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籠罩著城市邊緣一棟略顯老舊的居民樓。樓內一套不足八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正上演著一場跨越了六百年的文化休克。
“咕嚕嚕——”
一聲響亮的腸鳴音,打破了屋內詭異的寂靜。明朝錦衣衛小旗官王破虜,一位曾憑一口雁翎刀在千軍中來去的好漢,此刻正捂著肚子,愁眉苦臉地癱在柔軟的布藝沙發上。他對著手裡一個會發光的“板磚”(智慧手機)哀嚎:“慕雪妹子,這‘餓死了麼’仙家法術,喚來的吃食雖花樣百出,可俺這肚腸,它……它想念熱乎乎的燒餅和醬牛肉啊!”
旁邊,書生打扮的陳遠推了推鼻梁上臨時配的平光眼鏡(他堅持認為這有助他理解這個時代的“文書工作”),試圖保持風度,但嘴角的抽搐出賣了他:“破虜兄,稍安勿躁。李姑娘正在與那‘客服’仙人交涉‘退款’事宜,據說是方纔那‘披薩’仙肴,送錯了口味……”
廚房門口,團隊智囊李慕雪,這位曾經的江湖奇女子,此刻正對著手機,用儘量溫和的語調說著:“您好,我訂的明明是超級至尊,你們送成了水果繽紛……對,就是帶菠蘿的那個。這不是甜鹹之爭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
而團隊核心,穿越的發起者趙啟明,則獨自站在陽台,望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長河,眉頭緊鎖。他們迴歸已三天,靠著趙啟明早年一些不為人知的儲備金勉強安身。但坐吃山空,四個冇有合法身份的“古人”,在這個一切都講求實名認證的時代,寸步難行。身份證、戶口本、銀行卡……這些薄薄的卡片和冊子,成了比明朝的錦衣衛腰牌更難獲取的通關文牒。
真正的危機,並非僅是身份和金錢。趙啟明下意識地摸了摸身邊一個用舊布包裹的長條狀物件——那便是與他們一同穿越時空,疑似蘊含神秘力量的古劍“碧雲”。自從昨日他無意間在網上瀏覽到某個國際知名拍賣行的預告圖錄,其中一件“明代軍事指揮儀仗”(拍賣行如此命名)的圖片,與碧雲劍的形製竟有七八分相似,一股寒意就攫住了他。那件拍品,據傳出自一個神秘的海外收藏家,而與之相關的,是一個在國際文物黑市上臭名昭著的名字——“暗影基金會”。
他們就像闖入現代叢林的原始人,不僅自身難保,懷中的至寶還被暗處的豺狼盯上了。
就在這時,李慕雪結束了與客服的“跨時空”談判,走回客廳,臉上帶著一絲勝利的疲憊:“搞定,退款三十元。不過……我們剩下的錢,隻夠再點三天這樣的‘仙肴’了。”
王破虜發出一聲更響亮的哀鳴。
陳遠放下手機,目光凝重:“啟明兄,我等需從長計議。如此坐困愁城,非但於事無補,若那‘暗影基金會’真已窺得碧雲劍蹤跡,我等便是甕中之鱉。”
趙啟明轉身回到屋內,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冇錯,不能等了。我們必須主動出擊,至少要先站穩腳跟。我有一個想法,或許能解決我們眼前的生計,甚至……可以作為一個觀察外界的視窗。”
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趙啟明深吸一口氣,吐出了一個讓三位古人瞠目結舌的詞:
“我們去送外賣。”
“送……送什麼?”王破虜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外賣。就是剛纔給我們送吃食的那些‘騎士’。”趙啟明解釋道,“我研究過了,這個行業入門門檻相對較低,對身份覈查……嗯,有一定操作空間(他通過某些灰色渠道瞭解到),而且流動性大,便於我們隱藏。最重要的是,我們能藉此熟悉這座城市,穿梭於大街小巷,或許能聽到、看到一些有用的資訊。”
李慕雪最先反應過來,眼中閃過思索之色:“大隱隱於市?借職務之便,行偵查之實?倒是個法子。”
陳遠則麵露難色:“可……啟明兄,我等對此道一竅不通,且這‘電驢’坐騎,駕馭起來恐怕比烈馬還難……”
“學!”趙啟明斬釘截鐵,“這是我們融入這個時代最快的方式。破虜負責體力搬運和應對突髮狀況,陳遠你記憶力好,負責規劃路線、認門牌,慕雪心思縝密,統籌協調,兼任‘軍師’。我負責與平台、客戶溝通。”
計劃聽起來很美好,現實卻骨感得硌牙。
第二天,在趙啟明通過“特殊渠道”搞來的三輛二手電動車和一部專用手機後,明朝四人組的“外賣俠”生涯,正式拉開荒誕的序幕。
王破虜第一次擰動電門,電動車“嗖”地竄出去,嚇得這位沙場猛將哇哇大叫,差點表演一出“人馬合一”撞向綠化帶。好不容易穩住,他對著電動車抱拳:“坐騎兄,失敬失敬!”
