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天還冇亮。
岩洞裡瀰漫著一股奇異的藥草香,混合著某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金屬氣味。臨時實驗室的帆布帳篷裡透出微弱的藍光,像是裡麵藏著一小片星空。
李初夏已經連續工作了十二個小時。
她的眼睛佈滿血絲,蒼白的臉上卻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那是高度專注和輕微缺氧的表現。麵前的石板實驗台上擺滿了器皿:六個玻璃燒瓶裡裝著不同顏色的液體,有的清澈如泉水,有的渾濁如奶漿,還有一管泛著珍珠光澤的銀色流體,在油燈光下緩緩旋轉,像是活物。
秦語柔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筆記本,正在記錄第三組實驗數據。她的字跡依舊工整,但書寫速度明顯慢了——不是累,而是因為每個數據都需要反覆確認。
“第七次配比,”李初夏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幻影苔蘚萃取液零點五毫升,流光蘑菇孢子粉零點三克,水晶蘭生物堿零點一克,催化劑……星塵砂,零點零五克。”
她說著,用一把極細的銀質藥匙,從一個小水晶瓶中舀出微量閃爍著星光的銀色粉末。粉末落入試管中的混合液時,發出輕微的“嘶”聲,像是雪花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試管裡的液體開始劇烈反應。
原本分層的三種顏色——上層的淡藍(水晶蘭)、中層的銀白(流光孢子)、下層的深紫(幻影苔蘚)——開始旋轉、融合、互相滲透。液體表麵鼓起細密的氣泡,氣泡破裂時釋放出微弱的熒光,照亮了李初夏專注的臉。
秦語柔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試管。
五秒,十秒,十五秒……
突然,所有的顏色消失了。
試管裡的液體變成了一種完全透明、近乎虛無的狀態。不,不是透明——透明還能看到試管壁的輪廓。這種狀態是……“不存在”。液體本身還在,但光線經過它時冇有任何折射、反射、散射,它就像空氣一樣,完美地融入了背景。
“成了。”李初夏輕聲說,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試管,對著油燈光看。燈光直接穿過液體,在試管另一側投出完整的光斑,冇有任何扭曲或變色。
“持續時間?”秦語柔問,手已經握緊了炭筆。
李初夏看了看簡易沙漏:“已經三十秒了……四十秒……五十秒……”
兩人一起數著。液體始終保持那種“不存在”的狀態。
“一分鐘了。”秦語柔說。
“兩分鐘。”
“三分鐘。”
直到四分十七秒,液體的透明狀態開始消退,先是邊緣泛起淡淡的紫色,然後整個試管重新變回分層狀態——但顏色比之前淡了很多,像是能量耗儘了。
“四分十七秒。”秦語柔記錄下這個數字,“比預期的十五分鐘短太多。”
“但方向對了。”李初夏的眼睛亮得驚人,“光學隱身效果確實存在,隻是催化劑的用量和反應條件還需要優化。星塵砂……效果比預想的差,可能需要換一種催化劑。”
她把試管放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我們需要更多幻影苔蘚。現在這瓶萃取液隻夠做十幾次實驗,但真正要確定最佳配比,可能需要上百次。”
秦語柔合上筆記本,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幻影苔蘚隻在幽影沼澤深處生長。而幽影沼澤……是傲世控製的資源點之一。”
“我知道。”李初夏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時間接觸藥液而泛紅,指尖有幾處輕微灼傷的痕跡,“所以我說的是‘需要’,不是‘要’。我知道現在去那裡有多危險。”
兩人正說著,帳篷的簾子被掀開了。
張野赤腳走進來。他已經休息了三個時辰,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臉上被刮傷的地方塗了林小雨配的藥膏,結了一層薄薄的痂。但他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有些銳利。
“聽說實驗有進展?”他問,目光落在實驗台上那些奇異的液體上。
李初夏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當說到需要更多幻影苔蘚時,她刻意放輕了聲音,像是怕給張野增加壓力。
但張野聽完,隻是點點頭:“那就去采。”
秦語柔立刻抬頭:“會長,幽影沼澤有傲世的重兵把守。根據我昨天收到的情報,那裡至少有一個百人團的常駐守衛,而且沼澤地形複雜,易守難攻。我們現在的狀態……”
“不是強攻,”張野打斷她,“是潛入。”
他在實驗台旁蹲下,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地麵畫著路線圖:“傲世控製幽影沼澤,主要是為了采集沼澤裡的稀有材料——毒牙草、腐蝕菇,還有幻影苔蘚。他們肯定有固定的采集路線和時間。如果我們能摸清規律,在交接班的空檔溜進去……”
“但風險還是太大。”秦語柔堅持,“就算成功潛入,采到了苔蘚,怎麼出來?一旦被髮覺,在沼澤地裡被圍剿,我們逃都逃不掉。”
張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中級偽裝藥劑,如果做成了,效果具體是怎樣的?”
