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應天府城外大報恩寺工地的臨時營地裡,萬籟俱寂,唯有巡夜兵丁的腳步聲和遠處長江流淌的嗚咽聲交織在一起。然而,在這片寂靜之下,一股焦灼的情緒正在一間低矮的工棚內蔓延。陳文昌猛地坐起,不是被噩夢驚醒,而是被腦海中那無聲跳動的倒計時逼得無處可逃——距離大報恩寺建成,他們必須歸還碧雲劍的最後時限,隻剩下不到三十天。
“睡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對著黑暗中另外三雙同樣清亮的眼睛說,“再等下去,我們就要和這大明朝的磚瓦一起永垂不朽了。”
白天他們剛剛獲得突破性進展。通過張一斌“修理”(實際上是重新組裝和優化)了幾件關鍵木工工具,他們贏得了工匠頭領的些許信任,並藉此機會,由羅子建以檢查塔身結構為名,再次徒手攀爬了仍在建造中的琉璃塔。在塔身第七層,一個尚未安裝琉璃構件的隱蔽角落,羅子建發現了一處奇異的凹陷,其形狀與碧雲劍的劍格紋路驚人地吻合。這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地宮的隱秘入口之一。
然而,東廠的影子無處不在。那個被張一斌用改良版跆拳道教訓過的吳老二手下,像附骨之蛆,時刻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硬闖,無疑是自投羅網。
“所以,歐陽的‘禦廚攻略’,是我們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選擇。”陳文昌總結道,目光落在歐陽菲菲身上。
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從隨身的小包裡——一個用明朝布料勉強縫製,但依舊與時代格格不入的挎包——小心翼翼地掏出幾塊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工棚內頓時瀰漫開一股濃鬱複雜,對於明朝人而言堪稱詭異而霸道的香氣。那是他們從現代帶來的,最後的戰略儲備:牛油火鍋底料。
“計劃很簡單,”歐陽菲菲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用這個,收買負責明日皇家視察午宴的副主廚。我們需要一個身份,能讓我們名正言順地進入戒備森嚴的地宮核心區域——也就是宴席食材‘臨時儲藏處’的搬運工身份。”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大報恩寺工地上已是人聲鼎沸,工匠們如同工蟻般忙碌。而在工地一角的臨時禦膳房區域,更是熱火朝天。皇帝即將親臨視察工程進度,並舉行祈福儀式,這頓午宴馬虎不得。
歐陽菲菲和陳文昌扮作送“特殊香料”的商人子弟,在張一斌用幾顆仿製水晶齒輪(被工匠們驚為天人,稱之為“巧奪天工的機簧”)製造的短暫混亂掩護下,成功接近了那位因壓力過大而滿臉油光的副主廚。
“此乃西域秘傳之‘乾坤調味丹’,”陳文昌一本正經地胡謅,將一小塊紅油火鍋底料遞上,“隻需少許,便可點化凡俗食材,成就仙家滋味,保準讓龍顏大悅。”
那副主廚將信將疑,但那股從未聞過的強烈辛香,以及歐陽菲菲在一旁用極具煽動性的語言描述的“美味昇華體驗”,讓他動了心。他偷偷掐了一丁點放入口中,瞬間,一股極致的麻辣鮮香在口腔炸開,汗珠立刻從額頭滲出,一種痛並快樂著的體驗讓他幾乎呻吟出聲。這味道,霸道、層次分明,完全顛覆了他對“味”的認知。
“妙……妙啊!”副主廚眼中放出光來,彷彿看到了自己憑此神物平步青雲的未來。“你們……想要什麼?”
“我兄妹二人隻想親眼目睹天家盛況,”歐陽菲菲適時露出崇拜與嚮往的表情,“不求賞賜,隻求能在禦膳房幫襯,近距離聞聞香氣,沾沾貴氣便好。”
在“乾坤調味丹”的強大誘惑下,副主廚幾乎冇怎麼猶豫,便安排他們成了負責搬運幾樣“特殊貢品”的臨時雜役。而羅子建和張一斌,則憑藉這些日子在工匠中混出的臉熟,以及張一斌展現的“器械修理”能力,被調配到宴席區域負責檢查和維護支撐巨型華蓋的腳手架結構。四人小組,以不同的方式,成功滲透。
午時將近,工地上旌旗招展,甲冑鮮明的禦林軍肅立通道兩側,氣氛莊重而肅殺。永樂皇帝的鑾駕抵達,龐大的儀仗隊伍緩緩進入工地核心區。祈福儀式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舉行,梵音嫋嫋,香菸繚繞。
歐陽菲菲和陳文昌低著頭,混在雜役隊伍中,推著一輛裝載著密封酒罈(內藏碧雲劍)和“特殊香料”的小車,朝著靠近琉璃塔地宮入口的臨時禦廚房移動。他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計劃進行得出乎意料的順利。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穿過一道月亮門,進入目標區域時,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站住。”
東廠檔頭吳老二,帶著兩名番子,如同鬼魅般攔在了前方。他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歐陽菲菲和陳文昌,最後落在他們推著的,蓋著厚布的小車上。
“你們兩個,麵生得很啊。”吳老二慢慢踱步上前,嘴角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這車裡,裝的何物?”
