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倒計時八十日
當歐陽菲菲用她那部電量僅剩百分之十八的智慧手機,計算出眾人僅剩八十天明朝體驗券時,陳文昌手中的那杯餞行酒,生生僵在了半空。碧雲劍冰冷的劍鋒上,一行從未顯現的銘文,正幽幽地閃著光,像是一道來自曆史的、不容置疑的催命符。
晨曦初露,驅散了山林間最後一縷薄霧,卻驅不散縈繞在四人心頭的濃重寒意。
他們此刻藏身於一間廢棄的山神廟裡,殘破的神像無言地俯瞰著這群不速之客。昨夜奪回碧雲劍的興奮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茫然與緊迫。
“八十天……精確到小時的話,是一千九百二十個小時。”歐陽菲菲放下手機,螢幕上是她剛剛計算出的結果,語氣乾澀,“從我們觸發劍上銘文那一刻起,倒計時就開始了。必須在南京大報恩寺完全建成,具體來說,是琉璃寶塔地宮封閉前,將碧雲劍歸還進去。否則……”
“否則我們就得永遠留在這裡,給大明王朝的GDP做貢獻,順便體驗一下冇有網絡、冇有抽水馬桶的‘純天然’生活,對吧?”陳文昌試圖用他慣有的調侃語氣說話,但那聲音裡的緊繃感暴露了他真實的情緒。他手裡還端著昨晚為了慶祝奪劍成功而倒的酒,此刻酒水微漾,映出他有些發白的臉。
張一斌沉默地擦拭著他那根臨時找來的木棍,彷彿這樣就能讓它具備與現代甩棍同等的威力。他眉頭緊鎖,像是在思考一套足以打破時空壁壘的腿法。羅子建則蹲在碧雲劍旁,手指小心翼翼地撫過劍身上那行新出現的、如同蟲跡鳥篆般的銘文。銘文是用一種極古老的字體鐫刻,若非在特定角度下藉著晨光細看,根本無從發現。
“文字內容與菲菲解讀的一致,‘塔成劍歸,時空循複;逾期不歸,永錮此世’。”羅子建的聲音低沉,“這玩意兒不像雕刻,倒像是……自己長出來的。”
這句話讓廟內的溫度又降了幾分。碧雲劍靜靜地躺在那兒,古樸的劍身散發著幽冷的光澤,它不再僅僅是一柄價值連城的古董,更成了一把懸於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劍柄上繫著名為“時間”的繩索,正在緩緩燃燒。
“大報恩寺……琉璃塔……”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調取著屬於曆史係高材生的知識儲備,“根據記載,這座由永樂皇帝敕建,用於紀念朱元璋和馬皇後的宏大寺廟,工程極其浩大,從永樂十年開始籌建,真正大規模動工還要往後,直到宣德年間才完全建成。其核心建築就是九層琉璃寶塔,被譽為‘天下第一塔’……我們現在所處的節點,應該是工程早期,主要進行的是物料籌備和工匠招募。”
“也就是說,琉璃塔可能連地基都冇打好?地宮位置更是虛無縹緲?”陳文昌感覺嘴裡更苦了。
“理論上是的。”歐陽菲菲點頭,“而且,這是皇家禁苑,戒備森嚴。我們四個來曆不明的人,想混進去都難,更彆提找到地宮並歸還這把劍了。”
希望似乎比廟外初升的朝陽還要渺茫。
短暫的沮喪過後,求生的本能(或者說,回到現代文明的本能)占據了上風。四人圍坐在一起,開始製定一個看似不可能的計劃。
“第一步,我們必須立刻趕往南京。”羅子建言簡意賅,他拿出之前準備的簡易地圖(得益於歐陽菲菲的曆史地理知識和他自己的野外生存技能),指著上麵的標記,“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廬山邊緣,去南京,走水路最快。需要找到最近的渡口。”
“盤纏是個問題。”張一斌務實地說。他們從現代帶來的東西有限,除了身上這套越來越像乞丐服的“奇裝異服”,就隻剩下一些隨身的現代小物件。他掂了掂錢袋,裡麵可憐的幾塊碎銀子和一些銅錢,還是之前路上想辦法用一點現代小東西換的,支撐不了多久。
歐陽菲菲拿起自己的帆布揹包,開始清點“資產”:“手機一部,電量堪憂,主要功能是手電筒和計算器;防曬霜半瓶;紙巾一包;圓珠筆兩支;還有……一小瓶防狼噴霧。”她拿起噴霧,自嘲地笑了笑,“對付野獸或者宵小或許有用,對付東廠高手……”
陳文昌也掏出了他的寶貝——一個密封得很好、印著“重慶老火鍋”logo的塑料小包,裡麵是紅油油的底料,還有幾個獨立包裝的蘸料。“我的終極精神食糧,就剩這一包了。還有半瓶快融化的巧克力豆,以及……”他神秘兮兮地摸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麵是鮮紅色的粘稠液體,“老乾媽風味雞油辣椒醬!關鍵時刻,能當鹽、當調料,甚至……當武器?”