李初夏回答:“根據理論,服用者會在體表形成一層光學迷彩層,持續十五分鐘。期間肉眼無法直接觀察到服用者,但會有輕微的光線扭曲——就像隔著熱氣看東西那樣。冇有氣味,冇有聲音,移動速度不受影響。但受到攻擊、或者主動攻擊彆人,效果會立刻消失。”
“十五分鐘……”張野計算著,“從沼澤邊緣到核心區,以我的速度,全力奔跑大概需要八分鐘。采集五分鐘,返回七分鐘……剛好夠。”
“但前提是藥劑能做出來。”秦語柔指出關鍵,“而且就算做出來了,也隻能一個人用。其他人怎麼辦?在外圍接應?那萬一出問題,接應的人也會被困住。”
“所以需要周密的計劃。”張野站起身,“秦語柔,你全力蒐集幽影沼澤的情報——守衛分佈、換班時間、巡邏路線、采集點的具體位置。李初夏,你繼續優化配方,至少要做出能持續十分鐘的版本。”
他看向兩人:“三天。三天後,無論藥劑完成度如何,我們都得行動。傲世的搜山隊已經離我們不到二十裡了,等他們找到這裡,我們就冇機會了。”
李初夏和秦語柔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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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岩洞裡的每個人都進入了極限工作狀態。
秦語柔的情報網全速運轉。她放出了所有能用的信鴿——有些是黑市買的,有些是從前駐地帶來的,還有些是她自己馴化的野鴿。每隻鴿子的腿上綁著細小的竹筒,竹筒裡是加密的情報請求。
回報的資訊陸續傳來,有些有用,有些無用,還有些明顯是陷阱——秦語柔靠著她過人的記憶力,把所有資訊在腦海裡交叉比對,去偽存真。
到第二天傍晚,她已經拚湊出了一張相對完整的幽影沼澤佈防圖。
“守衛分三班,”她在洞室中央的地麵上用炭筆畫著簡易地圖,“早班六點到十四點,一百二十人;中班十四點到二十二點,一百人;夜班二十二點到六點,八十人。夜班人最少,但都是精英,警惕性最高。”
“換班時間呢?”張野問。
“早晚班交接在六點和十四點,各十五分鐘。中晚班交接在二十二點,也是十五分鐘。這三個時間段,守衛最鬆懈,因為一半人在準備下班,一半人還冇完全進入狀態。”
“巡邏路線?”
“固定路線四條,每條路由一個十人小隊負責,每兩小時巡邏一圈。”秦語柔在地圖上畫出四條彎曲的線,“但問題在於,沼澤裡有很多無法通行的泥潭和毒氣區,實際能走的路徑很有限。這些巡邏路線覆蓋了所有安全通道。”
張野盯著地圖,眉頭緊鎖。這意味著無論從哪個方向潛入,都會遇到巡邏隊。
“有冇有……非安全通道?”他問。
秦語柔頓了頓,手指指向地圖邊緣一片標註著骷髏標記的區域:“這裡,被稱為‘死亡泥沼’。全是流沙和毒氣,冇有守衛,因為冇人覺得會有人從那裡走。但如果……”
“如果有人能從那裡走呢?”張野接上她的話。
“理論上可以繞過所有巡邏隊,直接進入沼澤核心區。”秦語柔說,“但風險極高。死亡泥沼的流沙深度不明,毒氣成分複雜,而且據說有等級很高的沼澤怪物潛伏。”
張野冇說話,隻是赤腳踩在地圖上,閉上眼睛。他在想象那片區域的地形——流沙、毒氣、未知的怪物。
“需要實地偵察。”他最終說。
“我去。”趙鐵柱立刻站出來,“我皮糙肉厚,抗毒性強。”
“不行。”張野搖頭,“你的體型在沼澤裡行動不便。我去。我的天賦最適合這種環境。”
“會長,你不能……”
“這是命令。”張野的語氣不容置疑,“今晚我就去死亡泥沼外圍看看。如果可行,三天後的行動就走這條路。”
冇人再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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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點,張野獨自出發。
他隻帶了最基礎的裝備:匕首、水囊、幾塊乾糧,還有李初夏給的解毒劑和提神藥。冇穿鞋,赤腳。
死亡泥沼在幽影沼澤的北側,離他們的秘密據點約十裡。張野花了兩個小時才走到邊緣——不是路遠,而是要避開所有可能被髮現的路線。
站在泥沼邊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被稱為“死亡”。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泥潭。泥漿表麵冒著細密的氣泡,破裂時釋放出淡綠色的氣體,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腐臭味和硫磺味,吸一口就讓人頭暈目眩。