陳遠麵對手機導航裡不斷重新規劃路線的電子女聲,滿頭大汗,口中唸唸有詞:“奇門遁甲?此乃何等精妙陣法,為何一直讓吾等‘調頭’?”他試圖用堪輿術定位,結果把一棟樓的四個單元門都跑遍了,纔在客戶幾乎要投訴的咆哮中找到正確地址。
李慕雪則遭遇了第一次“差評危機”。一位顧客備註:“掛門把手上,不要按門鈴,我狗怕外賣員。”她嚴謹執行,將外賣穩穩掛好,悄然離去。半小時後,手機響起提示——差評,理由:“外賣員智商堪憂,掛那麼高,我家的柯基夠不著!”李慕雪盯著那條短腿柯基的買家秀照片,陷入了長達一分鐘的沉默。
而趙啟明,則在與各種客戶的電話溝通中,學會了“親”、“哦了”、“馬上到”等現代交流術語,但偶爾還是會冒出“閣下”、“勞駕”等詞,讓對方一愣一愣的。
儘管狀況百出,賠笑、道歉、解釋成了家常便飯,但他們硬是靠著非比尋常的適應能力和團隊協作(主要是王破虜的體力、陳遠的後期惡補地圖和李慕雪的危機公關),磕磕絆絆地完成了最初幾單。微薄的收入到手時,王破虜捏著那幾張紙幣,感慨道:“想不到我王破虜一生,最後靠給人送飯餬口。”語氣辛酸中,竟帶著一絲奇異的成就感。
一週後,四人組雖談不上成為金牌騎手,但至少已能像模像樣地穿梭於城市的大街小巷。電動車騎得穩了,導航會看了,奇葩備註也能勉強理解了。這份工作果然如趙啟明所料,成為了他們絕佳的掩護和情報來源。
這天傍晚,華燈初上。四人聚集在一個街心公園的角落,一邊啃著饅頭就榨菜(為了省錢),一邊彙總資訊。
“東區‘帝景苑’豪宅區,保安森嚴,但外賣員登記後可入。我在3棟樓下,聽到兩個保姆議論,說頂樓新搬來的外國租客,最近頻繁收到來自中東和歐洲的包裹,神神秘秘。”李慕雪低聲道。
陳遠補充:“我今日送餐至古玩城後巷一家不起眼的茶館,其內裝修古樸,但進出之人,衣著光鮮,談吐間多涉‘水坑’、‘生坑’(盜墓黑話)之類,且有人提及近期有一批‘硬貨’要出關,需避開‘風頭’。”
王破虜抹了把嘴:“俺今天在CBD那邊,差點跟一個穿黑西裝、戴墨鏡的傢夥撞上。那傢夥身上有股味兒,跟咱們在明朝抓過的江洋大盜似的,血腥氣裡摻著銅臭。”他頓了頓,肯定地說,“是練家子,下盤穩,眼神毒。”
零散的資訊,如同散落的珍珠。趙啟明默默聽著,大腦飛速運轉。帝景苑的神秘外國租客、古玩城的黑話交易、CBD出現的可疑人物……這些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那個潛藏在暗處的“暗影基金會”。他們果然冇有離開,甚至可能已經將觸角伸到了這座城市。
就在這時,趙啟明的外賣APP提示音響起,又是一個新的訂單。取餐點是一家高階西餐廳,送餐地址則是——帝景苑3棟頂樓!
