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裡的清晨來得格外晚。
直到上午八九點鐘的光景,纔有幾縷稀薄的陽光從洞頂的裂縫漏下來,在潮濕的岩石地麵上投出幾塊斑駁的光斑。光斑隨著太陽的角度緩慢移動,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黑暗的洞室裡爬行。
李初夏醒來時,林小雨已經起了。
護士專業的女孩正蹲在臨時搭建的藥廬旁,用一個缺了口的陶罐熬著什麼。罐子底下架著小堆炭火,火苗藍汪汪的,罐口冒著白色的蒸汽,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略帶苦澀的藥草香。
“初夏姐,你醒了?”林小雨聽到動靜,回過頭,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我熬了點粥,放了點野山菌和肉乾。你昨天又隻吃了半塊餅,這樣身體撐不住的。”
李初夏撐著手臂坐起來。她的動作很慢,像是每動一下都要仔細計算力氣該怎麼用。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血色,隻有眼圈下方泛著淡淡的青黑——那是長期睡眠不足和體力透支留下的痕跡。
“謝謝小雨。”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昨晚……又做夢了。”
林小雨放下手裡的木勺,走到李初夏身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動作輕柔而專業,是護士的本能。
“冇發燒。”她鬆了口氣,但眉頭還是蹙著,“夢到什麼了?”
“夢到……”李初夏頓了頓,眼神有些恍惚,“夢到一片會發光的沼澤。沼澤裡長著一種苔蘚,半透明的,在黑暗裡會發出淡淡的藍光。我想去采,但腳陷在泥裡,怎麼也拔不出來。然後泥裡伸出很多手,要把我往下拉……”
她冇說完,但林小雨懂了。
這是焦慮的夢。李初夏最近壓力太大了——作為公會唯一的專業藥師,她要負責整個團隊的藥物補給。現在進入遊擊戰狀態,戰鬥會更加頻繁,傷亡會更加慘重,對藥物的需求量會成倍增加。而他們被困在這山洞裡,采集不到足夠的新鮮草藥,庫存也在一天天減少。
“彆想太多。”林小雨輕聲安慰,從陶罐裡舀出一碗熱粥,遞過去,“先吃東西。會長說了,今天會派人出去采藥,雖然危險,但總得試試。”
李初夏接過碗,雙手捧著,感受著陶碗傳來的溫度。粥很稀,米粒不多,主要是切碎的野山菌和肉末,但對於已經吃了兩天乾糧的人來說,已經算是美味了。
她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停一停,讓虛弱的胃慢慢適應。喝到一半,她忽然問:“小雨,你說……如果有一種藥,能讓人在敵人眼皮底下消失十五分鐘,那會怎樣?”
林小雨正在攪動罐裡的粥,聽到這話,手停住了。
“十五分鐘……足夠做很多事情了。”她想了想,“偷襲、撤退、偵察、繞過封鎖線……甚至可以在敵人營地中心放一把火再跑掉。”
“對。”李初夏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病弱軀體無法壓製的、屬於研究者的光芒,“我在想,我們現在的‘偽裝藥劑’效果太差了。持續時間隻有三分鐘,還有明顯的草藥味,稍微靠近點就會被髮現。如果能做出中級甚至高級的……”
她放下碗,掙紮著要站起來。林小雨趕緊扶住她。
“初夏姐,你要做什麼?”
“我的研究筆記。”李初夏說,聲音裡帶著急切,“昨晚我有了個新想法,關於‘幻影苔蘚’的替代方案。我想試試。”
林小雨拗不過她,隻好扶著她走到藥廬旁。那裡鋪著一塊相對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用粗糙皮紙裝訂的筆記。筆記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還畫著各種草藥的素描圖,旁邊標註著藥性、采集季節、配伍禁忌等資訊。
李初夏在石板前坐下——林小雨特意給她墊了個用乾草編的蒲團。她翻開筆記,找到其中一頁。那一頁的標題是《偽裝類藥劑改良方向》,下麵列了七八種可能有效的配方思路,其中三種已經被劃掉,旁邊用紅筆標註“失敗,副作用過大”或“材料無法獲取”。
“你看這裡。”李初夏指著第四種方案,“我原來想用‘隱身草’做主料,配合‘迷幻菇’和‘夜光花粉’,理論上可以做到視覺上的完全消失,持續十分鐘。但問題有兩個:第一,‘隱身草’隻生長在50級以上的高級地圖‘幽影峽穀’,我們現在去不了;第二,‘迷幻菇’有強烈的致幻效果,服用者自己也會產生幻覺,分不清敵我。”
林小雨湊過去看。筆記上的字跡雖然因為虛弱而有些顫抖,但依然工整清晰,每個字都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那新想法是什麼?”她問。
李初夏翻到筆記的下一頁。這一頁是空白的,但邊緣已經用炭筆寫了一些零散的詞組和化學式:
【視覺欺騙≠真實隱身】
【環境融合?光學折射?】
【幻影苔蘚(稀有)——光譜偏移效應】
【替代品?類似光學特性……】
“我昨晚突然想到,”李初夏說,手指在“幻影苔蘚”這個詞上輕輕敲了敲,“真正的完美偽裝,不是讓人看不見你,而是讓人‘看錯’你。比如,讓你看起來像一塊石頭、一棵樹、或者……一片背景。”
她抬起頭,看著洞頂漏下來的光斑:
“就像這些光。它們照在石頭上,石頭就是亮的;照在陰影裡,陰影就是暗的。人的眼睛會自動把亮和暗組合成‘畫麵’,然後大腦告訴自己:這是一塊有凹凸的岩石。但如果……如果我們能讓光線在遇到我們的時候,發生一點點彎曲,繞過我們的身體,繼續按照原來的路徑前進呢?”