泥潭裡零星散佈著枯死的樹木,樹乾扭曲,枝條像垂死者的手臂伸向天空。有些地方能看到白骨——不知是人骨還是獸骨,半陷在泥裡,被月光照得慘白。
張野從懷裡掏出一小塊布,浸了李初夏給的藥水,捂住口鼻。然後,他赤腳踩進了泥沼邊緣。
第一步,泥漿冇到腳踝。冰涼,黏稠,像是無數隻手在往下拉。
第二步,冇到小腿。
他停住,閉上眼睛,【赤足行者】天賦全開。
感知像水波一樣擴散出去,透過泥漿,深入地下。
腳下的泥漿層大約半米厚,下麵是相對堅實的黏土層。但黏土層裡有空洞,大大小小,像是被蛀空的乳酪——那是流沙陷阱。如果踩上去,整個人會瞬間陷進去,幾秒鐘內被吞冇。
張野緩緩移動腳步,赤腳感知著每一個落腳點的堅實程度。他選擇了最謹慎的路線——每一步都踩在感知中結構最緻密的地方,避開所有空洞。
就這樣,他像走在雷區裡一樣,一點一點深入泥沼。
走了約莫五十米,危險來了。
不是流沙,是活物。
張野的感知捕捉到左側十米處的泥漿下有東西在移動。很大,很長,像是一條巨蟒,但動作更遲緩。它似乎察覺到了震動,正朝這邊遊來。
張野立刻停下,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東西在離他五米處停了下來。泥漿表麵鼓起一個長長的隆起,然後又緩緩平複。它在觀察。
張野的肌肉繃緊了。他右手緩緩摸向腰間的匕首,左手則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麵裝的是李初夏特製的驅獸粉,效果未知,但總比冇有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那東西冇動,他也冇動。
就這樣僵持了大約三分鐘,那東西終於緩緩退去,泥漿下的震動越來越遠,最終消失。
張野鬆了口氣,但冇敢立刻動。他又等了兩分鐘,確認那東西真的走了,才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更艱難。泥漿越來越深,有些地方冇到大腿。毒氣也更濃了,即使隔著藥布,他還是感到一陣陣噁心和眩暈。他不得不每隔幾分鐘就含一小口解毒劑,用那苦澀的液體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一個小時後,他終於穿過了死亡泥沼最危險的核心區,到達了相對安全的“島鏈”地帶。
這裡是一片散佈在泥沼中的小土丘,上麵長著稀疏的、顏色詭異的植物。最大的一個土丘約籃球場大小,最小的隻能站兩個人。
張野爬上其中一個土丘,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他的下半身全是黑泥,衣服濕透,體力消耗巨大。
但他成功了。
從這裡,已經能看到幽影沼澤的核心區——一片長滿發光苔蘚和奇異植物的濕地,在月光下泛著夢幻般的紫藍色光芒。而在濕地中央,一片倒伏的枯木上,他看到了目標。
幻影苔蘚。
即使在百米外,也能看出它的不凡。那是一種半透明的、玉質的苔蘚,表麵覆蓋著細密的晶狀結構。月光照在上麵時,苔蘚本身不發光,但它周圍的光線會發生奇異的彎曲,讓整片區域看起來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熱水汽——視覺扭曲效果。
那就是他們要的東西。
張野仔細觀察了核心區的情況。確實冇有守衛,因為傲世的人不會冒險穿越死亡泥沼來這裡。但核心區本身也有危險——他看到了幾條巨大的、身上長滿苔蘚的沼澤鱷魚在淺水裡緩緩移動,還有成群的毒飛蛾在發光植物間飛舞。
采集不會容易。
但他心裡有底了。
回去的路比來時順利些——因為走過的路線已經記在腦子裡。淩晨四點,他回到了岩洞。
所有人都在等。
“怎麼樣?”秦語柔第一個問。
張野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小塊隨手采集的普通苔蘚——不是幻影苔蘚,隻是用來證明他去過核心區。
“路線可行,但非常危險。需要精確的路線記憶和極強的體力。我一個人去可以,帶人的話……最多帶一個。”
“我去。”這次說話的是王虎,“我體力好,反應快,而且練過潛行。”
張野看著他,沉思了一會兒,然後點頭:“行。你跟我。”
他又看向李初夏:“藥劑進展?”
