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昌的指尖剛觸碰到那冰冷滑膩的龍形浮雕,身後幽深的甬道裡,便傳來了鐵靴踏擊石磚的清脆迴響,由遠及近,一聲聲,如同催命的鼓點,敲在四人心頭。
黑暗,濃鬱得如同化不開的墨。唯有歐陽菲菲手中那枚夜明珠,散發著微弱而清冷的光暈,勉強照亮身前尺寸之地。空氣裡瀰漫著經年累月的塵土氣息,以及一股若有若無的、屬於地下世界的陰濕。
四人沿著陳文昌尋出的密道,已潛行了大半個時辰。這條位於宮牆根基與地下排水係統夾縫中的秘徑,狹窄、陡峭,時而需要匍匐前行,時而又要涉過及踝的冰冷積水。張一斌打頭,羅子建斷後,將歐陽菲菲和陳文昌護在中間,沉默的隊伍像一尾謹慎的遊魚,在帝國的臟器深處穿行。
“按照方位和步距計算,我們此刻,應該已在紫禁城核心區域的下方。”陳文昌壓低聲音,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結成白霧,“上麵,很可能就是三大殿的廣場。”
張一斌嗯了一聲,肌肉始終處於緊繃狀態,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的跆拳道訓練讓他對環境的平衡與氣流變化異常敏感,此刻,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來自上方地麵的、某種莊嚴肅穆的壓力,那是一種權力核心獨有的場域。
歐陽菲菲輕輕嗬著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她的目光掃過兩側粗糙的磚石壁麵,上麵偶爾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刻痕,並非文字,更像是一種符號。“這些痕跡……不像是修建工匠隨意留下的。”
“是標記,也可能是某種警示。”陳文昌湊近仔細辨認,“宮闈秘事,多藏於九地之下。這紫禁城,從建成那一刻起,秘密就和它的殿宇一樣多。”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的張一斌突然舉起右拳,示意停下。他側耳傾聽,臉色凝重。“有聲音。”
眾人屏息凝神。起初是一片死寂,隻有彼此的心跳聲。但很快,一種極細微的、金屬摩擦的“沙沙”聲,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從前方黑暗的拐角處傳來。
“不是巡邏衛隊,腳步很輕,人數不多,但……有兵器。”張一斌的判斷簡潔而精準。
羅子建立刻將背上的小型弓弩取下,動作流暢地上弦。“是東廠的番子?他們怎麼會知道這條密道?”
“未必是知道。”陳文昌眉頭緊鎖,“可能是巧合,這條密道或許並非絕對隱秘,與某些東廠掌握的暗道有交叉。或者……我們的行蹤,從一開始就在對方的算計之內。”
冇有時間深究。張一斌迅速打量四周,前方是個丁字路口,聲音來自左側通道。“退回去已來不及,腳步聲是朝這邊來的。右邊,快!”
四人迅速閃入右側的岔路。這條通道更為狹窄低矮,僅容一人彎腰通過。他們拚命向前,試圖尋找一個可以藏身或迂迴的空間。然而,這條岔路似乎是一條死衚衕,前行數十步後,一堵雕刻著蟠龍戲珠圖案的石壁,擋住了去路。
絕路!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到壓低的交談聲。
“剛纔明明聽到這邊有動靜……”
“仔細搜!督主有令,格殺勿論!”
冰冷的殺意順著通道蔓延而來。歐陽菲菲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握緊了懷中那枚硬物——那是她之前戲弄東廠時用過的一塊仿製令牌,此刻卻無法帶來任何安全感。
張一斌和羅子建一左一右護在隊伍前端,已經擺出了戰鬥姿態。在這狹窄空間內,張一斌的腿功和羅子建的弩箭雖能發揮,但若對方使用長兵器或者人數眾多,他們必將陷入苦戰。
千鈞一髮之際,陳文昌的目光死死鎖定了擋住去路的石壁。尤其是那條蟠龍張開的巨口,那裡並非實心,而是形成一個碗口大的凹陷,龍吻內部結構複雜,似乎暗含玄機。
“這不是裝飾,是機關!”陳文昌急促道,“龍吻常置於殿脊,有鎮火辟邪之意,但置於地下暗道……這設計,暗合奇門遁甲中的‘潛龍勿用’之局。生門……可能在龍吻之內!”
他一步上前,也顧不得那龍吻深處是否藏有汙穢或毒蟲,將整隻右手探入那冰冷的龍口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身後的腳步聲已在岔路口停下,火把的光亮開始向這邊通道侵入。
“這邊有路!”
“進去看看!”
就在番子們即將湧入這條死路的瞬間,陳文昌的手在龍吻內部摸到了一處可以旋轉的凸起。他用力一擰!
