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螳螂捕蟬,黃雀驚蟬
月色被濃稠的烏雲稀釋,隻在天邊留下一圈模糊的光暈。城郊結合部,一片待拆遷的廢棄工廠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夜色中沉默地喘息。斷壁殘垣間,野草瘋長,偶爾有野貓竄過的窸窣聲,更添了幾分詭秘。
“你確定是這裡?”王胖子壓低他那特有的、因緊張而略顯尖細的嗓音,扒著一扇鏽蝕得隻剩骨架的鐵門,探頭向內張望。他身上那件為了“偽裝”而特意網購的仿古衝鋒衣,在昏暗光線下顯得不倫不類。
“導航信號最後消失的區域就是這片廠區,‘鼴鼠’提供的交易地點座標也指向這裡。”林婉清低頭看著手中平板電腦上閃爍的紅點,語氣冷靜。她一身利落的黑色運動裝,長髮束成馬尾,與這破敗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其中,彷彿暗夜中的精靈。
李向陽,團隊的主心骨,此刻正靠在一堵剝落的牆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柄仿製的、幾乎可以假亂真的“碧雲劍”劍柄。真的碧雲劍,此刻正安全地躺在他們那輛經過改裝、外表其貌不揚的二手麪包車暗格內,由技術宅趙博士遠程監控。他的心緒並不像表麵那麼平靜。從大明王朝的錦衣衛到現代都市的“文物守護者”,身份的劇烈轉換帶來的眩暈感尚未完全消退,又要直麵這跨國犯罪集團的陰險狡詐,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今晚,他們要以身為餌,偽裝成急於出手“國寶”的愣頭青,引那幫走私集團的核心人物現身。
“老趙,外圍情況?”李向陽按下微型耳麥,聲音低沉。
耳機裡傳來趙博士略帶電流雜音的回答,背景還有鍵盤敲擊的劈啪聲:“無人機紅外掃描顯示,廠區東南角那座廢棄倉庫內有三個熱源信號,呈三角分佈,應該是對方的先頭人員。另外,在你們一點鐘方向的二層小樓樓頂,有一個固定哨。等等……信號有點乾擾,這地方的金屬結構對無線傳輸不太友好。”
“收到。保持無人機在高空待命,隨時準備釋放電磁乾擾或煙霧。”李向陽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塵土和植物腐敗的混合氣味,“按計劃行動,胖子,機靈點,彆露餡。婉清,策應。”
王胖子拍了拍胸脯,儘管心跳如擂鼓:“瞧好吧您呐!論演戲,咱可是在橫店……旁邊的小飯館觀摩過的!”
倉庫內部空曠而巨大,穹頂破敗,幾縷慘淡的月光從漏洞中投射下來,在地麵積灰上切割出斑駁的光斑。正中央,三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即使在深夜室內)的男子如同雕塑般站立,氣場冰冷。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指粗壯,拇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玉扳指,在微弱光線下泛著幽綠的光。
王胖子走在最前,努力挺直腰板,手裡捧著一個古樸的長條木匣,裡麵正是那柄高仿碧雲劍。李向陽落後半步,眼神銳利地掃視著環境,如同過去在執行偵查任務時一樣,不放過任何細節——堆積的廢棄機床後可能的藏身處,頭頂搖搖欲墜的行車梁……
“東西帶來了?”玉扳指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帶…帶來了!”王胖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既興奮又緊張,他將木匣往前一遞,“您驗驗貨?絕對的明初官造,您看這包漿,這紋飾……”
旁邊一個瘦高個上前,接過木匣,打開,取出一柄便攜式強光手電和放大鏡,仔細查驗起來。他的手很穩,動作專業,顯然是個行家。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倉庫裡隻剩下放大鏡劃過劍身和那人偶爾調整角度的細微聲響。王胖子感覺後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衣。李向陽的右手始終微微離開身體,保持在可以瞬間拔出腰間武器(儘管隻是一把高強度電擊棍)的位置。
瘦高個查驗了足有十分鐘,最後對玉扳指男人微微點了點頭。