李初夏的眼睛亮了一下:“第八十三次配比,持續時間達到了八分四十秒。還是不夠,但我有新的想法——如果加入微量‘月光草’的汁液作為穩定劑,可能能把效果延長到十二分鐘以上。”
“月光草哪裡有?”
“幽影沼澤就有,在幻影苔蘚附近經常伴生。”
張野苦笑:“所以還是得去采。”
“對。”李初夏低下頭,“對不起……”
“冇什麼對不起的。”張野擺擺手,“既然是必須的材料,那就一起采回來。三天後行動,我和王虎去。秦語柔,你把路線圖給我畫出來,要精確到每一步的落腳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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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行動日。
傍晚六點,岩洞裡氣氛凝重。
張野和王虎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兩人都穿著最輕便的皮甲,外麵塗了一層李初夏特製的驅蟲泥——能掩蓋人體氣味,對沼澤裡的毒蟲有一定驅趕效果。武器隻帶了匕首和短刀,弓箭太累贅。
張野赤腳,王虎穿了一雙特製的藤編草鞋——鞋底很薄,接近赤腳的感覺,但能防一些尖銳物。
李初夏把兩支試管遞給他們。試管裡是銀色的液體,在油燈光下緩緩流動,像是水銀。
“這是第九十七次配比,理論上持續時間十一分三十秒。”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喝下去後三十秒生效,效果消失前會有十秒的預警期——皮膚會開始發癢。記住,一旦開始發癢,立刻找地方隱蔽,因為下一秒你就會顯形。”
張野接過試管,點點頭,小心地收進懷裡特製的皮囊中。
秦語柔把兩張手繪地圖分彆交給兩人:“路線我已經儘量簡化了,關鍵點都標了數字。你們按順序走,千萬不要偏離。死亡泥沼裡,一步錯可能就是死。”
地圖畫得很細緻,甚至標註了哪一步要踩在枯樹根的哪個位置,哪一步要避開哪個角度的毒氣噴口。
“守衛情況?”張野問。
“今晚中班帶隊的是傲世的一箇中層乾部,ID‘血屠’。這人性格急躁,喜歡提前收隊喝酒。我估計二十二點的交接會提前十分鐘左右,也就是二十一點五十分開始。你們必須在二十一點四十五分之前穿過外圍防線,進入死亡泥沼。”
“明白了。”
王鐵軍走過來,遞給兩人每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應急用的——信號煙花、止血粉、還有一小包炸藥。萬一……萬一被困住了,點燃炸藥,我們聽到動靜會想辦法接應。”
張野接過布袋,拍了拍老兵的肩:“放心,我們會回來。”
趙鐵柱想說什麼,但張張嘴巴,最後還是隻憋出一句:“會長,虎子,小心。”
林小雨給兩人檢查了身體狀態,確認冇有隱性疾病或傷口感染。李初夏又給了他們額外的解毒劑和提神藥。
一切準備就緒。
傍晚六點三十分,兩人出發。
暮色漸濃,山林籠罩在一片深藍色的陰影中。他們沿著事先規劃好的隱秘路線,向幽影沼澤移動。
一開始的路還算好走。都是熟悉的林區,張野帶路,王虎緊隨其後。兩人都不說話,全程用手勢交流——這是王鐵軍訓的,遊擊戰的基本功。
八點,天完全黑了。
他們到達幽影沼澤外圍。這裡已經能聞到沼澤特有的腐臭味,看到遠處巡邏隊火把的光點在黑暗中移動。
張野伏在一處灌木叢後,赤腳感知著地麵傳來的震動。一隊十人巡邏隊正從三十米外經過,腳步聲雜亂,還有人在低聲抱怨。
“媽的,這鬼地方,蚊子比拇指還大。”
“忍忍吧,再過兩小時就換班了。”
“聽說血屠老大今晚在營地擺了酒,咱們能早點回去不?”
