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末刻,萬籟俱寂,連報恩寺工地上日夜不休的蟲鳴都彷彿被無形的壓力掐住了喉嚨。琉璃塔巨大的黑影矗立在蒼穹之下,宛如一尊沉默的巨神,俯瞰著腳下幾隻渺小卻膽大包天的“螻蟻”。羅子建貼在冰涼刺骨的漢白玉欄杆上,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他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聲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地宮的入口,那隱藏著歸家希望的神秘之門,就在前方不足五十步之遙!
那是一處位於琉璃塔基座側麵,被巧妙設計成須彌座裝飾的暗門。若非張一斌拚死從東廠手中奪回,又經歐陽菲菲以超越時代的邏輯破譯了機關圖上的密碼,任誰也無法想象,這繁複蓮花浮雕中的一片花瓣,竟是通往地下秘境的鑰匙。勝利的曙光似乎已穿透了明朝深夜的厚重雲層,映照在他們臉上。
然而,這曙光尚未帶來溫暖,便被更深的寒意覆蓋。
“不對勁,”陳文昌的聲音壓得極低,像一陣風掠過耳畔,他手中那柄碧雲劍在劍鞘中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嗡鳴,“太安靜了。”作為團隊裡直覺最敏銳的人,他的警告從來不是空穴來風。
張一斌側耳傾聽,眉頭緊鎖:“巡邏的番子,換崗的時間過了,卻冇見人影。”他方纔利用對力學結構的理解,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兩名在塔基附近徘徊的崗哨,本以為會引發連鎖反應,誰知竟如石沉大海,再無異動。這反常的寂靜,比刀劍相向更令人心悸。
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除了泥土和木材的味道,似乎還瀰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辛辣的氣息——那是禦廚特供的“神仙醉”藥力將散未散時的餘味。他們利用陳文昌僅存的一包頂級火鍋底料,成功收買了負責皇家祈福典禮前夕宵夜的禦廚,將摻有強效安神藥物的菜肴送到了監工東廠頭目的餐桌上。計劃的前半部分完美得超乎想象,但這過於順利的成功,此刻卻顯得如此詭異。
“是陷阱。”羅子建吐出三個字,目光銳利如鷹隼,掃過周圍每一個可能藏匿敵人的角落——堆疊的木材之後,未完工的殿閣陰影裡,甚至那高聳的腳手架之上。“吳老二那個老狐狸,他根本就冇中招,或者,他將計就計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判斷,一陣緩慢而清晰的掌聲,突兀地在靜夜中響起。“啪,啪,啪……”每一下,都像重錘敲在四人的心口。
隨著掌聲,一個瘦削的身影從前方的廊柱後緩步走出,正是東廠掌刑千戶吳老二。他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眼神卻冰冷如毒蛇。“精彩,真是精彩!”吳老二嘖嘖讚歎,“利用庖廚之輩,行此雞鳴狗盜之事,險些連咱家都著了道兒。若非咱家向來不喜那油膩之物,今日還真讓你們這幾個小賊得逞了。”
他話音未落,四周火光驟亮!數十支火把如同鬼魅般同時燃起,將塔基周圍照得亮如白晝。無數東廠番子手持強弓勁弩,從四麵八方顯出身形,弓弦拉滿的吱嘎聲令人牙酸,冰冷的箭鏃在火光下閃爍著死亡的光芒,徹底封死了所有退路。他們果然被包圍了,如同落入網中的飛鳥。
冷汗,瞬間浸濕了歐陽菲菲的背心。她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硬拚?無疑是自尋死路。求饒?更是與虎謀皮。唯一的生路,就在那扇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地宮之門。
吳老二的目光落在陳文昌緊握的碧雲劍上,貪婪之色一閃而過:“交出此劍,咱家或可留你們一個全屍。”
陳文昌將劍握得更緊,冷笑道:“吳公公,此乃仙界法器,煞氣太重,凡夫俗子觸碰,恐有血光之災。您位高權重,何必冒此風險?”
“哼,巧言令色!”吳老二不為所動,輕輕一揮手,四周弓箭手的手指又扣緊了幾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歐陽菲菲突然上前一步,臉上擠出一個混雜著惶恐與討好的笑容:“吳公公息怒!我等並非盜匪,實乃……實乃受天命指引,特來此寶地,為此劍尋回其本源歸宿,以助大明國運,佑陛下萬壽無疆!”她一邊說著,一邊暗中對張一斌使了個眼色。
張一斌會意,立刻介麵,語氣帶著一種故作高深的玄奧:“不錯!此劍名曰‘碧雲’,乃鎮守神州氣運之關鍵。唯有在琉璃塔地宮特定方位、特定時辰歸位,方能引動紫氣東來,護佑這報恩寺成為千古第一福地!若錯失此時,非但我等性命不保,隻怕……於工程亦有大礙,陛下怪罪下來……”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留下無儘的想象空間。
這虛張聲勢的話,若是平常,吳老二定然嗤之以鼻。但結合這四人之前展現出的種種“神異”——那能冒出誘人香氣繼而噴發濃霧的“仙家食盒”(自熱火鍋),那能發出震耳欲聾“神曲”的黑色小磚(手機),還有他們行事迥異常人的風格——不由得他不將信將疑。尤其是“於工程亦有大礙”一句,正戳中了他的軟肋,督造大報恩寺是皇命,若有任何差池,他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吳老二眼神閃爍,明顯猶豫了。他盯著碧雲劍,又看看那隱藏的入口,沉聲道:“休得胡言!有何憑據?”
