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的工地上,塵土飛揚,人聲鼎沸。大報恩寺的雛形尚未顯現,這裡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喧囂的原始叢林。木材堆積如山,石料鑿擊聲此起彼伏,無數工匠、力夫像螞蟻般穿梭其中,空氣中瀰漫著汗味、泥土味和新鮮木料的清香。
陳文昌、歐陽菲菲、羅子建和張一斌四人,穿著不知從哪個倒黴工匠那裡“借”來的粗布短打,臉上抹著灰,混在搬運碎石的隊伍裡,感覺自己快要散架了。
“我發誓,回去之後,我要抱著我的電競椅睡三天三夜!”羅子建齜牙咧嘴地揉著肩膀,他那身經過千錘百鍊的肌肉,在純粹的、重複的體力勞動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噓,小聲點!”歐陽菲菲壓低聲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彆忘了我們腦袋上還懸著‘東廠特供·終身監禁’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呢。”
張一斌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習慣性地想分析數據,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根據我的粗略計算,按照這個效率,我們彆說找到地宮入口,就是想在八十天內混到核心工匠圈都難。資訊壁壘太厚了。”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找到並接近負責地宮修建的監工,套取情報。但幾天下來,他們發現,這裡的等級森嚴,管理監工名叫胡大膀,是個腰圍堪比水桶、嗓門能嚇哭小孩的壯漢,身邊總跟著幾個點頭哈腰的跟班,等閒工匠連近身都難。而且,東廠的暗探像幽靈一樣,時不時在工地邊緣閃現,那冰冷審視的目光,讓四人組如芒在背。
陳文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坐在陰涼處,一邊喝茶一邊罵罵咧咧的胡大膀身上。一個大膽的,或者說,被逼急了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成型。
“看來,常規手段行不通了。”陳文昌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個小巧的、密封性極好的琉璃瓶——這是他們從現代帶來的最後一點“戰略儲備”,一瓶濃縮了天地精華(主要是辣椒和牛油)的川味特辣火鍋底料。“是時候,讓明朝的味蕾,經曆一場革命了。”
機會很快來臨。午間歇工,工匠們各自蹲在陰涼處啃著乾糧。胡大膀顯然對那寡淡的夥食不滿,罵罵咧咧地摔了筷子:“嘴裡淡出個鳥來!這日子冇法過了!”
陳文昌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謙卑與神秘的笑容,捧著那個琉璃瓶,弓著腰湊了過去。
“胡爺,小的……小的這兒有點祖傳的‘提神醬’,聽聞您老這幾日操勞,特來孝敬。”
胡大膀斜睨了他一眼,鼻孔裡哼出一股氣:“滾蛋!什麼醃臢東西也敢往爺麵前送?”
“胡爺息怒,”陳文昌不慌不忙,輕輕擰開瓶蓋一絲縫隙。頓時,一股濃鬱、霸道、帶著強烈侵略性的辛香氣息,如同一條無形的小蛇,猛地鑽入胡大膀的鼻腔。
那是辣椒與牛油、多種香料經過現代工業精心配比、融合後產生的,足以跨越時空的味覺核彈。
胡大膀渾身一震,那準備踹出去的腳硬生生收了回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間瞪圓了。這味道……他從未聞過!辛辣中帶著奇異的醇厚焦香,勾得他唾液腺瘋狂分泌,腸胃都開始鳴叫。
“這……這是何物?”他的語氣緩和了不少,帶著驚疑和難以抑製的好奇。
陳文昌心中大定,臉上表情卻愈發高深莫測:“此乃家傳‘赤焰通神醬’,取海外仙山烈焰椒,輔以崑崙山巔靈獸脂油,經九九八十一日秘法煉製而成。隻需米粒大小,便能舌底生津,通體舒泰,精神百倍。實乃……提神醒腦,強身健體之無上妙品。”他差點把“下飯神器”說出來,幸好及時刹住車。
“仙丹?”胡大膀的眼睛亮了。明朝人對“仙丹”有著迷之信仰。
“呃……類似,類似。”陳文昌順勢將瓶子遞過去,“胡爺若不棄,可嚐嚐試試。”
胡大膀猶豫了一下,終究冇能抵擋那香氣的誘惑,用指甲小心翼翼挑了一點點,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額頭青筋暴起,眼睛瞪得溜圓,張嘴欲呼,卻發不出聲音。
陳文昌心裡咯噔一下:完了,玩脫了?明朝人的腸胃接受不了這個辣度?
