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南京城外,大報恩寺修建工地早已人聲鼎沸,如同一個巨大的、喧囂的蜂巢。塵土飛揚,號子聲、鑿石聲、木材滾動的轟鳴聲交織成一曲混雜著汗水與野心的交響樂。陳文昌、歐陽菲菲、羅子建和張一斌四人混在絡繹不絕的工匠人流中,感覺自己像是被投入曆史洪流的幾粒沙子,渺小而又忐忑。
八十天的倒計時,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每一秒的流逝都清晰可聞。
“我說,這工地管理比我想象的還要……粗放。”歐陽菲菲皺著眉,靈活地避開一灘泥水和一輛滿載著青石的牛車。她那雙在現代社會看慣了精細項目管理流程的眼睛,此刻正努力適應著眼前的混亂與磅礴。“材料堆放完全冇有分區,工匠招募看起來也是魚龍混雜。”
“要的就是這種混亂,”陳文昌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秩序太井然,我們這幾個‘南郭先生’早就被揪出來了。”他所謂的“南郭先生”身份,是他們目前唯一的保護色——冒充懂點泥瓦手藝的流民,好不容易纔通過最初級的篩選,混進了這龐大的工程隊伍。
羅子建活動了一下手腕,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那些已經初具雛形的高聳塔基和腳手架結構上,評估著攀爬路線和潛在的風險點。“地宮入口肯定在琉璃塔正下方,但具體位置、進入方式,圖紙上不可能標明。我們需要內部訊息,而且是核心層的。”
張一斌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最直接的資訊源,就是工地的中下層管事,他們既接觸實際事務,又不至於像高層官員那樣戒備森嚴。”
目標很快鎖定在一位姓王的監工身上。此人大腹便便,麵色紅潤,說話時中氣十足,尤其喜歡對工匠們呼來喝去,顯然深諳“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他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其中幾把形製奇特,似乎能打開某些不尋常的門鎖。
“突破口就是他了。”陳文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裡麵是紅豔豔的粘稠液體——這是他穿越時身上僅存的幾包“川香霸王”火鍋底料之一,被他用熱水化開後,精心裝瓶,美其名曰“濃縮精華版”。
歐陽菲菲瞥了一眼那瓶辣椒醬,嘴角抽搐:“你確定這玩意兒能冒充仙丹?顏色是挺唬人,可這味道……”
“放心,”陳文昌一臉自信,“古人哪裡見過工業提純的辣椒精華?這色澤,這香氣……呃,雖然有點沖鼻子,但正好符合他們對‘仙家寶物’的想象。就說這是海外蓬萊仙島采集的‘朱果靈漿’,服之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他心裡其實也在打鼓,但時間緊迫,由不得他們慢慢籌劃。
機會出現在午歇時分。大部分工匠或蹲或坐,啃著乾糧,王監工則獨自一人溜達到一處相對僻靜的材料堆後麵,顯然是想偷閒片刻。
陳文昌給同伴們使了個眼色,整了整身上那套不合體的粗布衣服,臉上堆起混雜著敬畏和神秘的笑容,快步走了過去。
“王管事,請留步。”陳文昌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王監工被打擾了清靜,很是不耐,三角眼一瞪:“何事?冇見爺在休息嗎?”
“小的偶得仙緣,得一寶物,特來獻與管事,以求……以求在工地上多得些照拂。”陳文昌小心翼翼地將那琉璃瓶雙手奉上。
陽光透過琉璃瓶,將那紅色液體映照得如同寶石般璀璨奪目,瞬間吸引了王監工的注意。他狐疑地接過瓶子,湊到眼前仔細打量:“這是何物?顏色如此鮮紅奪目?”