“哢噠……”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機械轉動聲響起。
預想中石門洞開的景象並未出現。反而是他們腳下所站的丈許見方的地麵,猛地向下陷落!
“小心!”張一斌隻來得及低喝一聲,四人便感覺腳下一空,身體不受控製地向下墜去。
這並非直墜深淵,而是一段陡峭光滑的石質滑梯。天旋地轉間,幾人驚叫著在黑暗中飛速下滑,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身體與滑道摩擦的悶響。
短短幾息之後,嘩啦一陣水響,四人先後落入一個冰冷的水潭中,濺起大片水花。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幾人掙紮著從齊胸深的水中站起,劇烈地咳嗽著,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悸。張一斌第一時間將歐陽菲菲拉到自己身邊,羅子建則迅速舉起弓弩,警惕地指向四周。
他們抬頭望去,頭頂上方約三丈處,那個他們墜落的洞口已經無聲無息地合攏,彷彿從未出現過。而他們此刻所在,似乎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水池或水牢。
“都冇事吧?”張一斌抹去臉上的水,急促問道。
“冇……冇事……”歐陽菲菲牙齒打顫,緊緊抓著張一斌的胳膊。陳文昌和羅子建也相繼示意無恙。
“剛纔那機關……不是開門,是陷阱?”羅子建心有餘悸。
陳文昌環顧四周,藉著從水潭另一端透來的微弱光芒(似乎是某種磷光苔蘚),觀察著環境。“不像是致命陷阱。更像是一條……應急的轉移通道。設計者心思縝密,那條岔路是死路,追兵看到痕跡,會以為我們觸發了什麼毀滅機關而屍骨無存,實則我們將被送到另一處安全所在。”
他的話讓眾人稍感安心。張一斌試著向那有光的方向移動。“那邊有出口,或者至少是另一個空間。這裡不能久留,水太冷。”
四人涉水向前。水潭並不大,走了約十幾步,水勢漸淺,腳下是鋪設平整的石板。他們走出了水潭,踏上一條乾燥的甬道。這裡的空氣雖然依舊陳舊,卻少了那股陰濕之氣,牆壁上鑲嵌著一些會發出淡綠色幽光的奇異石頭,提供了基本的照明。
甬道儘頭,是一扇虛掩著的、看似沉重的石門。門縫裡,隱約透出更加明亮的光線,甚至……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張一斌示意大家保持安靜,他側身從門縫中向內望去。隻看了一眼,他的身體便驟然僵住,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的神色。
“怎麼了?”歐陽菲菲用氣聲問道。
張一斌緩緩回過頭,眼神中充滿了不可思議,他壓低聲音,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
“裡麵……有人。”
羅子建立刻端起弩箭,陳文昌和歐陽菲菲也緊張地屏住了呼吸。曆經艱險才潛入這皇城核心地下,怎會有人在此?是敵是友?
張一斌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石門!
門內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這並非想象中堆放雜物的密室或另一條暗道,而是一間佈置得極為雅緻的靜室。四壁是打磨光滑的青石,牆上掛著幾幅意境深遠的山水畫,靠牆設有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擺放著文房四寶,還有一盞點燃的青銅油燈,散發出溫暖的光暈和淡淡的檀香。室內一塵不染,彷彿有人常年在此起居。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在書案之後,正端坐著一個人。
此人身著赤黃色常服,袍角繡有精緻的龍紋,麵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雖靜坐不動,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年紀,下頜微須,手中正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玉佩。
在他身後,垂手侍立著兩名麵無表情、氣息內斂的中年人,穿著普通家仆的服飾,但他們的站姿和眼神,卻透著一股百戰精銳纔有的森然殺氣。
這絕非普通人物!那身赤黃袍服,在這紫禁城內,隻有一人可穿!
歐陽菲菲的瞳孔猛地收縮,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纔沒有驚叫出聲。陳文昌更是臉色煞白,身體微微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那端坐之人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門口四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不速之客,他的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已料到他們的到來。他的嘴角,甚至勾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朕,等候多時了。”
“朕”!
這個字如同驚雷,在狹小的靜室中炸響。
朱棣!眼前之人,竟然是當今大明天子,永樂皇帝朱棣!
他怎麼會在這裡?在這深宮地底,一間隱秘的靜室中,彷彿專程在此等待他們這四個來自未來的闖入者?
巨大的震驚與前所未有的壓迫感,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了四人的四肢百骸。他們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掙紮,在這位掌控著天下的帝王麵前,似乎都變成了一個可笑的玩笑。
故事的懸念在此刻拉滿:朱棣為何在此等候?他知道了多少?等待這四個穿越者的,是雷霆震怒,是籠絡利用,還是……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