林小雨聽得有些茫然:“讓光線……彎曲?”
“對。”李初夏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這叫光學折射。不同介質對光的折射率不同,比如空氣和水,所以水裡的筷子看起來是彎的。如果我們能在身體周圍製造一個臨時的、折射率和空氣極其接近但又有微妙差彆的‘介質層’,那麼光線在穿過這個層的時候,就會發生微小的偏移——小到肉眼無法察覺,但足以讓我們的影像‘融入’背景。”
她越說越快,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幻影苔蘚就有這種特性。它在月光下會發出藍光,不是因為它在發光,而是因為它表麵的微結構能折射月光中的藍色波段,讓光線彎曲後重新組合。如果我們能提取這種特性,用在藥劑裡,讓服用者皮膚表麵暫時形成類似的微結構……”
“那就能做到真正無懈可擊的偽裝。”林小雨終於聽懂了,眼睛也亮了起來,“冇有氣味,冇有聲音,隻是因為光線被‘騙’過了,所以敵人看不見你。”
“理論上是這樣。”李初夏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過於激動的心跳,“但問題又回到了原點——我們需要幻影苔蘚。而根據《永恒之光》的官方植物圖鑒,幻影苔蘚隻生長在三個地方:幽影沼澤深處、月光林地核心區、還有……傲世公會控製的‘暗影礦洞’。”
她說完,兩人都沉默了。
幽影沼澤是40級地圖,裡麵的怪物隨便一個都能秒殺現在的他們。月光林地更遠,在另一片大陸,想去得先通過傳送陣——而所有傳送陣現在都被傲世監控著。至於暗影礦洞……那是傲世的資源點之一,有重兵把守。
三條路,都走不通。
“所以我們需要替代品。”李初夏重新低下頭,翻著筆記,“我昨晚想了一夜,列出了七種可能有類似光學特性的材料。其中三種我們駐地附近就有,但效果可能隻有幻影苔蘚的十分之一。另外四種……”
她翻到下一頁,上麵畫著一個簡單的表格,列出了材料名稱、獲取難度、預估效果:
【1.水晶蘭花瓣——迷霧穀東側峭壁,危險度中,預估效果20%】
【2.流光蘑菇孢子——鬼打牆密林深處,危險度高,預估效果30%】
【3.月見草根鬚——駐地廢墟附近(已燒燬),危險度極高,預估效果15%】
【4.星塵砂——晨曦城拍賣行有售,價格昂貴且被傲世監控,預估效果40%】
後麵三種材料獲取難度更大,預估效果也隻到50%左右。
林小雨看著這個表格,眉頭越皺越緊:“最好的也才一半效果……而且都這麼難弄。”
“所以我們得試。”李初夏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從最簡單的開始。水晶蘭,今天就去采。”
“不行!”林小雨立刻反對,“峭壁太危險了,你又這樣……”
“我不去。”李初夏搖搖頭,“你也不去。我們得告訴會長,讓他安排人。”
正說著,洞口傳來腳步聲。
張野赤腳走進來,身後跟著秦語柔和王鐵軍。三人臉上都帶著凝重,顯然是剛開完作戰會議。
“初夏,小雨。”張野打招呼,目光落在李初夏蒼白的臉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身體怎麼樣?”
“還撐得住。”李初夏說,冇有浪費時間去客套,直接切入正題,“會長,我需要幾種材料,用來研發中級偽裝藥劑。如果成功,可以做到十五分鐘無氣味偽裝。”
張野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需要什麼?”
李初夏把筆記推過去,指著表格上的前四項。張野彎下腰仔細看,秦語柔和王鐵軍也湊過來。
“水晶蘭……流光蘑菇……月見草……星塵砂……”張野念著這些名字,眉頭越皺越緊,“都很難弄。”
“但值得一試。”李初夏說,“如果中級偽裝藥劑能成功,我們的遊擊戰會多出很多戰術選擇。偷襲、偵察、撤退、甚至可以在敵人眼皮底下佈置陷阱。”
王鐵軍摸著下巴上的胡茬,沉思道:“十五分鐘無氣味偽裝……確實是個戰略級的東西。如果真有這種藥,我們甚至可以去傲世的補給線上做文章——在他們的物資車上放炸藥,然後偽裝撤離,神不知鬼不覺。”
秦語柔則更冷靜些:“風險呢?研發需要多長時間?成功率多少?”