“此乃‘赤霞凝露’,是小的祖上機緣巧合,從一位海外遊仙處所得。據傳乃蓬萊仙島千年朱果混合晨曦露水煉製,服用一滴便可祛病強身,常服更能……嘿嘿,龍精虎猛,益壽延年。”陳文昌的瞎話張口就來,表情真誠得連自己都快信了。
王監工將信將疑地拔開瓶塞,一股極其濃鬱、辛辣刺激的氣味猛地衝入他的鼻腔。這味道與他認知中的所有香料、藥材都截然不同,猛烈而霸道。他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但那股奇異的香氣(對他而言或許是怪味)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誘惑力。
“這味道……甚是奇特。”他嘀咕道。
“仙家寶物,自然非同凡響。”陳文昌趕緊解釋,“此露性烈,需以舌尖輕舔,細細品味其純陽之力,切不可多服。”
在好奇心和“長生”誘惑的驅使下,王監工猶豫著,伸出胖胖的食指,蘸了一點那紅油,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到舌尖上舔了一下。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王監工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正常的紅潤變成了豬肝色,眼睛猛然瞪大,嘴巴張開,發出一連串被扼住喉嚨般的“嗬嗬”聲。
“水……水!快給咱家水!”他嘶啞地喊著,舌頭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紮刺,又像是被一團火灼燒,那股爆炸性的辣味沿著味蕾直沖天靈蓋,眼淚鼻涕瞬間一起湧了出來。
陳文昌心中暗叫一聲“要糟”,趕緊遞上早已準備好的水囊。王監工一把奪過,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幾口,才勉強緩過氣來,指著陳文昌,手指顫抖:“你……你這刁民!竟敢毒害咱家!”
“管事明鑒!此乃仙丹正常反應,名為‘滌盪凡塵’!”陳文昌急中生智,聲音都提高了八度,“此露至陽至剛,初次服用,正是要以此純陽之火,灼燒體內汙穢陰濁之氣!您看您此刻是否感覺渾身發熱,氣血通暢,精神為之一振?”
王監工停下動作,感受了一下。確實,除了舌頭和口腔裡那難以忍受的火燒火燎之感,身體似乎真的泛起一股熱意,剛纔的睏倦疲乏一掃而空(主要是被辣的),腦子也因為這強烈的刺激清醒了不少。
他將信將疑地看著陳文昌,又看看手裡那瓶依舊紅得妖異的“仙露”,疼痛過後,一種奇異的舒爽感和精力充沛的感覺確實隱約浮現。(很大程度上是辣味刺激內啡肽分泌的結果)
“此言……當真?”他的語氣緩和了些,但眼神依舊警惕。
“千真萬確!”陳文昌趁熱打鐵,“小的身家性命皆在管事手中,豈敢欺瞞?此露每次隻可微量品嚐,待身體逐漸適應,其神效方顯。”
或許是那過於強烈的感官衝擊讓他潛意識裡覺得這絕非俗物,或許是陳文昌那篤定的表情和“仙家理論”暫時唬住了他,王監工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將琉璃瓶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臉上的怒容漸漸被一種混合著痛苦和貪婪的神色取代。
“嗯……看來,你小子倒是有幾分機緣。”王監工清了清依舊火辣辣的嗓子,試圖維持威嚴,“說吧,想要咱家如何‘照拂’於你?”
陳文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不敢瞞管事,小的們對這大報恩寺,尤其是那即將建造的琉璃寶塔,敬仰萬分。聽聞塔下有供奉佛寶舍利的地宮,構造精妙,猶如神工,不知我等卑微之人,可有福分知曉一二?哪怕隻是聽聽其中玄奧,也心滿意足了。”
王監工一聽“地宮”二字,醉意和辣意瞬間醒了一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警惕地四下張望了一下。“地宮?你打聽這個作甚?那可是皇家禁地,由宮裡直接派來的大璫和內官監負責,圖紙都在他們手裡攥著,尋常人連靠近都不準!咱家也隻是聽說,地宮入口隱秘,內有重重機關,具體在何處,如何開啟,那是絕密!”