陳文昌手心瞬間沁出冷汗,強作鎮定地回答:“回大人,是禦膳房用的貢品香料。”
“哦?香料?”吳老二猛地伸手,掀開了厚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麵的酒罈和幾個油紙包。“咱家怎麼聞著,有一股……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味道?”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似乎能穿透壇體,看到內裡隱藏的碧雲劍。
氣氛瞬間凝固。歐陽菲菲的大腦飛速運轉,硬闖是死路,解釋更是自尋死路。電光火石之間,她看到了不遠處正在檢查腳手架的羅子建和張一斌,他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危機。
千鈞一髮之際,歐陽菲菲忽然對著吳老二身後,露出一個極其驚訝又帶著幾分敬畏的表情,微微屈膝:“民女參見王爺千歲!”
這突兀的一聲,讓吳老二和兩名番子本能地一驚,下意識就要回頭行禮——王爺?哪位王爺會來這裡?
就在他們心神被分散的零點一秒,羅子建動了。他如同靈猿,悄無聲息地從腳手架上一蕩而下,手中拿著一個打開的、正在劇烈反應的自熱火鍋!白色的蒸汽帶著更加濃烈的火鍋香氣嗤嗤噴湧而出,他手腕一抖,整個冒著滾燙蒸汽和紅油的盒子,精準地丟向了吳老二三人腳邊。
“砰!”一聲悶響,伴隨著更加爆烈的香氣炸開。
“有刺客!保護皇上!”張一斌趁機用儘力氣,模仿著官話口音,在相對較遠的地方大喊了一聲。
“護駕!護駕!”周圍的禦林軍頓時一陣騷動,注意力被那團突兀出現的、散發著怪異濃香和蒸汽的“不明物體”吸引。
吳老二被這突如其來的“化學攻擊”和騷亂弄得措手不及,滾燙的蒸汽和油點濺到他的官靴上,讓他又驚又怒。他當然不信這是什麼刺客手段,但這詭異的景象和瞬間混亂的場麵,確實打斷了他們的盤查。
“混賬東西!這是什麼妖法!”吳老二氣急敗壞地跺腳,視線被蒸汽和匆忙跑動的禦林軍阻擋。
趁此良機,歐陽菲菲和陳文昌毫不猶豫,推起小車,用儘平生力氣,一頭紮進了月亮門內,將身後的混亂與咒罵甩開。他們成功了第一步,但行蹤已然暴露。
門內是相對安靜的食材準備區,幾個禦廚幫工驚訝地看著闖進來的兩人。陳文昌趕緊堆起笑臉:“外麵不知怎地亂了,管事讓我們先把東西推進去避避。”
兩人不敢停留,按照副主廚之前模糊指示的方向,推車向著更深處,那個據說靠近“地基秘窖”(實為地宮入口)的儲藏室快速移動。心跳如鼓點般敲擊著胸腔,剛纔的驚險讓兩人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終於,在一排堆放雜物的棚屋儘頭,他們找到了一扇半掩的、通往地下的厚重木門。門內傳出陰涼的氣息,隱約可見向下的石階。
“就是這裡!”歐陽菲菲低呼,語氣中充滿激動。
陳文昌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吳老二暫時冇追上來,兩人合力,將小車快速推進門內,然後反身將木門輕輕合上,隻留下一道縫隙觀察外界。
地下空間比想象中要深邃,光線昏暗,隻有幾縷從氣窗透進來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陳年香料混合的味道。他們暫時安全了。
歐陽菲菲長舒一口氣,藉著微弱的光線,伸手去解包裹碧雲劍的布囊。隻要將劍放入正確的位置,他們就能……
就在這時,被她握在手中的碧雲劍,劍身忽然毫無征兆地輕輕震顫了一下,隨即,那古老的青銅劍脊上,那些他們早已研究過無數遍的銘文縫隙中,竟然開始滲透出極其微弱的、彷彿呼吸般明滅的碧色光華!
這光芒如此微弱,卻在昏暗中清晰可見。它不再像一件死物,而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生命,正在被某種未知的力量喚醒。
歐陽菲菲的手僵在半空,和陳文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疑與不解。
劍……自己亮了?在這地宮入口?這意味著什麼?是接近正確位置的感應,還是……觸發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禁忌?
地宮深處,彷彿有無形的歎息傳來。迴歸之路,似乎比他們想象的還要詭譎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