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色,被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
“有刺客——!”聲音來自華府內院,秋香所居的“沉香苑”。
幾乎是同時,正藉著月光偷偷調試著最後一台微型無人機的小隊四人,動作齊齊一僵。負責望風的楊思敏手中那塊偽裝成銅鏡的太陽能充電板,“哐當”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不是吧,又來?”胖子張偉苦著臉,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包所剩不多的辣椒噴霧,“這江南的治安比咱們那兒早高峰的地鐵還刺激?”
隊長陳浩反應最快,低喝道:“彆廢話!收拾東西,靠攏!情況不對立刻撤!”
他們的“直播間”——那間臨時租下的、可以遠遠望見華府一角的臨河小閣樓,此刻儼然一個微縮版的現代科技指揮中心。幾檯筆記本電腦閃爍著微光,螢幕上分割著由之前放出的昆蟲無人機傳回的模糊畫麵;幾根自製的信號增強天線從視窗探出,偽裝成了晾衣竹竿。他們原本計劃在明天對秋香發動總攻——一場精心策劃的,融合了全息投影(利用水霧和強光)、無人機花瓣雨和事先錄好的“唐氏情詩RAP”的求愛大秀。為此,唐伯虎已經被他們按著頭排練了整整三天。
此刻,計劃顯然趕不上變化。
李娜,團隊裡的技術擔當,手指已在鍵盤上飛舞,試圖調動尚在華府內的無人機前往聲源處探查。“信號不穩……乾擾很大。但肯定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陳浩眉頭緊鎖。他們捲入唐伯虎追求秋香這趟渾水,初衷隻是想利用這位風流才子接近華府,調查寧王勢力在此地的滲透情況。根據主線任務提示,那把失落的“碧雲劍”很可能與寧王的謀反計劃有關。幫助唐伯虎,是手段,而非目的。但如今,這池水似乎越來越渾了。
片刻之後,華府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但騷亂似乎很快被壓製下去。一種不祥的寂靜籠罩下來,比之前的尖叫更令人心悸。
次日清晨,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敲響了小閣樓的門。來的不是唐伯虎,而是他那位看似憨直、實則精明的朋友祝枝山。他麵色凝重,屏退左右後,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上麵沾染著幾點已然發褐的血跡,以及一小塊碎裂的、非金非木的黑色薄片。
“伯虎讓俺來的,”祝枝山壓低了聲音,胖臉上冇了往日的戲謔,“昨夜那刺客,目標明確,直撲秋香房間。護衛趕到時,隻留下這攤血跡和這個。刺客……不見了。”
陳浩接過那黑色薄片,入手冰涼,質地堅硬,邊緣有細微的電路狀紋路。李娜湊過來一看,臉色微變,低聲道:“這……這像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東西,某種複合材料。”
祝枝山繼續說道:“更怪的是,秋香那丫頭,嚇得花容失色,但身上毫髮無傷。而且……”他猶豫了一下,“伯虎說,他在打鬥中,似乎瞥見那刺客的身法,不似中原路數,倒有些像……像你們之前演示過的那個什麼,‘跑酷’?”
四人心中同時一沉。現代刺客?目標秋香?這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寧王的人?”楊思敏試探著問。
“說不準。”祝枝山搖搖頭,“王府那邊毫無動靜。但伯虎覺得,此事絕非尋常,他擔心秋香安危,希望你們……那詞兒怎麼說來著?對,‘加大力度’!原計劃不變,而且,要更快!他要當著所有人的麵,確定與秋香的關係,或許能讓她更安全些。”
壓力給到了小隊這邊。原定的“求愛大秀”倉促提上日程,並且性質悄然改變,從一場文化衝突的鬨劇,變成了一層保護色和一次試探。
當唐伯虎穿著他們用現代審美(混合明代元素)設計的“潮服”——一件繡著抽象圖案的改良直裰,頭髮也用特製髮膠抓出略顯不羈的造型——出現在華府後花園的預定場地時,四人組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各部門注意,‘告白計劃’啟動!無人機群就位,音響檢查,水霧發生器準備!”陳浩通過隱藏的耳麥發出指令,自己則混在受邀前來觀禮的江南文人墨客中,緊張地觀察著四周。
李娜操控著隱藏在水榭角落的設備,楊思敏和胖子則混在仆役中,負責引導和應急。
秋香被華夫人和一眾丫鬟簇擁著到來,她今日顯得格外沉默,臉色蒼白,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而非待嫁少女的羞澀。
唐伯虎深吸一口氣,按照排練的,開始了他的表演。當那事先錄好的、用Auto-Tune處理過的情詩RAP通過隱藏的擴音器響起,當無人機群嗡嗡地拖著粉色花瓣在空中組成心形,當水霧在特定角度的燈光下折射出唐伯虎的巨型半身光影時……現場的反應是炸裂的。
老學究們目瞪口呆,有的斥之為“妖術”,有的則撚鬚沉思,試圖理解這“新派藝術”;年輕人們則大多興奮不已,高聲叫好。華夫人臉色鐵青,但礙於場麵,勉強維持著風度。
秋香的反應卻很奇怪。她冇有像預想中那樣被感動或驚嚇,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飛舞的無人機,掃過產生水霧的裝置,最後,落在了人群中緊張操作的陳浩和李娜身上。那眼神,絕非一個普通的、深閨中的丫鬟所能擁有,裡麵充滿了審視、疑惑,以及一絲……瞭然?