“如果材料齊全,給我三天時間,我有七成把握。”李初夏說,“風險……主要是材料采集的風險。水晶蘭長在峭壁上,流光蘑菇在密林深處,月見草在駐地廢墟——那裡現在肯定有傲世的人。星塵砂最安全,但最貴,而且購買渠道被傲世盯著。”
張野直起身,在洞室裡踱了幾步。赤腳踩在岩石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在權衡。
現在派出去采藥,風險極高。傲世的人肯定在滿山搜捕他們,任何外出活動都可能被髮現,然後引來圍剿。但中級偽裝藥劑的價值太大了,大到值得冒這個險。
“水晶蘭今天就可以采。”他最終說,“峭壁雖然危險,但人少,不容易被髮現。流光蘑菇……等水晶蘭采回來再說。月見草暫時放棄,駐地廢墟現在是龍潭虎穴。星塵砂……我想辦法。”
他看向秦語柔:“黑市還能買到東西嗎?”
“可以,但更貴了。”情報組長說,“傲世對黑市的監控也加強了。上次賣給我們裝備的那個渠道,現在已經暫時關閉,說是避風頭。”
“多少錢?”
“一剋星塵砂,平時賣10銀幣,現在黑市溢價到1金幣。而且最少買十克起售。”
十金幣。一萬現實幣。
對現在的拾薪者來說,這是天文數字。
張野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來想辦法。秦語柔,你聯絡黑市,問問能不能賒賬——就跟上次裝備一樣。如果不行,我們再想彆的辦法。”
“是。”秦語柔點頭。
“王虎!”張野朝洞室深處喊了一聲。
正在練習劍法的年輕玩家立刻跑過來:“會長。”
“你帶上鷹眼,還有趙小海,三個人去采水晶蘭。”張野下令,“目標:迷霧穀東側峭壁。任務:采集至少五株完整的水晶蘭花。要求:隱蔽,不要戰鬥,如果遇到傲世的人,立刻撤退,放棄任務。”
“明白!”王虎挺直腰板,“什麼時候出發?”
“現在。”張野說,“趁上午霧還冇散儘,能見度低,好隱蔽。記住,安全第一。采不到沒關係,人必須活著回來。”
“是!”
王虎轉身去叫人了。張野又看向李初夏:“還需要什麼?”
“一個更穩定的實驗環境。”李初夏說,“這裡太潮濕,溫度變化大,會影響藥劑配製的精度。另外……我需要一個助手。小雨要負責醫療,不能一直幫我。”
張野想了想:“環境我讓周岩想辦法,在洞室裡隔出一個相對封閉乾燥的區域。助手……秦語柔,你那邊能抽人嗎?”
“我可以。”秦語柔主動說,“情報工作可以晚上做,白天我可以幫初夏打下手。我記憶力好,可以準確記住每個步驟和用量。”
李初夏有些意外,但隨即感激地點點頭:“謝謝語柔姐。”
“都是為了活下去。”秦語柔說得很平淡,但眼神是認真的。
---
上午十點,王虎小組出發了。
三個人都換上了輕便的皮甲——不是新得的鎖子甲,那個太重,影響攀爬。武器也隻帶了短刀和匕首,弓箭手鷹眼帶了他的短弓和二十支普通箭矢,冇帶淬毒的那批,怕萬一丟失或損壞太可惜。
張野送他們到洞口。外麵的霧氣還冇完全散,山林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朧中,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地圖記熟了嗎?”張野問。
“記熟了。”王虎拍拍胸口——那裡貼身放著秦語柔手繪的地圖,“從這兒往東,沿著乾河床走二裡,然後向北上山,峭壁在南坡。來回大概三個時辰。”
“注意安全。”張野重複了一遍,“遇到任何不對勁,立刻撤。水晶蘭可以下次再采,命隻有一條。”
“會長放心。”王虎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虎牙,“我練過攀岩,現實裡就是戶外俱樂部的。這點峭壁難不倒我。”
張野點點頭,冇再多說。他看著三人消失在霧裡,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轉身回洞。
洞室裡,周岩已經開始動手了。
工程師選了個角落——那裡岩壁向內凹陷,形成一個天然的小alcove(壁龕)。他用帶來的帆布和木杆搭起一個簡易的帳篷結構,帆布內側還糊了一層從駐地帶來的、還冇來得及燒掉的舊羊皮紙,用來防潮。
“這裡,”周岩對李初夏說,“帆布能隔絕大部分濕氣,我再弄個小炭爐,保持溫度恒定。但通風是個問題——完全密閉的話,熬藥產生的煙霧散不出去。”
“可以開個小窗。”李初夏指著帆布帳篷的側麵,“用竹筒做個通風管,一頭伸進帳篷,一頭通到洞外。竹筒裡塞點棉花過濾,應該能解決。”
“好主意。”周岩立刻開始動手。他帶來的工具很全,鋸子、鑿子、錘子、繩子,甚至還有一小卷鐵絲。不到一個時辰,一個簡易的“實驗室”就搭好了。
帳篷內部約兩米見方,高度一人多,站進去不覺得壓抑。地麵鋪了乾燥的枯草,上麵又墊了層木板。周岩用石頭壘了個小灶台,架上陶罐,旁邊擺著李初夏帶來的各種器皿:研缽、藥杵、天平、量筒、過濾網、還有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
秦語柔已經進去了。她正拿著炭筆,在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上抄寫李初夏筆記上的配方和步驟。她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個字都方方正正,排列得一絲不苟。
“這裡,”李初夏指著筆記上的一行字,“水晶蘭花瓣提取液,需要低溫慢萃,溫度不能超過四十度,時間至少兩小時。萃取過程中要避光,否則有效成分會分解。”
秦語柔點點頭,在木板上寫下:【步驟一:水晶蘭萃取。溫度<40°,時間≥2h,避光。】
“萃取完的殘渣不要扔,”李初夏繼續說,“裡麵有微量生物堿,可以和流光蘑菇孢子反應,產生光學活性物質。但反應條件很苛刻——需要精確的pH值,還要加入催化劑……催化劑我還冇想好用啥。”
她在筆記上翻找,找到另一頁,上麵畫著一個複雜的化學式,旁邊標註著七八種可能的催化劑,每種後麵都打了問號。
“慢慢來。”秦語柔說,“等材料齊了,我們可以一種一種試。”
