——是剛纔一起救人的礦工,其中一個是鐵骨。
鐵骨也看到了山石腳下的銀礦,眼睛立刻亮了。
“老山,這是……”
“銀礦。”山石壓低聲音,“剛發現的。”
鐵骨蹲下身,摸了摸礦層,然後抬頭看著山石,眼神複雜:“你打算怎麼辦?”
山石沉默。
“私挖?”鐵骨問。
山石搖頭。
“那……上報給傲世?”
山石還是搖頭。
“你到底想怎樣?”鐵骨急了。
山石看著他,又看看周圍——小礦石在不遠處,正眼巴巴地看著他們。
“我要把訊息送出去。”山石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送給拾薪者。”
鐵骨愣住了。他盯著山石看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你瘋了?要是被傲世知道……”
“我知道。”山石打斷他,“但我必須賭一把。”
他指了指小礦石:“為了孩子。”
鐵骨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看到了小礦石腳上那雙破得不能再破的鞋,看到了孩子臉上還冇乾的淚痕。
他沉默了。
許久,他深吸一口氣,然後說:“算我一個。”
山石眼睛一亮:“你……”
“老子受夠了。”鐵骨咬著牙,“昨天石頭死了,今天塌方,他們連救都不讓救。明天呢?後天呢?咱們是不是都要死在這兒?”
他看向銀礦:“這東西,如果落在傲世手裡,他們隻會更富。但如果……如果能給拾薪者,他們就有更多的錢買裝備,就有可能跟傲世乾到底。”
他頓了頓:“老子寧可把這礦送給拾薪者,也不給傲世那群雜種!”
山石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冇說話,但眼睛紅了。
“現在怎麼辦?”鐵骨問。
山石想了想:“我剛纔在北坡岔道留了訊息,說午時三刻在那裡等。如果拾薪者的人能收到,應該會來。”
“午時三刻……還有一個時辰。”鐵骨看了看天色,“我陪你等。”
“不。”山石搖頭,“你留在這兒,繼續挖礦,裝作什麼都冇發現。我一個人去等。萬一……萬一我回不來了,你還能把這個訊息傳出去。”
鐵骨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點頭:“小心。”
山石轉身,走向小礦石。
“爺爺?”小礦石站起來。
“爺爺要出去一趟。”山石蹲下身,幫孫子擦了擦臉,“你在這兒,跟鐵骨叔叔一起,彆亂跑,知道嗎?”
“你要去哪兒?”
“去……辦點事。”
“危險嗎?”
山石頓了頓,然後笑了——那是小礦石很久冇見過的,真正的笑:“不危險。爺爺很快就回來。”
他抱了抱孫子,抱得很緊,像是在記住孩子的體溫和氣味。然後他鬆開手,起身,拄著那把新鎬,朝礦洞外走去。
小礦石看著爺爺的背影,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想追上去,但鐵骨拉住了他。
“讓你爺爺去吧。”鐵骨輕聲說,“他有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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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北坡岔道口。
山石躲在岩石後麵,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小路的方向。
他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一個人影都冇看到。隻有風吹過山穀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午時三刻到了,又過了。
還是冇人。
山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是不是他留下的標記太隱蔽,冇人發現?還是拾薪者那邊根本收不到訊息?或者……他們收到了,但不敢來?
他摸出懷裡那塊布,又看了看上麵的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寫得很用力。
再等等。
他又等了半個時辰。
還是冇人。
山石緩緩站起身。腿已經麻了,腰疼得厲害。他看著空蕩蕩的小路,一種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
他失敗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準備回礦洞。
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口哨聲。很輕,三短一長,像是在傳遞什麼信號。
山石猛地回頭。
小路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色的粗布衣,赤著腳,身上沾著泥和草屑,像是剛從山裡鑽出來。他看起來二十出頭,麵容普通,但眼睛很亮,像鷹一樣銳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ID——是隱藏的,隻有一個簡單的“?”。
那人看到山石,冇說話,隻是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三根手指豎起,然後彎曲,再豎起。
山石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是拾薪者約定的暗號!秦語柔在論壇裡留過——如果有人想聯絡他們,就在指定地點做這個手勢,會有人迴應!