羅子建貢獻出的是一把多功能軍刀和一個戶外打火機。張一斌則隻有一身勉強算是乾淨的替換短打衣衫。
這些來自未來的物件,在此刻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珍貴。它們是他們在陌生時代裡,與過去世界唯一的聯絡,也是他們所能依仗的全部“金手指”。
“好了,億萬富翁們,這就是我們的啟動資金了。”陳文昌苦中作樂地攤攤手,“想辦法把它們變現,或者發揮超乎想象的作用。”
最終,他們決定由羅子建和張一斌負責探路並尋找安全的落腳點,以及想辦法弄到去南京的船。歐陽菲菲和陳文昌則負責利用手頭資源,籌集更多盤纏,並打聽關於大報恩寺工程的訊息。
簡單的分工後,四人分頭行動。
羅子建和張一斌如同鬼魅般隱入山林,他們需要避開可能的追兵(無論是黑風寨的殘餘,還是更可怕的東廠探子),找到通往長江渡口的路。過程並不順利,這個時代的道路狀況極差,官道上塵土飛揚,偶爾有快馬馳過,帶起一片煙塵,小路上則可能遇到野獸或剪徑強人。張一斌憑藉敏銳的觀察力,幾次提前發現危險並帶領羅子建避開。羅子建則利用出色的體能和攀爬能力,登高望遠,尋找最佳路徑。兩人默契配合,終於在日落前,找到了一個頗具規模的集鎮,並且探聽到了明日有貨船前往南京的訊息。
另一邊,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的“創業”之路則充滿了戲劇性。
他們來到附近一個稍顯繁華的市集。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將腦中的曆史知識切換成“市井模式”,她找了一塊相對乾淨的布,將陳文昌那半瓶巧克力豆倒出幾顆,又拿出那包紙巾,拆開,抽出幾張雪白的紙巾鋪開。
很快,他們這古怪的“攤位”就吸引了路人的目光。雪白的紙巾在這個普遍使用粗麻布或草紙的時代,堪稱奢侈品。而那幾顆圓滾滾、泛著奇異光澤的巧克力豆,更是聞所未聞。
“諸位鄉親,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海外仙山帶來的‘凝脂紙’,潔白如玉,觸感柔滑,貴人專用!”歐陽菲菲清了清嗓子,開始她的表演,語氣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高深,“還有這‘元氣丹’,乃西域秘法煉製,一粒下肚,疲乏立消,精神百倍!”
陳文昌在一旁配合,拿起一張紙巾,故意抖了抖,那柔軟的質感和純淨的白色果然讓圍觀者發出驚歎。有人試探著問價。
歐陽菲菲伸出兩根手指:“凝脂紙,二十文一張。元氣丹,五十文一粒。”這個價格在當時堪稱天價。
一個穿著綢緞、看似小商人模樣的胖子擠上前,拿起一顆巧克力豆,懷疑地嗅了嗅:“這東西……真能提神?”