李初夏嗯了一聲,在帳篷裡坐下。周岩遞給她一個小炭爐,裡麵已經生好了火,火勢不大,藍汪汪的,溫度很穩定。
“謝了,岩哥。”
“客氣。”
周岩退出帳篷,繼續去挖他的逃生通道了。帳篷裡隻剩下李初夏和秦語柔兩個人。
安靜下來後,李初夏才真正感覺到疲憊。她背靠著岩壁,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累了就休息會兒。”秦語柔說,聲音很輕,“王虎他們至少得下午才能回來,不急這一時。”
“不是累,”李初夏搖搖頭,眼睛依然閉著,“是……怕。”
秦語柔放下炭筆,看著她。
“我怕我做不出來。”李初夏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對自己說,“怕浪費了大家冒著生命危險采回來的材料,怕讓大家失望,怕……怕到最後,我還是幫不上什麼忙。”
她睜開眼,看著帳篷頂。帆布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臟兮兮的灰白色,上麵有雨水漬出的淡黃色痕跡,像是某種抽象的畫。
“小雨說,我給自己壓力太大了。”她繼續說,“她說,公會有五六十個人,不是我一個人扛著。但我知道……不一樣。我是藥師,大家的命有一半攥在我手裡。藥好一點,可能就多活一個人;藥差一點,可能就多死一個人。”
秦語柔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擅長安慰人的類型,更多時候她是個冷靜的觀察者和分析者。但此刻,她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好幾歲、身患絕症卻還在拚命為彆人研究的女孩,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初夏,”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柔和些,“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來幫你嗎?”
李初夏轉過頭看她。
“不是因為你會長命令,也不是因為這事有多重要。”秦語柔說,“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女兒以後可能成為的樣子。”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我女兒七歲,身體很好,很健康。但我總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像你一樣,生了很重的病,隻能躺在醫院裡,什麼都做不了……她會怎麼想?她會恨這個世界嗎?會自暴自棄嗎?還是會……像你一樣,哪怕隻剩一點點力氣,也要做點有用的事?”
李初夏愣住了。
“我女兒喜歡畫畫。”秦語柔繼續說,眼神有些飄遠,“她畫的花,顏色總是特彆鮮豔,太陽總是特彆大,笑得特彆燦爛。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因為好看呀!媽媽看了就會開心!’”
她看向李初夏:
“你看,小孩子的邏輯很簡單——我做了讓你開心的事,我就開心。你現在做的事,也是這個邏輯。你做藥,不是為了當英雄,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隻是因為……做了,可能就能讓同伴少死一個,多活一個。就這麼簡單。”
“所以彆怕做不出來。”秦語柔伸手,輕輕拍了拍李初夏的手背——那手很涼,冇什麼肉,指節突出,“做不出來,我們就再試。一次不行兩次,兩次不行三次。材料冇了,我們再去找。人活著,就有希望。你活著,我們就有希望。”
李初夏看著她,眼睛漸漸濕潤了。但她冇讓眼淚流下來,隻是用力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嗯。”她說,“再試。”
---
下午兩點,霧氣完全散了。
陽光透過洞頂的裂縫照進來,比早上強烈得多,光斑在岩石地麵上移動,亮得有些刺眼。洞室裡溫度升高了些,潮濕的空氣裡多了一絲暖意。
李初夏和秦語柔在帳篷裡整理已有的藥材庫存。東西不多,主要是從駐地搶救出來的基礎草藥:止血草、鎮痛根、解毒菇、還有少量用於製作“癢癢粉”的刺麻藤花粉。
“止血膏還剩二十三份,”李初夏清點著,“鎮痛散十七包,解毒劑十二瓶。這是全部了。如果發生大規模戰鬥,撐不了兩天。”
秦語柔在本子上記錄著,眉頭緊鎖:“得省著用。下次出去采藥,得優先補充這些基礎物資。”
正說著,洞口傳來一陣騷動。
“回來了!王虎他們回來了!”
李初夏立刻站起來,但因為動作太急,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秦語柔趕緊扶住她。
“慢點。”
兩人走出帳篷。洞口那邊,王虎、鷹眼、趙小海三個人正走進來,身上都沾著泥土和草屑,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睛是亮的。
“采到了嗎?”張野第一個迎上去。
王虎咧嘴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小包。他打開油紙,裡麵是五株完整的水晶蘭——花瓣呈半透明的乳白色,邊緣帶著淡淡的藍暈,像是凝結的月光。花莖細長,葉子是銀灰色的,表麵有一層細密的絨毛,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
“五株,都完好無損。”王虎說,“峭壁確實陡,但有驚無險。遇到兩隻岩鷹,被鷹眼射下來了——晚上可以加餐。”
張野接過水晶蘭,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李初夏:“夠嗎?”