四人精神猛地一振,機會來了!
他們迅速分工,由趙啟明和王破虜去送這一單,李慕雪和陳遠在外圍策應。到達帝景苑樓下,登記,刷卡上樓。電梯直達頂層,門一開,是一條極為安靜私密的走廊,隻有兩戶。目標房門是厚重的實木門,門禁係統看起來頗為先進。
趙啟明按下門鈴。片刻,門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休閒服,眼神銳利的亞裔男子探出頭,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外賣。”趙啟明舉起餐袋,儘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像個疲憊而麻木的外賣員。
男子接過袋子,正要關門,屋裡傳來一個略帶口音的低沉男聲:“漢森,是‘那個’到了嗎?”
開門的男子回頭應了一句:“不是,隻是晚餐。”
就在這開門、回話的短短幾秒鐘,趙啟明憑藉超越常人的感知,捕捉到了屋內的一些細節:客廳的裝修極儘奢華,但風格冰冷;靠牆的博古架上,似乎擺放著幾件帶有明顯中國古典風格的器物,其中一件青花瓷瓶的釉色,在屋內射燈下反射出獨特的光澤;更重要的是,他聞到一股極其細微的、類似於古老墓穴或者長期密封的箱子的陳舊氣息,這與整個房間的現代感格格不入。
而身旁的王破虜,則肌肉瞬間繃緊。他透過門縫,看到了客廳一角,一個背對著門口坐在電腦前的外國男人背影,以及他座椅旁,隨意倚靠著一個長長的、用黑色防震布包裹的筒狀物。那形狀,那長度……
王破虜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碧雲劍?”
門“哢噠”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的世界。
趙啟明一把拉住幾乎要失控衝進去的王破虜,低喝道:“冷靜!走!”
兩人強行按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保持著正常步速,走進電梯。直到電梯門合上,開始下行,壓抑的氣氛才猛地炸開。
“啟明!你看到了嗎?那個黑布包著的!”王破虜雙眼赤紅,呼吸粗重,“他孃的,這幫賊子,果然在這裡!碧雲劍肯定就在裡麵!”
“未必。”趙啟明聲音低沉,但同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形狀相似的東西很多。而且,如果真是碧雲劍,他們怎麼會如此隨意地放在客廳?但無論如何,這裡絕對有問題。那個男人問的‘那個’,很可能就是指他們正在交易的文物。”
回到出租屋,四人緊急開會。趙啟明描述了屋內的見聞,李慕雪和陳遠也分享了他們在樓下觀察到的情況:公寓陽台朝向、可能的監控死角,以及他們注意到有另一撥人似乎也在附近徘徊,行為鬼祟。
“屋內確有古物氣息,且非尋常傳世之物。”陳遠沉吟道,“結合古玩城聽到的‘出關’風聲,此處極可能是一個臨時中轉站或交易點。”
“我們必須確認那黑布裡的東西。”李慕雪目光堅定,“如果是碧雲劍,拚死也要奪回。如果不是,也要摸清他們的底細和計劃。”
直接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安保嚴密。如何確認?
趙啟明沉思良久,目光落在了那部外賣平台上。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形。
“他們既然點了第一次外賣,就可能點第二次。”趙啟明眼中閃爍著光芒,“下一次,我們或許可以想辦法,‘失手’弄掉那個布包,或者用彆的辦法,製造一個能看到裡麵東西的機會……”
這個計劃風險極高,一旦被識破,後果不堪設想。但這是目前唯一能接近真相的機會。
夜深了,城市依舊喧囂。小小的出租屋內,四個來自明朝的靈魂,為了守護屬於中華民族的瑰寶,即將在這陌生的時代,展開一場更加凶險的智鬥。帝景苑頂樓的那扇門後,隱藏的究竟是什麼?那黑色的長條包裹裡,是他們心心念唸的碧雲劍,還是另一個誘人深入的陷阱?暗處窺探的另一撥人,又是敵是友?
所有的答案,都隱藏在即將到來的下一次“外賣”之中。懸念,如同窗外瀰漫的夜霧,越來越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