就在場麵最混亂,唐伯虎即將按照流程單膝跪地,獻上那枚由胖子用現代玻璃工藝仿造的“鑽石”戒指時,異變再生!
數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從遠處閣樓射向秋香!目標明確,下手狠辣。
“保護秋香!”唐伯虎目眥欲裂,猛地撲了過去,用身體擋在秋香麵前。
與此同時,李娜麵前的筆記本電腦螢幕突然雪花一片,所有的無人機信號被強力乾擾,失控地四處亂撞,有幾台甚至直接墜毀。隱藏的音響發出刺耳的尖鳴。
“有強信號遮蔽和攻擊!”李娜驚呼。
陳浩反應極快,大喊:“胖子,左前方假山後!思敏,右翼廊下!”
胖子張偉掏出辣椒噴霧,朝著假山方向猛噴,果然逼得兩個試圖靠近的黑衣人影踉蹌後退。楊思敏則甩出揹包裡的強光手電,對著廊下猛照,暫時阻礙了另一波襲擊者的視線。
場麵徹底大亂。賓客四散奔逃,哭喊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在混亂中,陳浩注意到,唐伯虎護著秋香,且戰且退,身手竟出乎意料地矯健。而秋香,在最初的驚慌後,眼神迅速冷靜下來,甚至暗中指引了唐伯虎一個更安全的撤退方向。
更讓陳浩心寒的是,他在混亂的人影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祝枝山!他並未參與混亂,而是冷靜地站在一處製高點,目光如鷹隼般掃視全場,最終,那目光與陳浩對上了一瞬,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隨即他迅速隱冇在人群之後。
祝枝山在觀察什麼?他早知道會有襲擊?
就在這時,李娜通過尚未完全失效的通訊耳麥,傳來了顫抖的聲音:“浩哥……我……我剛纔在恢複數據流時,截獲到一段非常短暫的、未被完全遮蔽的加密信號……源點……源點就在唐伯虎身上!他……他佩戴著我們給他的那個,用來同步RAP節奏的、偽裝成玉佩的無線麥克風發射器!”
嗡——陳浩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唐伯虎身上的設備發出了攻擊指令?是他引來了刺客?還是他……根本就是和刺客一夥的?這場看似針對秋香的刺殺,難道是他們自導自演,目的是為了試探我們,或者……滅口?
信任,在這一刻崩塌。他們全心全意幫助的唐伯虎,他們以為的“自己人”,竟然藏著如此深的秘密!
混亂最終在華府大批護衛趕到後平息。刺客們或是被擒,或是服毒自儘,或是趁亂逃脫。華府對外宣稱是流寇作案,但明眼人都知道,事情絕非那麼簡單。
小隊四人撤回了臨河閣樓,人人帶傷,心神俱疲。科技設備損毀大半,更重要的是,團隊內部充滿了沮喪和後怕。
“我們被當槍使了!”胖子憤憤地捶著桌子,“唐伯虎那小子,看著風流倜儻,肚子裡全是壞水!”
“未必,”李娜相對冷靜,分析道,“信號來自他的設備,不代表就是他發出的。也可能是被利用了。或者……他本身也處於某種監控之下?”
楊思敏擦拭著胳膊上的擦傷,幽幽道:“我現在更關心的是秋香。她絕對不簡單。那些刺客,目標可能真的是她,但她……好像並不需要我們的保護。”
陳浩沉默地聽著,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河上零星燈火。他想起了祝枝山那意味深長的一瞥,想起了秋香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唐伯虎撲向秋香時那不容作偽的急切。
這一切,像一團巨大的迷霧。寧王的陰謀、神秘的秋香、立場不明的唐伯虎、深藏不露的祝枝山……而他們這四個來自未來的闖入者,帶著一知半解的曆史知識和一堆時靈時不靈的現代科技,深陷其中,步步驚心。
“收拾東西,準備轉移。”陳浩最終下令,聲音沙啞,“這裡不安全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唐伯虎那邊,暫時斷絕聯絡。但我們不能放棄碧雲劍的線索。既然秋香是關鍵,而寧王也盯著她……”
就在這時,閣樓的木窗被輕輕叩響。
四人瞬間噤聲,警惕地摸向身邊能找到的“武器”——半截甩棍、強光手電、甚至還有一把螺絲刀。
陳浩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窗戶。
窗外空無一人,隻有冰涼的夜風湧入。窗台上,安靜地放著一枚女子用的、式樣簡單的銀簪。簪子下,壓著一張小巧的紙條。
藉著月光,陳浩拿起紙條,上麵是用娟秀卻略帶潦草的筆跡寫下的一行字,墨跡猶新:
“明日卯時三刻,城西桃花庵,事關碧雲,獨來。”
冇有署名。
但陳浩認得那銀簪,那是秋香今日頭上所戴的飾品之一。
她是如何找到這裡的?她約他獨往,是陷阱,還是攤牌?那消失的刺客,與她又有什麼關係?碧雲劍的下落,難道她真的知曉?
無數疑問瞬間湧入陳浩的腦海。他看著窗外沉沉的黑暗,彷彿看到無數雙眼睛正在暗處窺視著他們。手中的紙條,輕飄飄的,卻重似千鈞。
去,還是不去?
河風嗚咽,彷彿在低語著未知的危險與機遇。他們的江南之旅,在這一刻,才真正觸及了那深藏在歌舞昇平下的、冰冷而堅硬的陰謀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