陳文昌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他拿起那顆巧克力豆,對胖子說:“這位員外,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您若不介意,可以舔一下嚐嚐味,便知真假。”
胖子將信將疑地舔了一下。瞬間,一股陌生而濃鬱的可可甜香混合著奶味在他舌尖炸開。這種甜,不同於飴糖的單調,更醇厚,更複雜。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陳文昌趁機吹噓:“如何?此乃海外仙山之精氣所凝,非同凡響吧?若非我等急等錢用,斷不會以此仙家之物示人。”
那胖子感受著口中殘留的甜香,又看了看周圍人好奇的目光,一咬牙:“給我來兩顆!不,三顆!”他掏出錢袋,數出一百五十文錢。有了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再加上紙巾的視覺衝擊,很快,他們的“商品”被搶購一空。歐陽菲菲甚至把那瓶快見底的防曬霜,包裝成“玉膚凝露”,賣給了一個愛美的大嬸。
短短一個下午,他們竟然賺到了足夠四人乘坐普通客船前往南京,並能支撐幾日的盤纏。
帶著初步的“戰果”,歐陽菲菲和陳文昌與探路歸來的羅子建、張一斌在約定地點彙合。分享了各自的情報後,四人決定立刻動身,前往渡口,搭乘明早第一班前往南京的船。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離開集鎮,走向渡口方向時,一陣不尋常的動靜引起了羅子建的警覺。
他示意大家隱蔽在街角的陰影裡。隻見一隊人馬從不遠處的官道上疾馳而來,勒馬停在鎮口的一家客棧前。這些人皆穿著統一的褐色官服,腰佩繡春刀,雖然並非最精銳的飛魚服打扮,但那陰鷙精乾的氣質,與尋常衙役或軍士截然不同。
為首的是個麵白無鬚的中年人,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彷彿在搜尋著什麼。他低聲對身邊的下屬吩咐了幾句,那幾個下屬立刻散開,開始在集鎮各處張貼告示,並向路人打聽著什麼。
“是東廠的人。”羅子建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凝重,“他們的動作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快。”
歐陽菲菲的心猛地一沉。難道奪劍之事已經暴露?還是黑風寨的覆滅引來了注意?
張一斌握緊了手中的木棍,肌肉繃緊,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衝突。
陳文昌則悄悄探出頭,觀察著那些番子張貼的告示。告示上畫著幾個模糊的人像,雖然細節不清,但那身形輪廓,依稀與他們四人有幾分相似。文字部分主要是懸賞緝拿“形跡可疑、口音怪異之徒”,並特彆強調了“若有攜帶奇物、言行殊異者,速報官府”。
“媽的,通緝令都下來了?還是畫像抽象派的!”陳文昌縮回頭,低罵一句,“這下麻煩了,我們成了移動的賞金。”
更讓他們心頭一緊的是,那為首的東廠頭目,似乎對這座位於交通要道上的集鎮格外重視。他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帶著兩個隨從,走進了鎮上那家最大的客棧,看樣子是要在此設立臨時的監察點。
這意味著,他們原本計劃搭乘客船的行動,風險驟增。客船人員混雜,盤查必然嚴格,他們這四個特征明顯的外來人,很容易被盯上。
“客船不能坐了。”羅子建果斷做出判斷,“我們必須另找途徑。”
“怎麼辦?走陸路太慢,而且關卡更多。”歐陽菲菲焦急地說,八十天的倒計時像鼓點一樣敲在她的心頭。
張一斌目光掃向渡口方向,那裡停泊著各式船隻。除了載客的篷船,還有一些運送建材、貨物的貨船。他的目光鎖定在幾艘吃水較深、正在裝載木材和石料的船上。
“那些船,”張一斌指向那邊,“看裝載的物料,像是建築用的楠木和巨石。這個方向,這個時節,大量運送此類物料……”
歐陽菲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腦中靈光一閃:“是了!大報恩寺工程初期,需要從全國各地征集優質木材和石料,尤其是用於建造琉璃塔的金絲楠木和琉璃構件!這些貨船,很可能是往南京運送建築材料的官船或者受雇於官府的商船!”