“你想得美……”
聲音漸漸遠去。
張野打了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地穿過巡邏路線,繼續向死亡泥沼方向前進。
九點,他們到達死亡泥沼邊緣。
眼前就是那片黑色的死亡之地。夜晚的泥沼比白天更恐怖——泥漿表麵的氣泡破裂時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淡綠色的毒氣在月光下形成一層薄霧,緩緩流動;遠處偶爾傳來不知名生物的嘶鳴,悠長而淒厲。
“按地圖走。”張野低聲說,率先踏進泥沼。
王虎深吸一口氣,跟了上去。
一開始的五十米還算順利。張野的感知天賦讓他能準確找到最堅實的落腳點,王虎則嚴格按照他的腳印走,一步不差。
但到了泥沼深處,問題來了。
地圖上標註的第七個落腳點——一塊半埋在泥裡的岩石——不見了。
張野停下腳步,赤腳在泥漿裡摸索。確實,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隻有軟爛的泥漿。
“可能沉下去了。”王虎低聲說。
張野點頭。沼澤地形每天都在變化,這是無法預測的風險。他閉上眼睛,感知周圍的地質結構。
左側三米處,有一片相對緻密的黏土層,但上麵覆蓋的泥漿更深,要冇到腰部。右側五米,有一截枯樹的樹根露出泥麵,但樹根已經腐朽,不一定能承重。
“走左邊。”他最終決定,“跟我來,每一步都要踩準。”
兩人轉向左側。泥漿果然更深,走到中間時已經冇到了王虎的胸口。他個子比張野矮些,幾乎要踮起腳才能讓口鼻露出泥麵。
“堅持住。”張野回頭說,聲音壓得很低。
王虎咬牙點頭,臉上全是泥漿,隻有眼睛還亮著。
又走了二十米,終於走出了深泥區,重新回到相對淺的區域。但就在這時,張野的感知再次捕捉到了危險。
不是一條,是三條。
三條那種泥漿下的長條生物,正從三個方向圍過來。速度不快,但包圍圈在緩慢收緊。
“有東西。”張野低聲警告,手已經握住了匕首。
王虎也拔出短刀,背靠著張野,兩人呈背對背防禦姿勢。
泥漿表麵鼓起三個隆起的土包,緩緩逼近。在離他們五米處停下,然後……從泥裡探出了頭。
不是巨蟒。
是某種從未見過的生物——頭部扁平,覆蓋著骨板,眼睛退化成了兩個白色的小點,嘴巴極大,裡麵佈滿細密的、倒鉤狀的牙齒。身體像鰻魚,但更粗壯,表麵覆蓋著黏液和寄生苔蘚。
三條,每條約三米長。
它們“看”著張野和王虎,嘴巴一開一合,發出嘶嘶的聲音。
“沼澤盲鰻。”王虎低聲說,“我在圖鑒上看過,45級精英怪,攻擊帶麻痹毒素,喜歡把獵物拖進泥裡淹死。”
“弱點?”
“眼睛和腮,但很難打到。”
正說著,其中一條盲鰻突然發動攻擊!它像彈簧一樣從泥裡彈射出來,張著大嘴咬向王虎的脖頸。
王虎反應極快,側身躲過,同時短刀劈向盲鰻的身體。但刀鋒砍在滑膩的皮膚上,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幾乎冇造成傷害。
另一條攻擊張野。張野赤腳在泥裡一蹬,身體向後滑開半米,盲鰻的牙齒擦著他的肩膀咬空。他反手一刀,精準地刺向盲鰻的眼睛。
盲鰻頭一偏,匕首刺在了骨板上,濺起幾點火星。好硬的防禦!
第三條也加入了攻擊。三條盲鰻在泥漿裡穿梭,時而潛下,時而躍起,攻擊角度刁鑽。張野和王虎背靠著背,勉強防禦,但泥漿嚴重限製了他們的移動。
這樣下去不行。
張野大腦飛速運轉。盲鰻靠震動感知獵物,那如果……
“彆動!”他突然說,“全身放鬆,沉進泥裡,隻露口鼻!”
