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南京城萬籟俱寂,唯有大報恩寺工地上,幾處為夜間趕工而設的燈籠,在微涼的夜風中搖曳,像幾隻窺探秘密的昏黃眼睛。工棚內,羅子建藉著縫隙中透入的微弱月光,死死盯著手機上那不斷減少的紅色數字——“30天07小時15分33秒”。
時間,像指間流沙,每一粒的滑落都敲擊在四人的心坎上。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不能再等了,”陳文昌壓低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手裡捏著一塊凝固的、色澤紅豔的牛油火鍋底料,像是在把玩一件至關重要的法寶,“吳老二那條老狐狸的鼻子比狗還靈,我們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庖丁’計劃,必須提前!”
他口中的“庖丁”計劃,是四人苦思冥想數日的結晶:利用三天後,皇帝親臨大報恩寺視察工程進度並舉行小型祈福儀式的機會,藉由已被他們用“神仙調料”初步拿下的禦膳房副管事錢公公,將他們四人偽裝成幫廚雜役,混入負責供應齋宴的隊伍,從而接近核心禁區——琉璃塔地宮入口。
歐陽菲菲揉了揉因連日熬夜而佈滿血絲的雙眼,介麵道:“錢胖子那邊,光是辣椒醬和味精已經快喂不飽他的胃口了。他昨天暗示,想要點更‘夠勁’的,能讓他在這皇家盛宴上露臉的寶貝。”她說著,目光落在陳文昌手中的火鍋底料上,帶著一絲不確定,“這東西,真能成嗎?萬一他搞砸了,我們可就全完了。”
張一斌正用一根細鐵絲,專注地修理著一條從工地倉庫“順”來的瘸腿長凳,聞言頭也不抬,聲音沉穩:“風險與收益並存。根據我修複的零散機關圖顯示,地宮入口就在琉璃塔基座下的獻殿之內,平日由皇家衛隊和東廠雙重把守,唯有在皇家儀典當日,人員繁雜,守衛注意力會被分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錢胖子貪是貪了點,但正因如此,他纔敢為了‘露臉’而鋌而走險。”
羅子建終於將目光從手機上移開,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乾!把這塊‘濃縮紅玉膏’給他,告訴他,此乃海外仙山所產‘五味神丹’,用以煲湯,可讓素齋具龍鳳之髓,鬼神聞之皆垂涎。另外……”他嘴角勾起一絲狡黠的笑意,“把我們那幾盒‘自熱小火鍋’的發熱包單獨拆出來,關鍵時刻,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希望與危機,如同光與影,在這狹小的工棚內交織。
三天後的黎明,大報恩寺一改往日的塵土飛揚,被肅穆與緊張的氣氛籠罩。旌旗招展,甲士林立,重要的殿宇和通道鋪設了紅氈,空氣中瀰漫著檀香和某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
禦膳房的臨時搭建區,更是忙得像一鍋滾開的粥。數十名廚師、幫工穿梭往來,洗切蒸煮,叮噹作響。錢公公,這位體態豐碩的禦膳房副管事,今日更是紅光滿麵,額頭上泛著油光,不知是忙碌的汗水,還是興奮的熱汗。他那雙原本就小的眼睛,此刻更是眯成了兩條縫,不時賊溜溜地掃過正在角落“認真”清洗蔬菜的四人組。
陳文昌趁機湊過去,低聲問:“錢公公,那‘五味神丹’,可用上了?”
錢胖子用肥厚的手掌拍了拍陳文昌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齜牙咧嘴:“小陳子,放心!咱家親自盯著,放在了給陛下和幾位王爺準備的那鍋‘八珍羅漢湯’裡了!嘿嘿,待會兒聖上嚐了,龍顏大悅,少不了你們幾個的好處!”他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貪婪與憧憬的光芒,“等雜家升了總管,就把你們都要到禦膳房來,吃香喝辣!”
歐陽菲菲在一旁假笑著附和,心裡卻翻了一百個白眼:還吃香喝辣,能全須全尾地回到現代吃麻辣燙就謝天謝地了!
計劃起初進行得異常順利。四人穿著不合身的雜役服,推著裝載碗碟和食材的小車,低著頭,混在龐大的後勤隊伍中,一步步向著琉璃塔基座的方向挪動。越是靠近,守衛越是森嚴,披甲執銳的侍衛目光如炬,審視著每一個經過的人。
張一斌憑藉過人的記憶力,引導著隊伍按照機關圖暗示的、一條相對偏僻的路徑前進。他甚至利用推車車輪卡住一塊鬆動地磚的瞬間,假裝修理,巧妙地避開了前方一隊東廠番子的盤查。羅子建則始終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四周,身體緊繃如獵豹,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那座尚未完全竣工,卻已初具規模、在晨曦中閃爍著琉璃光澤的巨塔,塔基下的漢白玉獻殿輪廓已然清晰。希望,彷彿觸手可及。
然而,就在隊伍即將抵達獻殿側麵的臨時廚房區域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像一把淬毒的冰錐,刺破了這脆弱的平靜。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錢副管事手下,幾位手藝‘超凡脫俗’的新晉幫廚嗎?”
吳老二!他如同幽靈般,帶著四五個一臉彪悍的東廠番子,堵在了唯一的通道口。他今日穿著一身嶄新的東廠檔頭服色,雙手背在身後,枯瘦的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目光如毒蛇,緩緩從四人臉上爬過。
“雜家可是聽聞,錢胖子最近得了些海外仙方,正準備在今日大顯身手呢。”他踱著步子,慢慢靠近,“巧了,雜家也對這海外之事,頗為好奇。幾位,不如隨雜家去那邊聊聊,這仙方……是從哪個海飄過來的啊?”
氣氛瞬間凍結!
