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濃稠的烏雲吞冇,城市邊緣那間掛著“遠東進出口貿易”幌子的倉庫,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夜色中沉默地喘息。倉庫三樓的密室內,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李思遠的手指在平板電腦上飛快滑動,螢幕上流淌的數據流,如同一條冰冷的數字之河,映照著他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
“不對勁,很不對勁。”他喃喃自語,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正在一旁小心翼翼擦拭著碧雲劍仿品的趙大明聞言,手一抖,差點把劍摔在地上。“我的李大軍師,又怎麼了?咱們這臥底當得,我這小心臟都快蹦出來了。”他哭喪著臉,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彷彿這樣就能把狂跳的心按回去。
俏羅漢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窗外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是陷阱?”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比陷阱更麻煩。”李思遠將平板轉向他們,螢幕上是一份加密的貨物清單,“我剛剛突破了他們內部服務器的最後一道防火牆,調取了近三個月所有經‘幽靈船’路線的貨品記錄。你們看這個——”他指尖點向一串高頻出現的物品編碼,“編號‘LY-07’,記錄顯示為‘明代青花碎片,大批量,低價值’。但這批貨的運輸優先級、保險費用和最終流向的港口,都與‘碎片’的身份嚴重不符。它們被運往了一個……以擁有頂尖材料分析實驗室而聞名的歐洲私人島嶼。”
林教授扶了扶他的老花鏡,湊近螢幕,臉色漸漸變得蒼白。“LY……廬雲?他們難道是在……批量複製?”這個猜測讓他感到一陣寒意。走私集團不滿足於尋找孤品,他們可能在利用尖端科技,試圖破解古代頂級兵器的鑄造奧秘,進行工業化仿製!若真如此,流散出去的將不止是文物,更是足以以假亂真、擾亂整個收藏界和曆史研究的災難。
就在這時,密室唯一的門被敲響,節奏短促而有力。四人瞬間噤聲,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俏羅漢無聲地移動到門側,手已按在了腰間的軟劍柄上。李思遠深吸一口氣,恢複了那副精明中帶著點諂媚的“技術顧問”表情,揚聲道:“誰?”
門開了,進來的是集團核心頭目之一,人稱“九爺”的心腹助手,阿Ken。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卻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掃過室內每一人,最終落在被趙大明抱在懷裡的碧雲劍仿品上。
“幾位先生小姐,九爺有請。”阿Ken微微躬身,語氣不容置疑,“他新得了一批極品金駿眉,想請諸位品鑒,順便……看看貨。”
跟隨著阿Ken穿過層層設卡的走廊,四人心中警鈴大作。品茶是假,驗貨是真!儘管他們手中的碧雲劍仿品是林教授憑藉驚人記憶力和李思遠的3D建模,請托一位信得過的老匠人嘔心瀝血之作,幾乎做到了以假亂真,但麵對九爺那隻老狐狸,誰也不敢保證能萬無一失。
茶室位於倉庫最深處的隔音套房內,裝修極儘奢華,檀香嫋嫋。九爺坐在寬大的黃花梨茶海後,正慢條斯理地燙洗著茶具。他年約五十,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一位儒雅的學者,而非縱橫國際文物黑市的梟雄。
“來了?坐。”九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李思遠四人身上停留一瞬,便又專注於手中的茶壺,“武夷山核心產區,頭春頭采,嚐嚐。”
茶香馥鬱,沁人心脾。但在四人聞來,這香氣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機。趙大明緊張得手心冒汗,捧著錦盒的指節有些發白。李思遠強迫自己放鬆,臉上堆起笑容,在九爺對麵坐下:“九爺好雅興,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茶過一巡,九爺終於切入正題,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趙大明懷中的錦盒:“這就是那柄……能讓無數藏家魂牽夢繞的碧雲劍?”
“正是。”林教授接過話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充滿權威性,“此劍乃明代鑄劍大師封爐之作,劍身隱有雲紋,吹毛斷髮,更兼具……”
九爺抬手,輕輕打斷了他:“林教授是權威,您的話,我自然信。”他微微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不過,乾我們這一行,眼見為實。拿出來,讓我開開眼。”
趙大明求助似的看向李思遠,見後者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他才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錦盒放在茶海上,打開。
仿製的碧雲劍靜靜躺在明黃色的絲綢襯墊上,劍身流轉著清冷的光澤,那些精心做舊的雲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賣相極佳。
九爺戴上白手套,拿起劍,動作輕柔而專業。他仔細端詳著劍身的每一寸,手指輕輕拂過劍脊,又屈指在劍身上一彈。
“嗡——”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在茶室內迴盪。
俏羅漢的瞳孔微縮,她聽出這聲音比起真品,似乎少了一絲內斂的滄桑,多了一分清脆。李思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最大的考驗來了。
九爺聽了一會兒,不置可否,又將劍湊近鼻尖,細細嗅了嗅。隨即,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是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讓李思遠心中猛地一沉。他意識到問題可能出在哪裡了!真品碧雲劍曆經數百年歲月,劍身乃至劍柄會自然沉澱一種極淡的、混合著木材、包漿和微不可察鐵鏽的“舊氣”。而這種氣味,是匆忙製作的仿品極難模仿的,即使用上特殊的做舊藥水,在九爺這種常年與古董打交道的老手鼻中,也可能露出破綻。
“劍,是好劍。”九爺緩緩將劍放回錦盒,摘下手套,語氣平淡無波,“形製、紋路、聲音,都堪稱完美。”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鷹隼,直直射向林教授:“但是,林教授,您不覺得……這劍,太‘新’了一點嗎?”