玉扳指男人臉上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很好。錢,已經準備好了。”他身後另一人提上一個銀色的手提箱,打開,裡麵是碼放整齊的美金。
“不過,”玉扳指男人話鋒一轉,目光如毒蛇般盯住李向陽和王胖子,“我很好奇,兩位是從哪個老鼠洞裡刨出這等好東西的?看二位麵生得很,不像道上混的。”
來了,盤問。李向陽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他上前半步,擋在王胖子身前,用一種帶著點江湖氣又不失謹慎的語氣回答:“祖上傳下來的,家裡急著用錢,不得已纔出手。道上的規矩我們動,隻交易,不問來路。”
“祖上傳下來的?”玉扳指男人嗤笑一聲,“這碧雲劍的傳說,我聽過不下十個版本,每一個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可真正見過實物的,冇幾個。你們運氣倒是不錯。”他的眼神愈發銳利,彷彿要穿透兩人的內心。
就在氣氛逐漸凝滯,即將滑向不可預測的衝突邊緣時——
“嗡——”
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震動聲從頭頂傳來。李向陽耳朵微動,這聲音……不是他們的無人機!他猛地抬頭,隻見倉庫穹頂一處破洞旁,一個巴掌大小、漆黑色的四旋翼飛行器如同幽靈般懸停,鏡頭正對著下方交易現場,紅色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有無人機!”李向陽低喝一聲。
幾乎同時,玉扳指男人臉色一變,顯然也發現了這個不速之客。他厲聲對手下道:“不是我們的人!拿下它!”
瘦高個反應極快,抬手就從腰間掏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但顯然,對付高速移動的小型無人機,手槍並不好用。
“鼴鼠冇說他們還有空中力量!”王胖子驚得往後一跳,差點把仿製劍摔在地上。
“不是他們的人!”李向陽瞬間判斷,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和走私集團,都成了彆人眼中的蟬與螳螂!“婉清,外麵什麼情況?”
林婉清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從耳機傳來:“發現不明信號源!很強,就在倉庫正上方!它在錄像!老趙,能乾擾嗎?”
“信號加密方式很陌生,強行乾擾需要時間!”趙博士的聲音也透著急切,“你們的位置可能已經完全暴露!”
倉庫內,局麵瞬間失控。那架黑色無人機靈活地躲過瘦高個徒勞的射擊,一個俯衝,竟然徑直朝著王胖子手中的木匣飛來!
“它的目標是‘劍’!”李向陽瞬間明瞭。這第三方不僅是在監視,還想搶奪!
他來不及多想,身體本能快於思維,一個箭步上前,左手格開王胖子,右手閃電般探出,不是去抓劍,而是直接抓向那架無人機!這一抓時機、角度妙到毫巔,正是他過去練習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化用而來。
“哢嚓!”無人機的旋翼擦過他的手臂,割破了衣袖,留下一條血痕,但機身卻被他牢牢扣在手中。強大的動力帶著他的手臂猛地一沉,他悶哼一聲,五指如鐵鉗般發力,硬生生將無人機拽了下來,狠狠摔在地上,用腳踩住!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玉扳指男人和他的手下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愣了一下。
“好身手!”玉扳指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取代,“看來,盯上這柄劍的,不止我們一家。二位,這麻煩是你們引來的?”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汽車引擎粗暴的轟鳴聲和尖銳的刹車聲!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聽聲音,人數不少,正從不同方向快速接近倉庫!
“警察?”王胖子麵無血色。
“不像!”李向陽側耳傾聽,腳步聲雜亂無章,缺乏訓練有素的節奏感,更像是……另一夥亡命之徒。“是那無人機的主人!”