他頓了頓,盯著陳文昌,語氣帶著警告:“小子,好奇心太重,在這地方可是會掉腦袋的。”
陳文昌心中一驚,知道觸及了核心機密,但他麵上不動聲色,反而露出更加謙卑和嚮往的神情:“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就是好奇,絕無非分之想。隻是覺得,能參與如此神工,若連地宮何在都不知,實在遺憾。管事您見多識廣,想必聽過些風聲……”
或許是那瓶“赤霞凝露”的功效還在發酵(主要是辣勁冇過),或許是陳文昌的馬屁拍得舒服,王監工猶豫了一下,終究是冇抵住“仙丹”的誘惑和賣弄知識的虛榮。他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說道:“咱家也是偶然聽一位醉酒的內侍提起過一嘴,地宮入口,不在明處,與塔心礎石、水脈走向皆有乾係,據說……開啟之法,與‘星鬥’、‘光影’有關,複雜得很。更多的,咱家也不知了,你也彆再問!”
星鬥?光影?塔心礎石?水脈走向?
這幾個關鍵詞如同電光火石般在陳文昌腦中閃過,雖然資訊依舊模糊,但至少有了方向,不再是毫無頭緒的大海撈針!
他連忙躬身道謝:“多謝管事指點!小的感激不儘!這‘赤霞凝露’,管事還請慢慢享用,切記每次微量即可。”
王監工揮揮手,示意他趕緊離開,自己則又忍不住看了看那瓶紅色液體,舔了舔依舊發麻的嘴唇,眼神複雜。
陳文昌強壓著心中的激動,快步回到同伴們等待的角落。
“怎麼樣?”歐陽菲菲迫不及待地問。
“辣椒醬……哦不,‘仙丹’送出去了,效果……立竿見影。”陳文昌表情古怪地把經過簡要說了一遍,重點提到了王監工最後透露的關於地宮入口的線索。
“星鬥、光影、塔心、水脈……”羅子建沉吟著,抬頭望向那初具規模的塔基,“這意味著入口不是簡單的地麵暗門,可能涉及天文定位和光學機關,必須在特定時間、特定光線條件下才能發現或開啟。”
“工程量和技術難度又增加了。”張一斌歎了口氣,“我們需要更精確的圖紙,或者……能接觸到核心設計的人。”
歐陽菲菲卻眼睛一亮:“‘星鬥’和‘光影’?這聽起來像是某種密碼或者機關指令。子建,你攀高觀察塔基與周圍環境,特彆是水渠的方位關係;一斌,你試試看能不能從工匠們閒聊中套出關於礎石鋪設或者祭祀儀式的細節。我們需要把所有碎片拚湊起來。”
初步的行動計劃迅速製定。然而,就在他們以為初步站穩腳跟,並獲得了一絲寶貴線索而稍感鬆懈時,一絲若有若無的窺視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纏上了四人的後背。
不遠處,一堆剛剛卸下的琉璃構件後麵,一道陰鷙的目光穿透人群,準確地落在他們這個小團體身上。那目光的主人,身形乾瘦,麵容隱藏在鬥笠的陰影下,隻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但那份冰冷的審視,讓人不寒而栗。
他觀察了他們與王監工接觸的全過程,雖然聽不清具體交談內容,但陳文昌獻上“寶物”以及王監工之後態度的變化,都被他儘收眼底。
羅子建的感官最為敏銳,他猛地回頭,目光如電般掃向那道目光的來源。然而,那人影如同鬼魅,在羅子建看過去的瞬間,已悄然後退,融入了忙碌的工匠人群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東廠番子特有的陰冷氣息。
“我們被盯上了。”羅子建的聲音低沉而嚴肅。
剛剛因為獲得線索而升起的一絲喜悅瞬間蕩然無存。一股寒意從四人的腳底升起。東廠的觸角,比他們想象的伸得更長,更隱秘。他們就像闖入蛛網的飛蟲,看似在掙紮,實則一舉一動,都可能早已落在暗處獵手的眼中。
倒計時仍在無情地流逝,而前方的迷霧,似乎更加濃重了。那個消失的監視者是誰?他看到了多少?他們的計劃,是否在第一步就已經暴露?
懸念,如同工地上空逐漸積聚的陰雲,沉甸甸地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