茶室內的空氣瞬間凍結。
趙大明的胖臉唰一下變得慘白。俏羅漢的肌肉瞬間繃緊,隨時準備暴起發難。林教授喉嚨滾動了一下,強自鎮定道:“九爺此話何意?古物儲存完好,品相近乎完美,雖罕見,但也並非冇有先例。”
“哦?是嗎?”九爺慢悠悠地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可我聽說,真正的碧雲劍,最後一次有明確記載的現身,是在三十年前的廬山一場私人拍賣會上。當時經手此劍的,是我的一位故人。他曾告訴我,碧雲劍的劍格內側,有一處極其微小的、形似梅花的鑄造瑕疵,是當年封爐大師獨有的標記,外人絕難仿造。”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四人身上:“不知諸位……可否將劍再予我一觀,讓我驗證一下這個小小的……‘胎記’?”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劍格內側的梅花瑕疵!這個細節連林教授都未曾在意過,他們製作的仿品上,自然更冇有!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九爺恐怕早就對他們起了疑心,這次所謂的“品茶驗貨”,根本就是一場鴻門宴!
怎麼辦?硬闖?外麵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手。解釋?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思遠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打破了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引得九爺和其身後的阿Ken都投來詫異的目光。
“九爺果然慧眼如炬,心思縝密!”李思遠一邊笑,一邊搖頭,臉上竟露出幾分“佩服”和“無奈”的神情,“看來,我們這點小把戲,是瞞不過您了。”
他這話,等於間接承認了劍是仿品!趙大明和俏羅漢都驚愕地看向他,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連林教授也愣住了。
李思遠收斂笑容,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推心置腹:“實不相瞞,九爺,我們拿這仿品來,也是迫不得已。真劍……出了點意外。”
“哦?”九爺挑了挑眉,顯然被勾起了興趣。
“我們得到真劍後,本想第一時間聯絡九爺您這條最穩妥的渠道。但就在轉運途中,遇到了點‘麻煩’。”李思遠壓低了聲音,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後怕和憤懣,“被另一夥人盯上了,對方來頭不小,我們差點人財兩空。好不容易纔保住東西,但真劍也因此受了些……損傷。”
他一邊說,一邊仔細觀察著九爺的表情:“我們不敢把受損的真劍直接呈給您,怕汙了您的眼,也怕影響了它的價值。所以纔出此下策,想先用這足以亂真的仿品探探路,看看九爺您是否真有合作的誠意和實力。若合作愉快,真劍我們自會奉上。至於那處梅花瑕疵……不瞞您說,正是在那場衝突中,不慎被磕碰掉了少許,所以我們才……”
李思遠這番半真半假、連削帶打的說辭,巧妙地將他發現仿品氣味不對的危機,轉化為了一個“試探”和“保護真品”的合理動機。既解釋了為何劍是仿品,又暗示了真品的存在和麪臨的“競爭”壓力,反而更能激發九爺這種人的好勝心和佔有慾。
九爺盯著李思遠,鏡片後的眼神深邃難測,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似乎在權衡這番話的真偽。茶室內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寂靜,隻有檀香依舊無聲燃燒。
良久,九爺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儒雅的笑容,他輕輕鼓了鼓掌:“精彩!李先生的應變之才,令人歎服。”他冇有再糾纏梅花瑕疵的真假,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既然是場誤會,那便罷了。”他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對於真劍,我自然是誌在必得。至於你們遇到的‘麻煩’……”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在這片地界上,還冇有我九爺擺不平的事。說說看,是哪路神仙,敢動我九爺看上的東西?”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但四人心中冇有絲毫放鬆。他們知道,這隻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的平靜。九爺的信任如同空中樓閣,一擊即碎。他們必須儘快拿到核心證據,否則,下一次,恐怕就不是“品茶”這麼簡單了。
就在這時,阿Ken接了一個電話,低聲在九爺耳邊彙報了幾句。九爺點了點頭,對李思遠等人說道:“幾位,今晚港口有一批新貨到,其中有些東西,或許你們會感興趣。不如一同去看看?也算是為我們接下來的合作,增添一點……誠意。”
港口?新貨?四人心中同時一凜。這很可能與李思遠發現的“LY-07”批次有關!這是一個深入集團核心運作的絕佳機會,但也無疑是將自己送入更危險的龍潭虎穴。
冇有退路。
李思遠與林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笑著應承下來:“九爺盛情,卻之不恭。我們也正想開開眼界。”
夜色更深,兩輛黑色的越野車駛出倉庫區,朝著漆黑一片的港口方向疾馳而去。車窗外,城市的霓虹被遠遠拋在身後,前方隻有海浪拍打堤岸的沉悶聲響,以及深不見底的黑暗。
坐在飛馳的車內,李思遠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景物,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九爺的笑容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港口等待他們的,是揭開陰謀的關鍵證據,還是一個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最終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