就在他準備招呼同伴跑路時,胡大膀猛地吸了一大口氣,發出一聲悠長而滿足的歎息:“嘶——哈!爽!真他孃的爽!”
那灼燒感過後,是前所未有的暢快和味蕾的極致狂歡。他感覺渾身毛孔都張開了,之前的疲憊和煩躁一掃而空。
“好!好東西!”胡大膀一把搶過琉璃瓶,如同捧著絕世珍寶,再看陳文昌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充滿了“你小子很上道”的讚賞。“說吧,想要什麼好處?是想換個輕生活計,還是想多領幾文工錢?”
陳文昌要的就是這個機會。他連忙擺手:“小的不敢求賞,隻是……隻是家傳有訓,此醬需配合特定方位、時辰使用,方能激發全部效力,助益身心。小的觀胡爺近日似乎……嗯,印堂略有晦澀,想必是衝撞了此地某些……地脈之氣。”他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地脈之氣?”胡大膀摸了摸自己的胖臉,將信將疑。
“正是!尤其與那即將動工的地宮方位,似有牽連。”陳文昌圖窮匕見,“小的祖上略通風水,或可為胡爺勘測一番,避開那不利的方位,也好讓這‘仙醬’效力更增。”
“辣椒醬外交”取得了空前成功。胡大膀不僅對陳文昌“風水師後人”的身份深信不疑,還把他調到了自己身邊,負責一些記錄雜務的輕省活計。藉著這個便利,陳文昌開始有意無意地打聽地宮的相關資訊。
“胡爺,您說這地宮,到底要修在塔下多深啊?聽說裡麵機關重重,是不是真的?”一次胡大膀心情極好,嚼著沾了微量火鍋底料的餅子時,陳文昌狀似無意地問道。
胡大膀幾口嚥下餅子,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炫耀:“嘿,這可是機密!不過告訴你也冇什麼。地宮就在琉璃塔正下方,深達三丈!機關?那倒不是主要的,關鍵是入口隱秘,圖紙隻有大師傅和宮裡幾位大璫(太監)有。聽說啊,那入口不在尋常處,好像……跟塔心那根‘定龍針’有關聯。”
“定龍針?”陳文昌心中一動。
“對,就是塔中心那根最粗的主承重木樁,現在還冇立起來呢。”胡大膀用手比劃著,“具體怎麼個關聯法,那就不是咱能知道的了。不過……”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前兩天,東廠那位吳爺還特意來問過地宮圖紙的事,臉色不太好,好像怕圖紙泄露似的。你們幾個,最近也小心點,彆瞎打聽,東廠的番子盯著呢。”
話音剛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就在兩人身後響起:“胡監工,好雅興啊,在跟這位小兄弟聊什麼機密呢?”
來人正是東廠檔頭吳老二!他帶著兩個番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近前,目光如毒蛇般鎖定了陳文昌和胡大膀手裡還冇來得及藏起來的琉璃瓶。
胡大膀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餅子都掉了,結結巴巴地說:“冇……冇聊什麼,吳爺,就是……就是問問這小夥計乾活用不用心。”
吳老二根本不看他,徑直走到陳文昌麵前,伸手就去拿那瓶火鍋底料:“這是什麼?”
陳文昌心念電轉,知道硬扛不行,索性大大方方遞過去,臉上擠出一個憨厚的笑容:“回大人,是小的家傳的醬料,胡爺吃著覺得開胃,賞臉嚐嚐。”
吳老二接過瓶子,狐疑地打量著那紅油凝固的奇特形態,又湊近聞了聞,那強烈的氣味讓他皺了皺眉。他顯然不信這隻是普通的醬料。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可疑的物品和人員,都值得懷疑。
“家傳醬料?”吳老二冷笑一聲,“我看是傳遞訊息的密信吧!來人,把這小子,還有這瓶東西,都給我帶回去,仔細查驗!”
兩名番子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抓陳文昌。胡大膀在一旁嚇得麵如土色,一句話不敢說。
遠處的歐陽菲菲、羅子建和張一斌看到這一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羅子建肌肉繃緊,就要衝上來,被張一斌死死拉住:“彆衝動!看看文昌怎麼應對!”
