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月色,被華府後花園的喧囂攪得七零八落。
數十盞臨時架起的、用絲綢勉強仿製現代射燈效果的燈籠,將一片假山流水映照得亮如白晝。蘇哲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手裡舉著一個用硬紙殼和琉璃片粗劣模仿的“自拍杆”,杆頭掛著的那麵小圓鏡,正笨拙地反射著燈籠的光,試圖扮演“補光燈”的角色。
“家人們!老鐵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今晚的男主人公——唐寅,唐伯虎!”蘇哲壓著嗓子,用隻有旁邊幾人能聽清的“直播腔”嘶吼著,“今晚,他將在這裡,為了心中所愛,勇敢追光!點亮小紅心,呃不,是點亮你們手中的燈籠,為伯虎兄加油助威!”
台下,被王剛和李慕雪用幾串銅錢和一頓忽悠拉來的“群眾演員”們,大多是一臉茫然的家丁婢女,他們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紅綠綠的布條,發出稀稀拉拉的應和聲。真正的焦點,是站在人群前方,穿著一身騷包粉色長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唐伯虎。他臉上掛著練習了無數次的、混合著深情與不羈的微笑,手裡捧著一大束……剛從花園裡薅來的月季、芍藥混搭,甚至還插了幾根狗尾巴草充當“野趣”的“花束”。
趙星河躲在陰影裡,操控著一個用風箏線、細竹篾和薄紗製成的簡陋“無人機”。那玩意兒在空中搖搖晃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勉強將一個裝著夜明珠的籃子吊到半空——那是他們設計的“月光聚焦”效果。
“星河,穩點!珠子快掉了!”王剛緊張地低語。
“閉嘴!這玩意兒比開飛船還難!”趙星河滿頭大汗。
這場麵,荒誕,滑稽,充滿了時空錯位的撕裂感。這便是四人組為唐伯虎量身定製的“全江南最浪漫·直播式求愛”現場。初衷是利用資訊差降維打擊,幫唐伯虎一舉拿下秋香,順便套取更多關於她可能與寧王關聯的線索。然而,計劃從一開始,就充滿了各種不確定性和……尷尬。
“秋香姑娘即將登場!”蘇哲對著“鏡頭”(那麵鏡子)激情預告,“讓我們把氣氛烘托起來!燈光師,音樂!Action!”
李慕雪聞言,趕緊按下手中一個簡陋木盒的機關,幾個大小不一的鈴鐺被機關敲響,發出一段勉強能聽出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前奏的叮噹聲。
也就在這時,一身素雅衣裙的秋香,在華夫人和幾位嬤嬤的陪同下,出現在了花園入口。她看著這光怪陸離的一切,秀美的臉上冇有預期中的驚喜,反而是一種極致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冷漠。
唐伯虎深吸一口氣,按照蘇哲事先教導的“成功學男神步伐”,自信滿滿地走上前,將手中的“創意花束”遞出:“秋香姑娘,這束‘星河璀璨·我心永恒’,代表我唐寅對你……”
話未說完,一陣歪風颳過,那搖搖欲墜的“無人機”終於不堪重負,竹篾斷裂,裝著夜明珠的籃子直墜下來,“啪”地一聲,不偏不倚砸在唐伯虎腳邊,飛濺的碎片和泥土讓他狼狽地跳開一步,精心準備的台詞卡在了喉嚨裡。
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唐伯虎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但強大的“職業素養”讓他迅速調整狀態,決定跳過鮮花環節,直接進入核心表白。他清了清嗓子,用他那頗具磁性的聲音,深情款款地念出了由蘇哲主筆,李慕雪潤色的“現代情詩”:
“秋香,你的眼眸,是墜入凡間的星辰,照亮我沉寂的夜空(原句:你的眼睛像星星,亮得我睡不著)。你的微笑,是融化冰雪的春風,拂過我荒蕪的心田(原句:你一笑,我就覺得春天來了)。遇見你之前,我的世界是黑白默片;遇見你之後,才擁有了全部的色彩和樂章……”
這番文白夾雜、在古人聽來堪稱“直白露骨”甚至有些“離經叛道”的表白,讓在場的家丁婢女們瞪大了眼睛,連華夫人都皺起了眉頭。然而,秋香依舊麵無表情,她甚至冇有看唐伯虎,目光反而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緊張忙碌的四人組身上,那眼神銳利得像針。
唐伯虎見秋香毫無反應,心中發急,決定祭出最終殺器——物質承諾。他拿出一個精美的小錦盒,打開,裡麵是一支李慕雪貢獻的、鑲嵌著水鑽的現代仿古風髮簪,在燈光下確實熠熠生輝。
“秋香,若你應允,這支‘水晶之戀’髮簪,便是我們的定情信物!而且,”他提高了音量,模仿著蘇哲教他的“帶貨”語氣,“隻要你點頭,我將為你舉辦全江南,不,全天下最盛大的婚禮!采用最新潮的流程,有紅毯,有花童,有交換戒指環節,還有專業的……呃,‘攝影師’記錄全程!”他指了指還在舉著“自拍杆”的蘇哲。
“轟!”人群徹底炸開了鍋。這番言論,在這個時代,已不僅僅是求愛,簡直是對世俗禮法的公然挑釁。華夫人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就在這時,秋香終於動了。她輕輕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然後,她緩步上前,冇有接那髮簪,也冇有看唐伯虎,而是徑直走到了蘇哲麵前。
“蘇公子,”她的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波瀾,“你們費儘心機,弄出這般……聲勢,究竟意欲何為?是為了幫唐公子求娶我一個婢女,還是另有所圖?”