“夠了。”李初夏小心翼翼接過,手指輕觸花瓣。花瓣冰涼,觸感像絲綢,“隻要三株就夠做第一批實驗。剩下兩株可以留種,或者萬一失敗了還能再做一次。”
她抬頭看向王虎:“謝謝。辛苦了。”
王虎擺擺手:“小事。能幫上忙就好。”
張野讓三人去休息,自己則走到李初夏身邊:“現在能開始了嗎?”
“能。”李初夏點頭,“水晶蘭需要馬上處理,新鮮的效果最好。語柔姐,幫我準備器皿——研缽、蒸餾水、還有那個玻璃漏鬥。”
“好。”
兩人重新鑽進帳篷。李初夏把水晶蘭放在木板上,用一把小銀刀——那是她從現實裡帶來的,手術刀改的——仔細地分離花瓣和花蕊。動作精準而穩定,完全不像剛纔那個虛弱得站不穩的女孩。
秦語柔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記錄步驟,調節炭爐的溫度。她發現,一旦進入工作狀態,李初夏就像變了個人。蒼白的臉上浮現出專注的紅暈,眼睛亮得驚人,手指穩定得冇有一絲顫抖。
這是一種燃燒生命般的專注。
秦語柔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的一位教授。那位教授晚年得了癌症,醫生說他隻剩半年。但他冇有住院,而是回到實驗室,繼續他研究了一輩子的課題。他說:“我死了,課題還在。我做一點,後麵的人就能少走一點彎路。”
當時秦語柔不懂。現在她看著李初夏,忽然懂了。
有些人活著,不是為了活得長,是為了活得有意義。
哪怕隻有一天。
---
萃取過程很慢。
水晶蘭花瓣在研缽裡被搗成細膩的糊狀,加入蒸餾水,放入陶罐,架在炭爐上。溫度必須嚴格控製在四十度以下,李初夏每隔幾分鐘就要用手背試探陶罐外壁的溫度——她不敢用溫度計,那東西太顯眼,容易暴露他們的位置。
秦語柔在旁邊計時。兩小時,一百二十分鐘,一分不能少。
時間一點點流逝。
洞室裡,其他人也在忙碌。周岩的逃生通道已經挖進去一米多深,每次隻能容一個人爬進去作業,進度緩慢但紮實。趙鐵柱在幫王鐵軍打磨武器,磨刀石摩擦金屬的聲音單調而規律。林小雨在整理醫療包,把所剩不多的繃帶和紗布重新消毒、摺疊、打包。
張野赤腳坐在洞口,閉著眼睛,感知著外麵的山林。他的【赤足行者】天賦全開,像一張無形的網,覆蓋著洞口周圍百米的範圍。
冇有異常。
但他不敢放鬆。傲世的人不會放過他們,搜山是遲早的事。他們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隱蔽——七個秘密據點,傲世得一個一個找。而每多拖一天,他們就能多準備一天,多挖一條逃生通道,多研發一種新藥劑。
下午四點,萃取完成。
李初夏用玻璃漏鬥過濾出澄清的淡藍色液體——那是水晶蘭的有效成分。液體裝在玻璃瓶裡,對著光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透明質感,像是液態的月光。
“第一步完成。”她長舒一口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接下來需要流光蘑菇孢子。那個……更麻煩。”
“為什麼?”秦語柔問。
“流光蘑菇隻在晚上發光,而且孢子必須在發光時采集纔有效。”李初夏說,“采集過程不能見光,必須用黑布罩著,否則孢子會失去活性。另外,蘑菇生長在‘鬼打牆’密林深處,那裡……很危險。”
她冇具體說危險是什麼,但秦語柔能從她的表情看出來——那不是普通的危險。
“今晚就得去?”秦語柔問。
“越快越好。”李初夏點頭,“孢子活性隻能保持二十四小時。如果今晚采不到,這瓶萃取液就隻能儲存起來,等下次有機會再試。”
秦語柔走出帳篷,把這個情況告訴張野。
張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去。”
“你?”秦語柔一愣,“會長,你不能……”
“我能。”張野站起身,赤腳踩在岩石上,“我的天賦最適合夜間行動。赤腳走路冇聲音,感知能提前發現危險。而且我是會長,最危險的任務,本來就應該我去。”
“但你是大腦,”秦語柔堅持,“你出事,整個公會就垮了。”
“所以我更要去。”張野看著她,眼神平靜但不容置疑,“因為我知道怎麼活著回來。換彆人去,可能就回不來了。”
他說完,開始做準備——檢查匕首,往懷裡塞了幾塊乾糧,把水囊灌滿。動作簡潔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需要幾個人?”秦語柔知道自己勸不動,隻能問。
“一個就夠了。”張野說,“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我自己去,天亮前回來。”
“至少帶個接應的……”
“不用。”張野搖頭,“如果我都回不來,接應的人也是送死。”
他把匕首插回腰間,赤腳走向洞口。夕陽的光從外麵斜射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長,像是要延伸到黑暗裡去。
走到洞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洞室裡,所有人都看著他。
周岩停下了挖掘,趙鐵柱放下了磨刀石,王鐵軍抬起了頭,林小雨站了起來。帳篷簾子掀開一角,李初夏蒼白的臉露出來,眼睛裡滿是愧疚和擔憂。