王虎一愣,但立刻照做。兩人緩緩沉入泥漿,隻留嘴巴和鼻子在外呼吸,一動不動。
盲鰻的攻擊停下了。
它們圍著兩人轉圈,頭不時探出泥麵,白色的小眼睛“看”著,但似乎很困惑——獵物不見了?不,震動消失了,但氣味還在……
一條盲鰻遊到王虎麵前,扁平的腦袋幾乎貼到他的臉。王虎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那近在咫尺的、佈滿倒鉤牙的嘴。
一秒,兩秒,三秒……
盲鰻最終退開了。它和同伴交流似的互相碰了碰頭,然後緩緩沉入泥漿,消失不見。
又等了一分鐘,張野才輕聲說:“慢慢起來,動作要輕。”
兩人像慢鏡頭一樣從泥裡站起,渾身黑泥,狼狽不堪,但還活著。
“繼續走。”張野說,聲音裡透著疲憊。
剩下的路相對順利。十點十分,他們終於穿過了死亡泥沼,到達核心區的島鏈地帶。
兩人爬上最大的那個土丘,癱倒在地,大口喘氣。體力已經消耗了大半,而真正的任務還冇開始。
休息了十分鐘,張野坐起來,看向核心區。
月光下的幽影沼澤核心,美得詭異。發光的苔蘚把整個濕地染成紫藍色,奇形怪狀的植物伸展著熒光的花和葉,空氣中飄浮著微小的光點,像是星星的碎屑。
而在濕地中央,那片倒伏的枯木上,幻影苔蘚像一層玉質的霜,覆蓋著每一根枝乾。
“看到了嗎?”張野指著那片枯木,“那就是目標。枯木左邊,那些開著銀白色小花的,應該是月光草。”
王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眼睛一亮:“不少,足夠用了。”
“但麻煩也不少。”張野補充道。
確實麻煩。
枯木區周圍的水裡,至少遊弋著五條巨大的沼澤鱷魚,每一條都有四米以上,背上長滿了發光的苔蘚,像移動的小島。空中,成群的毒飛蛾在飛舞,翅膀上閃爍著磷光。
更棘手的是,枯木區本身冇有落腳點——全是水,深度不明。要采集苔蘚和月光草,必須下水遊過去。
“鱷魚怎麼對付?”王虎問。
張野想了想:“用這個。”
他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罐子——裡麵是李初夏特製的強效驅獸粉,用幾種刺激性極強的草藥混合而成,氣味濃烈到人類聞了都會流淚。
“撒在水麵上,能暫時驅散鱷魚。但效果隻有五分鐘左右,而且會驚動飛蛾。所以我們要快——你采苔蘚,我采月光草,五分鐘內必須完成,然後立刻撤離。”
“明白。”
兩人再次檢查裝備,確認藥劑、解毒劑、采集工具都在隨手可及的位置。
十點三十分,行動開始。
張野打開罐子,抓出一把刺鼻的黃色粉末,用力撒向枯木區周圍的水麵。粉末落水,迅速擴散,空氣中立刻瀰漫開一股濃烈的、類似辣椒和硫磺混合的氣味。
水裡的鱷魚立刻有了反應。它們煩躁地扭動身體,發出低沉的吼聲,然後迅速向遠處遊去,避開了那片區域。
空中的毒飛蛾也被驚動,但它們冇有被驅散,反而被刺激得更加狂躁,開始在空中亂飛,有些甚至撞在一起。
就是現在!
張野和王虎同時跳進水裡。水很涼,深及胸口,底下是厚厚的淤泥,每走一步都很費力。
兩人拚命向枯木區遊去。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終於到了。
王虎抓住一根枯木,穩住身體,然後從腰間掏出特製的采集刀——刀刃很薄,專門用來刮取苔蘚類植物。他開始工作,動作快而穩,一片片半透明的幻影苔蘚被小心地刮下,裝進防水的油布袋裡。
張野則遊向月光草。那些銀白色的小花長在水邊的泥地上,他需要把整株植物連根挖起。他用的是一把小鏟子,但泥地很硬,挖起來很費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分鐘,王虎的袋子裝了一半。
三分鐘,張野挖起了三株月光草。
四分鐘……
就在這時,驅獸粉的效果開始減弱了。
最近的一條鱷魚在三十米外停下,轉過頭,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兩盞小燈。它聞了聞水,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來。
空中的毒飛蛾也越來越狂躁。有一隻撞到了王虎臉上,他下意識地揮手拍開,但飛蛾翅膀上的磷粉沾到了他的皮膚,立刻引起一陣灼痛。
“嘶——”王虎倒吸一口冷氣。
“彆停!”張野低喝,手上的動作更快了。
第五分鐘,驅獸粉效果完全消失。
第一條鱷魚開始往迴遊。
第二條,第三條……
空中的飛蛾開始聚集,像一片發光的雲,朝著兩人籠罩過來。
“撤!”張野喊,把最後一株月光草塞進揹包,轉身就遊。
王虎也收好最後一刀苔蘚,緊隨其後。
兩人拚命往迴遊,身後是越來越近的鱷魚和籠罩過來的飛蛾群。
遊到一半,王虎突然悶哼一聲——一條毒飛蛾撞進了他脖領裡,尾針刺進了皮膚。劇痛瞬間傳來,他眼前一黑,動作慢了一拍。
就這麼一慢,一條鱷魚追了上來,張開大嘴咬向他的腿!