蘇哲心中猛地一凜。這反應,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不等蘇哲回答,秋香的目光轉向了那還在試圖修複“無人機”的趙星河和王剛,以及他們身邊那些奇奇怪怪的工具。“這些機巧之物,看似玩鬨,卻暗含格物至理,非尋常匠人所能及。”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僅容麵前幾人聽見,“就如同那日,你們在醉仙樓,向唐公子打探寧王殿下動向時,所用的‘聲波探測’原理一般,看似荒誕,實則精準。”
四人組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調查,原來早已被對方看在眼裡!
唐伯虎也愣住了,看看秋香,又看看蘇哲,臉上寫滿了困惑與被欺騙的憤怒:“蘇兄,你們……打聽寧王?”
秋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唐公子,你以為的知音,或許並非為你而來。而這幾位來曆不明的‘奇人’,他們所展現的學識、技藝,甚至……”她瞥了一眼李慕雪腰間露出一角的、用現代工藝縫製的小香囊,“……這些前所未見的織物與紋樣,都絕非我大明所有。”
她轉過身,麵向所有人,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唐公子的厚愛,秋香心領。但這般兒戲般的求婚,恕難從命。”說完,她微微屈膝,向華夫人行了一禮,竟不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一場精心策劃的鬨劇,以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無數疑問。
求婚失敗的唐伯虎,感覺自己像個傻子,憤怒地拂袖而去,臨走前看向四人組的眼神,充滿了被利用的冰冷。
四人組灰頭土臉地回到暫住的小院,氣氛降到了冰點。
“完了,秋香不僅識破了我們的計劃,還知道我們在調查寧王!她到底是誰?”王剛癱坐在椅子上,一臉挫敗。
“她對我們的現代科技似乎有超乎尋常的理解……‘聲波探測’‘格物至理’,這絕不是一個普通丫鬟能說出來的話!”李慕雪眉頭緊鎖。
趙星河煩躁地抓著頭:“唐伯虎那邊也搞砸了,他現在肯定恨死我們了!信任危機?這簡直是信任崩塌!”
蘇哲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秋香的反應,與其說是揭穿,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說,是一種劃清界限的暗示。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蘇哲猛地抬頭,隻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過。
“誰?!”
他低喝一聲,推開窗,窗外月色清冷,空無一人,隻有窗欞上,多了一枚小小的、用特殊手法摺疊起來的紙卷。
蘇哲心中一動,迅速將紙卷收回。四人圍攏,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娟秀而略顯急促的小字:
“王府地牢,囚者誰?西湖底,龍骨現。”
資訊簡短,卻如同驚雷,在四人心中炸響!
“王府……寧王府的地牢裡關著誰?西湖底的‘龍骨’……難道是指……”李慕雪的聲音帶著顫抖。
“是我們那艘穿越艙的殘骸!”趙星河失聲叫道。他們迫降時,穿越艙確實墜入了西湖深處!寧王的人,竟然已經找到了?還稱之為“龍骨”?
這紙條是誰送的?秋香?還是另有其人?
這突如其來的情報,瞬間將他們的處境從“暗中調查”推到了“危在旦夕”的邊緣!寧王不僅可能知曉他們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經掌握了他們最大的秘密——穿越的來源!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蘇哲當機立斷,“地牢裡關的人,很可能與寧王的謀反計劃,甚至與我們的穿越有關!而穿越艙絕不能被寧王徹底掌控!”
夜色深沉,四人組藉著陰影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逼近守衛森嚴的寧王府。那紙條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們無法安坐。
避開巡邏的衛隊,他們按照紙條背麵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的簡易地圖,找到了位於王府西北角的地牢入口。一股陰森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
地牢深處,隱約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響。藉著牆壁上火把搖曳的光線,他們看到一個被單獨關押在最裡麵一間牢房的身影。那人衣衫襤褸,披頭散髮,背對著外麵,身形卻隱隱有種熟悉的輪廓。
就在蘇哲準備設法靠近看清那人麵容時,地牢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鎧甲碰撞聲!
“快!封鎖所有出口!王爺有令,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一個粗獷的聲音厲聲喝道。
火光驟然亮起,迅速向地牢深處逼近。
“被髮現了!”王剛臉色煞白。
“怎麼辦?”李慕雪緊張地抓住蘇哲的胳膊。
趙星河眼神一狠:“跟他們拚了!”
“不行!硬闖死路一條!”蘇哲急速環顧四周,發現牢房一側有一條狹窄的、似乎是排放汙水的暗道,散發著惡臭。“從這裡走!”
四人再無猶豫,屏住呼吸,依次鑽入了那狹窄潮濕的暗道。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下一刻,大批手持火把刀劍的護衛衝入了地牢,為首者,赫然是寧王身邊那個麵容陰鷙的謀士。
謀士走到那間牢房前,看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又瞥了一眼那漆黑的暗道入口,臉上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他並冇有立刻命人追擊,而是轉向牢房中那個背對著他們的囚犯,恭敬地……行了一禮?
“先生,魚已入網。”
那囚犯緩緩轉過身,火光照亮了他半邊臉龐。那是一張……四人組絕對意想不到的臉!雖然汙穢,但那眉眼,那氣質……
與此同時,華府,秋香的房間。
她並未入睡,而是對著一麵銅鏡,緩緩摘下了臉上那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鏡中映出的,是一張與“秋香”有幾分相似,卻更加冷豔、眉宇間帶著一絲煞氣的麵孔。
她從妝奩底層取出一枚玄鐵令牌,上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頭,下方是一個“影”字。
窗外,傳來一聲夜梟的啼叫。
秋香,不,此刻應該稱呼她為“影”,對著黑暗低語:“通知主上,‘棋子’已按計劃觸動,‘龍骨’之秘,即將揭開。那四個‘天外來客’……已在甕中。”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隻是,唐伯虎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