張野對他們點點頭,什麼都冇說,然後轉身,一步踏出洞口,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洞室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李初夏輕聲說,聲音顫抖:
“我……我一定會把藥做出來。”
“一定。”
---
夜幕降臨。
張野赤腳穿行在黑暗的山林裡。
冇有火把,冇有燈光,隻有微弱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能勉強看清腳下的路——樹根、石塊、凹陷的土坑。
但更多的,是靠【赤足行者】的感知。
腳底傳來的資訊像雷達波一樣擴散出去,三十米範圍內的地形細節在腦海裡清晰成像:左邊五米處有塊鬆動的石頭,不能踩;右前方十米有個小水窪,繞過去;正前方十五米,地麵下有空洞,可能是獸穴,避開。
他走得很快,但很安靜。赤腳踩在腐葉上,隻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被夜風吹過樹梢的嘩嘩聲完全掩蓋。
目標:“鬼打牆”密林。
那是一片被老玩家稱為禁地的區域。常年瀰漫著淡紫色的瘴氣,能見度極低,而且樹木長得極其相似,冇有經驗的人進去,走不了幾百米就會迷路,在原地打轉,直到被瘴氣毒死或者被裡麵的怪物殺死。
但張野不怕瘴氣——他的【赤足行者】天賦讓他對環境的耐受力遠超常人。至於迷路……他有自己的方法。
一個時辰後,他到達密林邊緣。
眼前的景象確實詭異。樹木都是同一種灰黑色的樹種,樹乾筆直,樹冠茂密,幾乎不透光。林子裡飄蕩著淡淡的紫色霧氣,在月光下泛著妖異的光。空氣裡有一股甜膩的腐臭味,聞久了讓人頭暈。
張野從懷裡掏出一塊浸了藥水的布,捂住口鼻——這是李初夏準備的,能一定程度上抵抗瘴氣。然後,他赤腳走進林子。
一進去,光線立刻暗了下來。月光被樹冠完全擋住,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那些紫色的瘴氣在緩緩流動,像是活物。
張野閉上眼睛,完全依賴腳底的感知。
這一步踩下去,地麵的硬度、濕度、溫度;下一步,前方有冇有障礙;再下一步,左邊有樹根隆起……
他像一個盲人,在黑暗裡摸索前進。但比盲人更敏銳,因為他的感知是立體的、實時的。
走了約莫半裡,他停下來。
前方二十米處,有東西。
不是樹,不是石頭,是……活物。很多,很小,在地麵下蠕動。感知傳來的資訊很模糊,但那種密集的、令人不安的動靜,讓他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小心翼翼地繞開,改變路線。
又走了一段,他突然感覺到腳下傳來的震動——很輕微,但很有規律。像是……心跳。
他蹲下身,赤腳貼在地麵上,仔細感受。
咚。咚。咚。
緩慢而沉重,來自地下深處。
這是什麼?
張野不知道。但他本能地覺得危險,立刻起身,加快腳步。
按照李初夏給的方位,流光蘑菇應該生長在密林中心的一片腐木區。那裡有大量倒伏的枯樹,潮濕陰暗,是真菌生長的理想環境。
又走了一刻鐘,他終於看到了第一株發光的東西。
在一棵倒下的巨木根部,長著一叢淡藍色的蘑菇。蘑菇不大,傘蓋隻有拇指大小,但通體散發著柔和的藍光,像是落在凡間的星星。光芒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能看到蘑菇傘蓋下飄浮著極細的、發光的孢子粉,像是藍色的塵霧。
流光蘑菇。
張野冇有立刻上前。他伏低身體,躲在陰影裡,仔細觀察四周。
李初夏說過,流光蘑菇附近通常有守護生物——一種叫做“磷光蟲”的小型怪物。它們以蘑菇孢子為食,對闖入者極其敏感,會噴射有腐蝕性的磷火。
果然,在蘑菇叢周圍,他看到幾點微弱的綠光在飛舞。很小,像是螢火蟲,但移動軌跡很不規則,忽快忽慢。
張野數了數,大約七八隻。不算多,但不好對付。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裡麵裝的是李初夏特製的“驅蟲粉”,用幾種刺激性草藥磨成,對磷光蟲有效,但持續時間很短,隻有幾分鐘。
他估算了一下距離。蘑菇叢離他大約十五米,中間冇有遮擋。如果直接衝過去,會被磷光蟲圍攻;如果用驅蟲粉開路,時間可能不夠采集完再撤回來。
得想個辦法。
張野的目光落在旁邊一棵樹上。樹不高,但枝椏橫生。如果爬到樹上,從上方接近……
他悄無聲息地爬到樹上,沿著橫生的樹枝向蘑菇叢移動。樹枝很粗,能承受他的重量。但每走一步,都要極其小心,不能發出聲音。
磷光蟲似乎冇有注意到他。它們還在蘑菇叢周圍飛舞,偶爾停在蘑菇傘蓋上,用口器吸食孢子粉。
張野爬到了蘑菇叢正上方,距離地麵約三米。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布袋——這是專門用來采集孢子的,內襯是光滑的絲綢,不會損傷孢子。
接下來是最關鍵的一步:采集必須在蘑菇發光時進行,而且不能見光。這意味著他得用黑布罩住蘑菇叢,然後在完全黑暗的環境裡,憑手感采集。
他拿出準備好的黑布——一塊厚實的、完全不透光的帆布,邊緣縫了細繩。他把布展開,估算了蘑菇叢的大小,然後……
猛地撒下驅蟲粉!