千鈞一髮之際,張野回身,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袋——王鐵軍給的應急炸藥。他點燃引線,用力扔向鱷魚。
炸藥在水麵上方爆炸,聲音不大,但火光和衝擊波讓鱷魚本能地後退。
“快!”張野抓住王虎的胳膊,拖著他繼續遊。
兩人終於遊回了島鏈區,手腳並用地爬上土丘。身後,鱷魚在淺水區邊緣停下,不甘心地吼了幾聲,最終緩緩退去。飛蛾群也停在水麵上空,冇有繼續追擊。
安全了。
兩人癱在土丘上,渾身濕透,氣喘如牛。
王虎脖子上的傷口開始發黑,是中毒的跡象。張野趕緊掏出解毒劑,給他灌下去,又用匕首劃開傷口放血,擠出毒液。
處理完傷口,王虎的臉色纔好了一些,但依然虛弱。
“怎麼樣?”張野問。
王虎勉強笑了笑,舉起手裡的油布袋:“采滿了。至少夠用一個月。”
張野也拍了拍自己的揹包:“月光草也夠了。”
任務完成。
但回去的路,還有一半。
而且王虎受傷了,行動會更慢。
張野看了看天色,估算時間。現在大約是十一點,他們必須在淩晨一點前回到岩洞,否則天亮了就更危險。
“能走嗎?”他問王虎。
王虎咬牙站起來,晃了晃,但站穩了:“能。”
“那就走。”
兩人再次踏入死亡泥沼。
這一次,因為體力消耗和受傷,走得更加艱難。王虎的速度明顯慢了,有時需要張野攙扶。那些盲鰻似乎又嗅到了血腥味,開始在周圍遊弋,但不敢靠太近——可能是忌憚炸藥爆炸後的氣味。
淩晨十二點半,他們終於穿過了死亡泥沼最危險的部分,到達外圍。
隻要再穿過最後一片林區,就能回到岩洞了。
但就在這時,張野突然停下,舉起右手示意。
王虎立刻伏低身體。
前方五十米處,有火光。
不是巡邏隊的火把,是營火。而且不止一處——至少有四五堆,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還能聽到說話聲。
“血屠老大,咱們真要繼續搜?這大半夜的……”
“廢話!會長說了,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幫拾薪者的老鼠挖出來!”
“可是這都搜了三天了,毛都冇找到……”
“那就繼續搜!搜到找到為止!”
是傲世的搜山隊,而且規模不小,看營火數量,至少有五六十人。
他們擋在了回岩洞的必經之路上。
張野的大腦飛速運轉。繞路?不行,這片山區隻有這一條相對安全的通道,其他方向要麼是懸崖,要麼是怪物巢穴。硬闖?更不行,兩人現在的狀態,打不過也跑不掉。
那就隻剩一個辦法了。
張野從懷裡掏出那支試管——中級偽裝藥劑。
他看向王虎,王虎也看著他,兩人都明白對方的意思。
藥劑隻有兩支,理論效果十一分三十秒。從這裡繞開搜山隊,回到岩洞,全力奔跑大概需要八分鐘。理論上夠。
但理論隻是理論。
“敢賭嗎?”張野低聲問。
王虎咧嘴笑了,雖然因為中毒而臉色發青,但笑容很堅定:“跟會長出來,不就是來賭命的嗎?”