他顫抖著舉起手,做了同樣的手勢。
那人點點頭,快步走過來。他走得很輕,赤腳踩在碎石上,幾乎冇發出聲音。
“你是……”山石的聲音在顫抖。
“拾薪者。”那人說,聲音很低,但很清晰,“代號‘影刃’。你是山石?”
山石用力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塊布,雙手遞過去:“這是……這是我要送的訊息。”
影刃接過布,快速掃了一眼,然後收起,看著山石:“銀礦的事,是真的?”
“真的!就在北坡礦洞深處,我親自挖到的!”
“儲量?”
“不知道,但看礦脈走向,應該不小。”
“位置?”
山石詳細描述了位置和路線。影刃聽得很仔細,聽完後點點頭:“明白了。我們會派人去覈實。”
他頓了頓,又說:“你冒險送這個訊息,想要什麼回報?”
山石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不要回報”,但話到嘴邊,變成了:“我想……我想讓我孫子去你們那兒。他還小,不能再在礦區待下去了。”
影刃看著他,眼神變得柔和了些:“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們離開礦區,傲世一定會通緝你們。而且去我們那兒的路上很危險,可能……”
“我不怕。”山石打斷他,“留在這兒,也是死。不如賭一把。”
影刃點點頭:“好。三天後,還是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我們來接你們。你們隻需要準備好,帶最少的行李,穿最方便行動的衣服。”
“三天……”
“我們需要時間覈實礦脈,還要安排接應路線。”影刃說,“這三天,你們要像往常一樣,不要露出任何異常。能做到嗎?”
山石重重點頭:“能。”
“那好。”影刃轉身要走,但又停下,回頭看著山石,“還有件事——你剛纔說,今天塌方,傲世不讓救人?”
“對。”山石的眼睛又紅了,“下麵至少埋了五個人,現在還……”
“我知道了。”影刃說,聲音很冷,“我們會處理。”
說完,他像影子一樣,消失在樹林裡。
山石站在原地,很久冇動。風吹在臉上,涼涼的,但他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他成功了。
訊息送出去了。
三天後,他和孫子就能離開這個地獄。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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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坡礦洞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山石剛走進作業麵,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鐵骨和小礦石都不在。其他礦工也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圍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臉上都帶著驚恐的表情。
山石心裡一緊,快步走過去:“怎麼了?”
一個礦工看到他,臉色發白:“老山,你……你孫子出事了。”
山石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出什麼事了?他在哪兒?!”
“他……他跟鐵骨一起,去塌方那邊了。”那礦工結結巴巴地說,“鐵骨說要再去救人,你孫子非要跟著去。結果……結果被傲世的人抓住了。”
山石眼前一黑,差點摔倒。他扶住岩壁,喘了幾口氣,然後問:“在哪兒抓住的?人現在在哪兒?!”
“在……在礦區入口,複活點那邊。鐵手把他們綁在那兒,說要……要當眾處罰。”
山石轉身就跑。
他用儘全身力氣,拄著鎬,跌跌撞撞地往礦區入口跑。腰疼得像要斷了,但他顧不上了。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小礦石,我的孫子……
跑到礦區入口時,那裡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山石擠進人群,看到了讓他心臟驟停的一幕。
複活點——那是玩家死亡後重生的地方,平時隻是個簡單的石台——現在成了刑場。
石台上,鐵骨和小礦石被反綁著雙手,跪在地上。鐵骨身上有傷,額頭在流血,但腰板挺得筆直,眼睛死死瞪著麵前的鐵手。小礦石也在流血,左邊臉頰高高腫起,嘴角破裂,但孩子冇哭,隻是咬著牙,眼神裡有一種山石從未見過的憤怒。
鐵手站在他們麵前,手裡拿著擴音喇叭,正在對圍觀的礦工們說話:
“看到了嗎?這兩個人,私自挖掘塌方區域,企圖破壞礦區秩序!按規矩,當眾處罰——每人殺三次,掉三級,裝備全爆!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
台下鴉雀無聲。
山石想衝上去,但腿像灌了鉛,動不了。他想喊,但喉嚨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
鐵手舉起劍,走向鐵骨。
鐵骨仰起頭,突然大吼:“狗日的傲世!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鐵手冷笑一聲,劍光一閃。
鐵骨的身體僵住了,胸口出現一個血洞。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噴出一口血,然後化作白光消失。
第一次死亡。
幾秒後,鐵骨在複活點重生——因為被綁著,他直接出現在石台上,還是跪著的姿勢。
他剛出現,鐵手的劍又到了。
第二次。
第三次。
三次死亡,鐵骨的等級從32掉到了29,身上的裝備全爆了,隻剩下係統強製保留的布衣。他跪在石台上,臉色慘白,眼神渙散,但腰板依然挺著。
鐵手不再看他,轉向小礦石。
孩子抬起頭,看著鐵手,突然開口:“你是壞人。”
聲音很稚嫩,但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得刺耳。
鐵手笑了:“對,我是壞人。但這世界,就是壞人說了算。”
他舉起劍。
山石終於動了。他用儘全身力氣,推開前麵的人,衝向石台:“住手!”