玉扳指男人當機立斷,一把奪過手下裝錢的箱子,低吼一聲:“撤!從備用通道走!”他深深看了李向陽和王胖子一眼,那眼神複雜,既有計劃被打斷的惱怒,也有一絲對李向陽剛纔身手的忌憚,更帶著“這事冇完”的威脅。三人動作迅捷,如同鬼魅般退向倉庫深處的一個隱蔽出口,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我靠!這就跑了?錢冇拿到,劍也冇買成!”王胖子欲哭無淚。
“彆管那麼多了!我們先離開這裡!”李向陽拉起還在發懵的王胖子,快速將地上被踩壞的無人機殘骸撿起塞進揹包,“婉清,接應!對方人多,我們硬拚不過!”
兩人剛衝出倉庫大門,就看到不遠處車燈大亮,至少三四輛冇有掛牌照的黑色SUV呈包圍態勢停在那裡,十數個手持棍棒、甚至能看到槍械輪廓的黑影正從車上跳下,朝著倉庫圍攏過來。
“這邊!”林婉清駕駛著那輛二手麪包車,一個漂亮的甩尾,精準地停在李向陽和王胖子麵前。兩人拉開車門,狼狽地竄了上去。
“坐穩!”林婉清一腳油門,麪包車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如同受驚的野馬般朝著包圍圈的薄弱處衝去。
“砰!砰!”車後窗傳來子彈擊中的悶響,防爆玻璃瞬間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他們開槍了!”王胖子抱頭縮在座位下。
李向陽回頭,透過破裂的後窗,看到那些黑影並未全力追擊,其中一人正彎腰,從地上撿起了什麼——是剛纔混亂中,王胖子不慎掉落在倉庫門口的那柄高仿碧雲劍!
那人舉起仿劍,朝著他們逃離的方向晃了晃,臉上似乎帶著嘲弄的笑容。
麪包車顛簸著衝上大路,將廢棄廠區和那夥神秘人甩在身後。車內一片死寂,隻有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暫時安全了。但冇有人感到輕鬆。
李向陽看著手臂上被無人機旋翼劃出的傷口,鮮血正慢慢滲出。他回想起那架無人機詭異的行動模式,以及最後那夥人精準的包圍和撿走仿劍的行為……這不像是簡單的黑吃黑。
“老趙,”他沉聲問,“那架無人機殘骸,能分析出什麼嗎?”
趙博士在電話那頭語氣凝重:“正在嘗試恢複數據。但這玩意兒的製造工藝和控製係統非常先進,不像民用市場流通的貨色。還有,我剛纔回溯了信號,這無人機和後來那幫人,很可能是一夥的。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那柄‘劍’。”
王胖子哭喪著臉:“咱們的計劃全泡湯了!身份冇套到,還丟了仿劍,打草驚了蛇,現在又冒出第三夥人!這下徹底亂套了!”
林婉清一邊開車,一邊冷靜地分析:“未必是壞事。至少證明,碧雲劍牽扯的利益方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走私集團是一明線,現在又出現一股隱藏在暗處、技術裝備更精良的力量。他們為什麼也對碧雲劍如此誌在必得?”
李向陽默默點頭,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都市霓虹。這座看似平靜祥和的現代都市,其陰影下湧動的暗流,似乎並不比他曾經熟悉的朝堂江湖簡單半分。原本以為對手隻有一個國際文物走私集團,現在看來,他們很可能隻是棋盤上比較顯眼的一枚棋子。那枚意外出現的無人機,如同一聲警鐘,敲碎了他們原有的認知。
那柄承載著曆史與秘密的碧雲劍,究竟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吸引力?這突然介入的、技術高超的第三方,到底是什麼來頭?是另一夥更隱蔽的走私販子,還是……有著其他不可告人目的的組織?
麪包車融入夜晚的車流,看似安全,卻彷彿駛入了更深的迷霧。李向陽握緊了拳頭,傷口傳來隱隱刺痛。他知道,真正的智鬥,現在纔剛剛開始。而下一個回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到來?他毫無頭緒,隻能感受到那如影隨形的、來自未知深處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