張野也笑了。他拔開試管的塞子,仰頭把銀色液體灌了下去。王虎也照做。
液體很涼,帶著金屬和草藥混合的味道,滑過喉嚨時有種奇怪的灼燒感。
三十秒倒計時開始。
兩人伏在灌木叢後,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營地方向。
十秒,二十秒,二十五秒……
第三十秒,張野感覺到皮膚表麵開始發癢,像是有一層極薄的膜覆蓋了全身。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但顏色變得很奇怪,像是透過晃動的水麵看東西,邊緣有輕微的扭曲。
成功了。
他看向王虎,王虎也正看著自己的手,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走。”張野低聲說,率先站起身,朝著營地的側翼迂迴前進。
王虎緊跟其後。
他們走得很快,但很小心,儘量避開地上的枯枝和石塊。偽裝藥劑隻是光學隱身,不是真的消失,聲音和氣味還是有的。
離營地越來越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已經能看清營地裡的每一個人了。那個叫血屠的傲世乾部正坐在火堆旁喝酒,一臉煩躁。周圍有二十幾個玩家,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磨武器。
張野和王虎從營地邊緣五米處走過。
最近的一個傲世玩家突然抬起頭,疑惑地看向他們的方向。
張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玩家揉了揉眼睛,嘟囔道:“怪了,剛纔好像看到草在動……是風吧?”
他搖搖頭,又低下頭繼續磨刀。
張野鬆了口氣,加快腳步。
兩人順利繞過了營地,進入最後一段林區。
但就在這時,王虎突然踉蹌了一下——他的中毒症狀加重了,體力不支。
張野趕緊扶住他。
而這一扶,動作大了些,碰斷了旁邊一根低垂的樹枝。
哢嚓。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營地那邊立刻有人喊:“什麼聲音?!”
血屠猛地站起來:“過去看看!”
五個傲世玩家提著武器朝這邊走來。
張野和王虎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偽裝藥劑的效果還在,但對方如果走到跟前,很可能會撞上。
五米,三米,兩米……
一個傲世玩家幾乎走到了張野麵前,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張野能看清他臉上的青春痘,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
那玩家左右看了看,嘟囔道:“冇人啊……是野獸吧?”
“可能是。”另一個人說,“這破地方,野豬兔子多的是。”
“回去吧,冷死了。”
五人轉身往回走。
張野和王虎這纔敢繼續移動。
但就在他們邁出第一步時,張野的皮膚開始發癢——那種預警性的癢。
藥效要過了!
他看向王虎,王虎也正看著他,顯然也感覺到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開始狂奔!
不再顧忌聲音,不再顧忌隱蔽,用儘所有力氣,朝著岩洞的方向衝刺!
身後傳來傲世玩家的驚呼:“有人!在那邊!”
“追!”
但已經晚了。
張野和王虎衝進一片密林,七拐八繞,甩掉了追兵。當他們終於看到岩洞入口時,偽裝藥劑的效果剛好消失。
兩人顯形,渾身泥濘,狼狽不堪,但活著。
岩洞口的警戒哨發現了他們,立刻打開偽裝的藤蔓簾子。
兩人衝進去,癱倒在地。
洞室裡,所有人都圍了上來。
李初夏第一個衝過來,接過王虎手裡的油布袋,打開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夠了!這些夠用很久了!”
秦語柔則扶起張野:“冇事吧?”
張野擺擺手,隻是喘氣,說不出話。
林小雨開始給王虎處理傷口——飛蛾的毒很棘手,需要專門配製的解毒劑,但現在有月光草了,可以現配。
周岩檢查了兩人的裝備,確認冇有丟失或損壞。
趙鐵柱端來熱水。
王鐵軍站在洞口,警戒著外麵的動靜。
許久,張野終於緩過氣來,他看著洞室裡忙碌的眾人,看著李初夏已經開始處理幻影苔蘚,看著林小雨在配解毒劑,看著秦語柔在更新地圖……
他笑了。
雖然累,雖然險,但值得。
他們又撐過了一天。
而且離中級偽裝藥劑的成功,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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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兩點,李初夏的臨時實驗室裡,新一輪實驗開始了。
這一次,她手裡有充足的幻影苔蘚和月光草。
試管裡的液體,在第九十八次配比時,持續時間達到了十三分二十秒。
第九十九次,十四分五十秒。
第一百次……
清晨五點,第一縷陽光從洞頂裂縫照進來時,李初夏舉著一支試管,對著光看。
試管裡的液體完全透明,持續了整整十五分鐘,冇有一絲消退的跡象。
她走出帳篷,對等在外麵的所有人說:
“成了。”
“中級偽裝藥劑,成功了。”
洞裡響起壓抑的歡呼聲。
張野接過試管,看著裡麵看似空無一物、實則裝著希望的液體,赤腳踩在岩石上,感受著新的一天帶來的微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