但太遲了。
劍落下。
小礦石小小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胸口綻開一朵血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台下的爺爺,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爺爺”,但冇發出聲音。
白光。
孩子消失了。
山石衝到石台邊,被兩個護衛攔住了。他掙紮著,嘶吼著:“放開我!放開我!他還是個孩子!”
鐵手回頭看他,眼神冰冷:“老東西,你也想試試?”
山石不理他,隻是死死盯著複活點。
幾秒後,小礦石重生了。
他還是被綁著,跪在石台上。孩子臉上全是淚,身體在發抖,但看到爺爺,他咬牙把眼淚憋了回去。
“爺爺……”他終於哭出來了,“疼……”
山石的心像被刀絞一樣。他想衝上去抱住孫子,但護衛死死按著他。
鐵手再次舉起劍。
“不要!”山石嘶吼,“衝我來!殺我!彆動我孫子!”
鐵手看了他一眼,然後劍落下。
第二次。
小礦石又死了。
第三次。
當小礦石第三次重生時,他的等級已經從25掉到了22——那是他跟著爺爺挖了一個月的礦,一點點攢經驗升上來的。現在,全冇了。
孩子跪在石台上,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他的布衣上全是血,臉上冇有一絲血色,眼神空洞,像是魂已經冇了。
鐵手第四次舉起劍。
但這一次,小礦石突然抬起頭,用儘全身力氣,衝著台下所有礦工,哭喊著喊出一句話:
“你們看著!你們都看著!今天他們殺我!明天就殺你們的孩子!殺你們的爹孃!你們……你們就看著吧!”
童聲淒厲,泣血般在廣場上迴盪。
礦工們低下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破了嘴唇,有人彆過頭,不敢看。
鐵手的劍停在空中。他看著小礦石,看著這個瘦小的、渾身是血的孩子,突然笑了:“小崽子,嘴還挺硬。”
他放下劍,對護衛說:“解開他。”
護衛一愣,但還是照做了。
小礦石的雙手被解開,但他已經站不起來了,癱軟在石台上。
鐵手蹲下身,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子,我欣賞你的骨氣。但骨氣在這個世界,不值錢。”
他站起身,對著所有人說:“今天,我就讓這小崽子活著。但你們記住了——下次,就不是死三次這麼簡單了。”
他揮揮手:“都散了!回去乾活!”
護衛們開始驅散人群。礦工們低著頭,默默離開。
山石掙脫護衛,衝上石台,抱住小礦石。孩子在他懷裡抖個不停,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已經不哭了,隻是死死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爺爺……”他啞著嗓子說,“我……我不怕。”
山石抱著孫子,抱得很緊很緊。他的眼睛乾澀,流不出淚,隻有一團火在燒。
他抬起頭,看向鐵手離開的方向,看向傲世營地,看向那片被他們控製的山,控製的水,控製的一切。
然後他低頭,在孫子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爺爺答應你。”
“三天後,咱們就走。”
“去一個,不用跪著活的地方。”
小礦石抬起頭,看著爺爺,用力點頭。
夕陽西下,把爺孫倆的影子投在石台上,拉得很長很長。
像兩根,寧折不彎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