陳文昌腦中飛速運轉,他知道,一旦被帶回東廠據點,身份必然暴露,所有計劃前功儘棄。必須就地解決!必須在眾人麵前,把這“醬料”的身份坐實!
就在番子的手即將碰到他胳膊的瞬間,陳文昌猛地後退一步,臉上露出一種被侮辱的悲憤表情,大聲道:“大人!此物真是祖傳秘醬!您若不信,小的願當場試吃,以證清白!此醬非但有提神之效,更有驅邪避瘴之能!您若強行帶走,汙了醬中靈性,恐……恐對大人官運不利啊!”
他這話半是辯解半是威脅,還帶著點神神叨叨的色彩,在周圍漸漸圍攏過來的工匠中引起一陣竊竊私語。明朝人信這個。
吳老二眼神閃爍,顯然也被“官運不利”幾個字膈應到了。他盯著陳文昌,又看看那瓶東西,似乎在權衡。
現場氣氛劍拔弩張。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瓶小小的火鍋底料和陳文昌身上。
陳文昌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了。他深吸一口氣,臉上做出虔誠恭敬的表情,從吳老二手中(幾乎是搶)拿回琉璃瓶,然後麵向周圍越來越多的工匠,高高舉起:
“列位叔伯兄弟做個見證!此乃我家秘傳‘赤焰通神醬’,今日蒙受不白之冤,小子隻好請出醬中靈性,以正視聽!”
說著,他再次挑了一小塊,當著所有人的麵,放入口中,然後閉上眼,做出一副品味仙珍、吸收天地靈氣的陶醉模樣,實則是在拚命抵抗那火燒火燎的辣意。
幾秒鐘後,他睜開眼,目光炯炯(辣的),聲音洪亮(嗆的):“感受到了!靈性通達四肢百骸!精神為之一振!”他還特意蹦跳了兩下,顯示自己“精力充沛”。
這番表演,拙劣中帶著一絲真誠,關鍵是那醬料的奇異香味做不得假,周圍工匠們看得嘖嘖稱奇,甚至有人小聲說:“好像真是好東西……”“聞著就香……”
吳老二的臉色陰晴不定。他不懂什麼醬料,但他懂得眾怒難犯。在這麼多工匠麵前,若無確鑿證據強行抓人,容易激起事端,影響工程進度,他也擔待不起。而且,看那小子的樣子,似乎……也不像是裝的?
陳文昌趁熱打鐵,又挑了一點點,遞給旁邊一個看熱鬨的老工匠:“老伯,您年紀大,嚐嚐,是不是感覺渾身暖和,關節都鬆快了?”
那老工匠將信將疑地嚐了,頓時辣得滿臉通紅,卻也覺得通體舒坦,連連點頭:“暖!真暖!好東西!”
這一下,人群更是騷動起來。
吳老二冷哼一聲,知道今天難以得手。他死死盯了陳文昌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哼,裝神弄鬼!小子,我記住你了。給我小心點,若讓我抓到把柄……”他冇說完,但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說罷,他帶著番子,悻悻而去。
危機暫時解除。胡大膀長長舒了口氣,拍著陳文昌的肩膀:“好小子!有你的!連東廠的吳閻王都讓你糊弄過去了!以後你就跟著我,保你冇事!”
陳文昌勉強笑了笑,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對著圍觀的工匠們拱拱手,這才走回同伴身邊。
“嚇死我了!”歐陽菲菲拍著胸口,“你剛纔那演技,差點我就信了!”
“辣椒仙丹……虧你想得出來!”羅子建憋著笑。
張一斌卻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低聲道:“危機並未解除。吳老二已經盯上我們了。而且,‘定龍針’……這似乎是個關鍵線索。”
陳文昌點點頭,感受著口中尚未散去的辣意,以及胡大膀那邊初步建立的“信任”。線索有了,敵人的警惕也提到了最高。他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剛剛躲過一劫,但更大的風暴,似乎正在醞釀。
他看著那根尚未豎起的、被稱為“定龍針”的巨木方向,心中暗忖:地宮的入口,真的與它有關嗎?而那個如同毒蛇般的吳老二,下一次,又會從哪個陰暗的角落髮動襲擊?
夜色漸濃,工地的喧囂慢慢平息,但無形的壓力,卻如同這南京城夏季悶熱的晚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知情者的心頭。他們的倒計時,還在滴答作響,而前方的路,似乎更加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