“憑據就在此地!”羅子建抓住機會,猛地指向那蓮花浮雕暗門,“機關已破,真相就在門後!公公若不信,可隨我等一同入內,一觀便知!若我等有半句虛言,再行處置不遲!”這是險棋,但也是唯一能靠近地宮的機會。
吳老二眯起眼睛,權衡利弊。讓他親自涉險自然不肯,但放任這幾個滑不溜手的“妖人”進入地宮,更不放心。他沉吟片刻,冷笑道:“好!咱家就看看你們能玩出什麼花樣!你,”他隨意指了一名心腹檔頭,“帶一隊人,跟他們進去!若有異動,格殺勿論!”他打定主意,先拿到劍,再處理人。
僵持的局麵暫時打破。在數名精銳番子刀劍出鞘的嚴密“護送”下,陳文昌深吸一口氣,按照機關圖所示,在那片特定的蓮花花瓣上,以特定順序按動了幾個隱蔽的凸起。隻聽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機括轉動聲,那片厚重的、與基座渾然一體的石質花瓣,竟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一股混合著陳年土腥氣和奇異檀香的冷風,從洞內撲麵而來,令人汗毛倒豎。
洞口開啟的刹那,碧雲劍的嗡鳴聲明顯加劇了幾分,劍身甚至微微發熱,彷彿感受到了家的召喚。
“進去!”那名檔頭厲聲喝道,用刀尖抵住羅子建的後背。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成敗在此一舉。羅子建率先彎腰鑽入,陳文昌緊隨其後,緊緊抱著碧雲劍,歐陽菲菲和張一斌斷後。東廠番子們則如臨大敵,舉著火把,小心翼翼地跟了進去。
通道狹窄而陡峭,石階上佈滿濕滑的青苔。火把的光影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躍晃動,拉長出眾人扭曲變形的影子,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下行約十餘米,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不算太大的地下空間,顯然隻是地宮的前殿或者說通道。四周牆壁以巨大的青磚壘砌,堅固異常。空氣中那股檀香味更濃了。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空間儘頭,矗立著一扇巨大的、佈滿奇異浮雕的青銅門!門上雕刻著日月星辰、飛天遁地之象,中央是一個八卦形狀的凹槽,周圍密佈著更複雜的、如同星圖般的細小孔洞。
“就是這裡!”陳文昌低呼,他能感覺到碧雲劍的躁動幾乎難以抑製,“機關圖顯示,需將劍置入八卦中央,並以特定方式轉動,方能開啟此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扇青銅巨門上。東廠檔頭眼中也閃過驚異和貪婪,催促道:“那還等什麼?快!”
陳文昌一步步走向青銅門,心中默唸著歐陽菲菲破譯的開啟步驟。然而,就在他即將把碧雲劍放入凹槽的瞬間——
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聲從他們來時的通道口襲來!目標並非陳文昌,而是那些舉著火把的東廠番子!
“呃啊!”
“有埋伏!”
慘叫聲接連響起,火把瞬間熄滅了大半!地宮內頓時陷入一片混亂與黑暗!
“保護劍!”羅子建在黑暗中大吼,第一時間將歐陽菲菲拉到自己身後。張一斌則憑藉記憶,一腳踹翻了一名靠近的番子。
混亂中,隻有零星幾支火把還未熄滅,光影亂舞。隻見通道口處,不知何時又出現了另一群黑衣人!他們身手矯健,出手狠辣,與東廠番子瞬間絞殺在一起,目的明確——直撲陳文昌手中的碧雲劍!
“是‘影衛’!他們果然也來了!”吳老二氣急敗壞的尖叫聲從通道上方傳來,他顯然也冇料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地宮內,三方勢力——欲歸家的穿越者、誌在奪寶的東廠、神秘莫測的第三方“影衛”——在這狹窄密閉的空間裡,為了碧雲劍,展開了一場猝不及防的混戰!刀光劍影,怒喝與慘叫不絕於耳。
陳文昌緊緊抱著碧雲劍,在羅子建的掩護下,狼狽地躲閃著不知從何處襲來的攻擊。在一次翻滾中,他的手臂不慎被青銅門上尖銳的浮雕劃破,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了冰冷的青銅門上,也沾染到了碧雲劍的劍鞘之上。
誰也冇有注意到,在那鮮血接觸到劍鞘與青銅門的一刹那,碧雲劍鞘上那些古樸的紋路,極其微弱地閃過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流光。而青銅門上的八卦凹槽,似乎也與之產生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共鳴,發出了一聲低不可聞的、彷彿來自遠古的歎息。
門,尚未開啟。
劍,仍在爭奪。
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無情流逝。距離報恩寺建成,琉璃塔完全封閉地宮,他們能打開這扇門,順利歸還碧雲劍嗎?這突如其來的第三方勢力,目的究竟是什麼?
黑暗與混亂中,新的危機與謎團,同時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