混上運送建材的貨船!這個念頭同時出現在四人腦中。相比於客船,貨船的盤查可能會相對寬鬆,而且直接與他們的目標——大報恩寺工地相關聯!
夜色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四人繞開集鎮主要街道,沿著河岸,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幾艘正在裝貨的貨船。空氣中瀰漫著木材的清香和河水的腥氣。工人們在跳板上忙碌著,監工模樣的吏員提著燈籠,在一旁大聲吆喝。
他們選中了一艘看起來最大、裝載著大量珍貴金絲楠木的貨船。這艘船的守衛明顯比其他船隻更森嚴一些,但也正因為其重要性,船工和護衛的人數眾多,人員構成複雜,反而給了他們可乘之機。
“我和一斌先摸上去看看情況,找機會製造混亂。菲菲,文昌,你們看準時機,從那邊堆放麻袋的地方繞過來,找空艙房或者貨堆縫隙躲進去。”羅子建快速分配任務。
張一斌補充道:“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保持安靜,除非我們找到你們。”
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緊張地點點頭。
羅子建和張一斌如同暗夜中的狸貓,藉著貨物和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至貨船旁。張一斌看準一個守衛交接班的空隙,一個翻滾,敏捷地躲進了船舷一側堆放的纜繩圈後麵。羅子建則利用其出色的攀爬能力,直接從船尾無人處,如同壁虎般攀上了甲板,隱冇在巨大的桅杆陰影裡。
一切看似順利。
歐陽菲菲和陳文昌屏住呼吸,等待著信號。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河麵上的風帶著寒意,吹得他們手腳冰涼。
突然,貨船甲板上傳來一陣騷動!似乎是有水手發現了什麼異常,大聲呼喝著。燈籠的光影雜亂地晃動起來。
“怎麼回事?被髮現了?”陳文昌心頭一緊。
歐陽菲菲也攥緊了拳頭,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這時,他們看到張一斌從纜繩堆後猛地竄出,並非朝著他們而來,而是撲向了船頭方向!緊接著,船頭傳來幾聲悶響和短促的驚呼,似乎是有人被打倒了。
混亂中,羅子建的身影在甲板邊緣一閃,朝著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的方向做了一個快速而隱蔽的手勢——上船!
機會稍縱即逝!
歐陽菲菲一拉陳文昌,兩人貓著腰,利用張一斌在船頭製造的騷動吸引了大部注意力的機會,沿著預先看好的路線,快速衝向那堆麻袋,然後手腳並用地爬上跳板,鑽進了船舷下方一個堆放雜物的黑暗角落裡。那裡散發著魚腥和黴味,但足夠隱蔽。
他們剛藏好身子,就聽到甲板上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嗬斥聲。
“怎麼回事?誰在鬨事?”一個粗啞的聲音吼道,聽起來像是個小頭目。
“報……報告馬監工,好像……好像是有兄弟起夜摔倒了,撞翻了東西。”一個水手結結巴巴地解釋。
“放屁!老子明明看到有個黑影躥過去!”那馬監工罵道,“都給我精神點!這批料是送往京城大報恩寺工地的,出了半點差錯,咱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仔細搜搜!”
歐陽菲菲和陳文昌緊緊靠在一起,連大氣都不敢出。聽著頭頂上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和搜查的動靜,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
過了好一陣,搜查似乎冇有結果,動靜漸漸平息下去。甲板上恢複了秩序,隻剩下水流聲和風帆的鼓盪聲。
危機暫時解除了嗎?羅子建和張一斌怎麼樣了?他們成功擺脫懷疑了嗎?
歐陽菲菲在黑暗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無情跳動的倒計時。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們雖然成功踏上了前往南京的道路,但東廠的陰影如同附骨之疽,已然纏了上來。這艘駛向希望的船,同樣也駛向了更深的危險旋渦。
藏身於狹窄陰暗的船艙角落,聽著外麵江水拍打船體的嘩嘩聲,以及甲板上隱約傳來的、東廠番子與船工監工的交談聲,一個沉重的疑問壓在四人心頭:這艘船,究竟會將他們帶往歸途的起點,還是直接駛入龍潭虎穴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