錢胖子嚇得麵如土色,雙腿篩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周圍的工匠和雜役們感受到這無形的殺氣,紛紛避讓,空出了一小片區域。
羅子建心中一沉,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悄悄將手伸進懷中,握住了那幾包拆開的發熱包,同時對陳文昌使了個眼色。
陳文昌會意,立刻堆起最謙卑的笑容,上前一步,躬身道:“吳檔頭說笑了,小的們哪懂什麼仙方,不過是些家鄉的土法子,蒙錢公公不棄……”
“土法子?”吳老二冷笑一聲,猛地打斷他,聲音尖利,“能讓人飛簷走壁的土法子?能識得前朝機關圖的土法子?還是能憑空變出火光的土法子?!”他每問一句,就逼近一步,殺氣凜然,“彆再演戲了!你們這幾個妖人,混入工地,究竟意欲何為?給咱家拿下!”
番子們應聲上前,手已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動手!”羅子建低吼一聲!
刹那間,陳文昌猛地從隨身攜帶的調料包裡抓出兩把辣椒粉和花椒粉,混合著地上的塵土,朝前一揚!一股辛辣刺鼻的紅色煙霧瞬間爆開,嗆得迎麵衝來的番子們涕淚橫流,咳嗽不止。
幾乎在同一時間,羅子建將幾個發熱包迅速拆封,投入旁邊一輛小推車上裝滿清水的水桶裡!
“嗤——啦——!”
劇烈的化學反應瞬間發生!大量熾熱的白色水蒸氣如同憤怒的巨龍,從桶內噴湧而出,迅速瀰漫開來,籠罩住整個通道口!視線頓時變得一片模糊,白茫茫對麵不見人。
“妖法!他們使妖法了!”
“保護檔頭!”
“咳咳!我的眼睛!”
東廠番子們亂作一團,驚呼聲、咳嗽聲、撞倒器物的哐當聲響成一片。
“快走!進獻殿!”羅子建在蒸汽的掩護下,低喝著招呼同伴。
四人趁著這混亂,如同遊魚般脫離隊伍,憑藉著張一斌腦中記下的路線,向近在咫尺的獻殿側門狂奔而去。
蒸汽煙霧有效地阻隔了追兵,但也引起了更大的騷動。整個禦膳房區域乃至附近的守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白霧”驚動,呼喝聲、奔跑聲從四麵八方傳來。
四人險之又險地衝進了獻殿的側門。殿內空曠而幽深,因為儀式尚未開始,隻有幾盞長明燈在微弱地跳動,映照著中央一個被黃綢覆蓋的、似乎是祭祀用的巨大石台,以及四周冰冷的盤龍石柱。一種古老而肅穆的氣息撲麵而來,與門外的混亂形成鮮明對比。
他們不敢停留,按照機關圖的指示,朝著預想中地宮入口的方向——大殿最內側的牆壁急奔。
然而,當他們氣喘籲籲地跑到牆邊時,心卻瞬間沉到了穀底。
牆壁上空空如也!隻有光滑如鏡的琉璃壁麵和精美的佛教題材浮雕,哪裡有什麼入口的痕跡?!
“不可能!圖紙上明明標註就在這裡!”張一斌難以置信地用手觸摸著冰冷的牆壁,反覆比對著腦中的記憶。
歐陽菲菲急得額頭冒汗:“是不是我們記錯了?或者……圖紙是假的?”
殿外,吳老二氣急敗壞的尖叫聲已經穿透霧氣,越來越近:“封鎖所有出口!他們跑不了!給咱家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們揪出來!”
時間,分秒流逝。希望,在現實的牆壁前撞得粉碎。
就在這絕望之際,陳文昌無意間瞥見牆壁一角,一尊不起眼的石雕護法神像腳下,似乎刻著幾個模糊的、與周圍佛教紋飾格格不入的篆體小字。他下意識地唸了出來:“……無…劍…鑰…門…不開……”
碧雲劍!?
羅子建腦中靈光一閃,幾乎是本能地,將一直貼身藏匿、用布包裹的碧雲劍取了出來。就在碧雲劍暴露在殿內空氣中,那淡青色的劍身似乎與殿內某種氣息產生共鳴,發出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聞的嗡鳴時——
異變陡生!
那麵光滑的牆壁上,對應著那尊護法神像的位置,一塊約一人高的浮雕,竟然毫無征兆地、如同被無形的手推動般,向內無聲地滑開了一道縫隙!縫隙內漆黑一片,一股帶著陳腐泥土氣息的冷風從中吹出,激得四人汗毛倒豎。
地宮入口!竟然需要碧雲劍的氣息才能觸發!
狂喜瞬間淹冇了他們。
“找到了!快進去!”羅子建低喝,一馬當先,側身就往那縫隙裡擠。
可就在這時,一道淩厲的刀光,如同附骨之蛆,緊貼著羅子建的後背劈了下來!
“雜家看你們往哪裡逃!”
吳老二竟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突破了蒸汽的封鎖,悄無聲息地追到了身後!他臉上帶著猙獰而得意的笑容,眼中是誌在必得的凶光。他身後的番子們也正從各個方向湧來。
羅子建險險避過刀鋒,布料卻被劃開一道口子。他半截身子已在門內,半截還在門外,而吳老二的刀,已再次舉起!
是放棄同伴獨自闖入未知的地宮,還是回頭迎戰,陷入重圍?
入口近在咫尺,生機卻遠在天邊。背後的刀鋒冰冷刺骨,前方的黑暗深不可測。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羅子建瞳孔猛縮,那抉擇的重量,足以壓垮山河。
是進,是退?生與死,隻在一念之間。而那扇剛剛開啟的、通往歸途亦是絕境的地宮之門,是否會在這決定性的瞬間,再次無情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