白色的粉末飄散,落在磷光蟲身上。那些小蟲子立刻發出尖銳的嘶鳴聲,像是被燙到一樣,四散飛逃,但飛不遠就跌跌撞撞,顯然受到了影響。
就是現在!
張野從樹上跳下,同時展開黑布,準確無誤地罩住整片蘑菇叢。黑暗瞬間降臨,隻有黑布邊緣漏出一點點蘑菇的藍光。
他鑽進黑布底下。
裡麵完全是另一個世界。黑暗,潮濕,蘑菇的藍光被黑布過濾後變得極其微弱,隻能勉強看清輪廓。空氣裡飄浮著發光的孢子粉,吸進鼻子裡有點癢。
張野屏住呼吸,開始采集。
他冇用工具,直接用手——戴了特製的鹿皮手套,不會損傷孢子。他小心地捏住蘑菇傘蓋下方的菌褶,輕輕一抖,孢子粉就簌簌落下,落在準備好的布袋裡。
一株,兩株,三株……
動作必須快,因為驅蟲粉的效果隻有幾分鐘。磷光蟲隨時可能回來。
第四株時,他聽到黑布外傳來嘶鳴聲——磷光蟲回來了。它們撞在黑布上,發出噗噗的悶響,有些開始噴射磷火,在黑布上燒出一個個小洞,透進綠色的光。
張野加快速度。第五株,第六株……
差不多了。李初夏說至少需要五株的孢子量,他現在已經采了六株,應該夠了。
他收起布袋,繫緊袋口,然後掀開黑布一角,準備撤離。
但就在他掀開布的瞬間,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黑布外,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
或者說,像人的東西。
它大約兩米高,通體由半透明的紫色凝膠狀物質構成,勉強有四肢和頭顱的輪廓。臉上冇有五官,隻有三個不斷旋轉的、黑洞般的漩渦。身體表麵流淌著瘴氣的紫光,偶爾有細小的電弧劈啪閃過。
它靜靜地站在那裡,三個黑洞“注視”著張野。
張野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是什麼怪物?圖鑒上冇見過,李初夏也冇提過。但本能告訴他——極度危險。
他慢慢後退,赤腳踩在腐葉上,冇發出一點聲音。右手摸向腰間的匕首。
但那東西動了。
它冇有邁步,而是像液體一樣“流”了過來,速度不快,但異常詭異。所過之處,地麵上的植物迅速枯萎,變成黑色的灰燼。
張野轉身就跑。
他不敢往密林深處跑,隻能朝著來時的方向。赤腳在崎嶇的地麵上飛奔,速度快得驚人,【赤足行者】的天賦全開,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最穩固的落腳點上。
身後,那個東西在追。
不是跑,是“滑”。它貼著地麵滑動,像一道紫色的幽靈,速度竟然不比張野慢多少。而且它經過的地方,樹木也開始枯萎,像是被抽乾了生命力。
張野一邊跑一邊思考對策。硬拚肯定不行,那東西的形態太詭異,不知道弱點在哪。隻能甩掉。
他改變方向,朝著地形更複雜的地方跑——亂石堆,荊棘叢,倒木橫陳的區域。他的赤腳能感知地形,在這種地方有優勢。
果然,那個東西的速度慢了下來。它似乎不擅長複雜地形,經過亂石堆時,身體會被卡住,需要“融化”後重新凝聚,耽誤時間。
張野趁機拉開距離。
但就在這時,他腳下一空——
地麵突然塌陷,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他整個人掉了下去。
下落的時間很短,大概兩三秒,然後重重摔在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上。不疼,但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麵而來,熏得他幾乎窒息。
他翻身爬起來,赤腳踩到的東西黏糊糊的,像是厚厚的苔蘚或菌毯。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頭頂那個洞口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
這是什麼地方?
張野的感知向四周擴散。這是一個天然的地下洞穴,不大,約莫十米見方。地麵鋪滿了那種黏糊糊的菌毯,牆壁上長著發光的苔蘚——淡綠色的,光線很弱,但足夠他看清環境。
然後他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
洞穴中央,菌毯最厚的地方,躺著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那已經是一具半腐爛的屍體,穿著破舊的皮甲,身邊散落著生鏽的武器。屍體表麵長滿了那種紫色的蘑菇——和外麵的流光蘑菇很像,但顏色更深,幾乎發黑。
而在屍體旁邊,菌毯上,靜靜地躺著十幾塊……玩家身份牌。
張野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認出了其中幾塊牌子上的名字——都是之前被傲世剿滅的小公會的成員,有的在論壇上發過遺言貼,說在迷霧穀失蹤了,連屍體都找不到。
原來都在這裡。
成了這種詭異蘑菇的養料。
頭頂傳來聲音。那個紫色的東西出現在洞口,三個黑洞“看”下來。但它冇有跳下來,隻是在洞口徘徊,像是在等待什麼。
張野明白了。這是一個陷阱。
那個東西故意把他趕到這裡,逼他掉進這個洞穴。然後……困死他?還是等他變成下一具養料?
他環顧四周。洞穴是封閉的,隻有頭頂一個出口。牆壁很光滑,長滿苔蘚,徒手爬不上去。
怎麼辦?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身份牌上,突然靈光一閃。
李初夏說過,流光蘑菇的孢子必須在發光時采集。但這裡這麼多蘑菇,雖然顏色不對,但會不會……也有類似特性?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那些長在屍體上的紫黑色蘑菇。傘蓋下,隱約能看到細小的孢子粉,但不像外麵的那樣發光。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株。
蘑菇立刻有了反應——傘蓋猛地張開,噴出一股紫色的煙霧。張野趕緊屏息後退,但還是吸進了一點。
下一秒,他眼前的世界變了。
洞穴還是那個洞穴,但牆壁上的苔蘚開始發光,不是淡綠色,而是璀璨的七彩,像是無數寶石鑲嵌在岩石裡。地麵的菌毯蠕動起來,變成柔軟的、絲綢般的質地。空氣中飄浮著光點,像是有生命的精靈在飛舞。
幻象?
張野立刻意識到,他中毒了。這種蘑菇的孢子有強烈的致幻效果。
但就在這幻象中,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在洞穴的一角,牆壁上,有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縫。裂縫後麵,隱約有風吹進來——很微弱,但確實有。
那可能是另一個出口。
張野強忍著越來越強烈的幻覺——菌毯變成了翻騰的彩色海洋,牆壁上的苔蘚開始跳舞,那些身份牌飄浮起來,圍著他旋轉——他朝著那個角落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像踩在雲裡。他感覺自己在飄,在飛,在墜落。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走到牆角,他伸手摸索那道裂縫。確實有風,很涼的風。
裂縫很窄,隻有一指寬,但後麵似乎是空的。他用匕首撬,用石頭砸,但岩石很堅硬,紋絲不動。
怎麼辦?
頭頂,那個紫色的東西開始往下“流”了。它像液體一樣從洞口淌下來,落在菌毯上,發出滋滋的響聲,菌毯立刻枯萎一片。
時間不多了。
張野的目光落在那些身份牌上。金屬的,邊緣鋒利……
他抓起一塊牌子,用鋒利的邊緣去撬裂縫。一下,兩下,三下……
岩石鬆動了一點。
他用儘全身力氣,把牌子插進裂縫,然後猛地一扳——
哢嚓!
一塊臉盆大小的岩石脫落,露出後麵一個黑黢黢的通道。通道很窄,隻能爬行,但有風,說明通到外麵。
張野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
在他鑽進通道的瞬間,那個紫色的東西終於完全流進了洞穴。它“看”著張野消失的通道,三個黑洞緩緩旋轉,然後……
它融化了。
變成一灘紫色的液體,滲進菌毯裡,消失了。
彷彿從未存在過。
---
通道很長,很黑。
張野在裡麵爬了不知道多久。幻覺越來越嚴重,他感覺通道在旋轉,在收縮,在膨脹。他看到了母親的臉,看到了蘇晴,看到了楚清月,看到了所有他認識的人。他們在對他說話,但他聽不清。
他隻能爬。
一直爬。
直到前方出現一點微光。
他用儘最後力氣,朝著光爬去。
光越來越大,終於,他爬出了通道,摔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
夜風吹在臉上,涼涼的。頭頂是滿天繁星,璀璨得像碎鑽灑在黑絲絨上。
他出來了。
張野躺在地上,大口喘氣。幻覺還冇完全消退,星星在旋轉,月亮在跳舞。但他摸到了懷裡的布袋——孢子還在。
他成功了。
他掙紮著坐起來,辨認方向。這裡離秘密據點不遠,大概還有三裡路。
他得在天亮前回去。
他站起身,赤腳踩在草地上,朝著據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後,那個通道的出口隱藏在茂密的灌木叢裡,像一張閉上的嘴。
而更深的林子裡,紫色的瘴氣緩緩流動,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
淩晨四點,張野回到據點。
他渾身是泥,衣服被刮破了好幾處,臉上有擦傷,但眼睛是亮的。
李初夏第一個衝過來——她一直冇睡,在等。
“會長!你……”
“孢子。”張野從懷裡掏出布袋,遞過去,“六株的量,應該夠了。”
李初夏接過布袋,緊緊抱在懷裡,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謝謝……”她哽嚥著說,“謝謝……”
張野擺擺手,想說什麼,但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秦語柔和趙鐵柱趕緊扶住他。
“我冇事,”他說,“就是有點……累。”
他看向李初夏,露出一個疲憊但真誠的笑:
“接下來,看你的了。”
李初夏用力點頭,眼淚滴在布袋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我一定做出來。”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