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華府後花園卻亮如白晝。不是月光,而是數盞應急燈和強光手電組成的“舞台追光”,聚焦在臨時搭建的一座小小花台上。唐伯虎一身月白長衫,手持摺扇,站在光暈中心,本該是風流倜儻,此刻臉上卻帶著一絲被趕鴨子上架的僵硬。
“各部門注意!無人機航拍就位!手機隱藏機位再檢查一遍!老趙,你那個微型揚聲器藏好了冇?彆穿幫!”李明白躲在假山後,對著腕錶狀的對講設備低聲指揮,儼然一副片場導演的架勢。張偉調試著最後一台偽裝成盆景的補光設備,王胖子則緊張地盯著手中平板——上麵正顯示著無人機傳回的俯瞰畫麵。
這便是他們為唐伯虎製定的“終極求愛方案”——在華府夜宴上,來一場跨越時空的“直播式”公開表白,用現代技術的降維打擊,一舉俘獲秋香芳心。
“唐兄,記住流程!燈光暗下,音樂起,你先吟詩,走到第三步時,單膝跪地,不是抱拳,是獻花!玫瑰!我們好不容易用絹布做的!”張偉壓低聲音,透過唐伯虎耳中的微型耳塞提醒道。
唐伯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他瞥向不遠處賓客席間,那一抹清麗絕俗的倩影——秋香正安靜地侍立在華夫人身後,目光低垂,看不清神情。然而,就在方纔入席時,唐伯虎分明捕捉到她與寧王府總管交換了一個極其短暫、意味深長的眼神。那眼神裡冇有奴婢的謙卑,隻有一種冷靜的、近乎審視的交流。一絲疑慮,如同水底的暗草,在他心中悄然蔓延。
“行動!”李明白一聲令下。
花園內的燈籠瞬間被悄悄遮暗,一道柔和的、不同於燭火的光束打在唐伯虎身上。緊接著,一陣悠揚的絲竹樂聲響起——是王胖子用平板連接微型揚聲器播放的、經過現代編曲的《春江花月夜》,音質純淨,旋律動人,立刻吸引了全場賓客的注意。
唐伯虎穩住心神,依計而行。他踏步上前,摺扇“唰”地展開,朗聲吟誦:“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詩句本就絕妙,配合著特意營造的光影和音效,更添幾分夢幻色彩。賓客們看得如癡如醉,不時發出低聲驚歎。
高潮部分,燈光驟然聚焦,唐伯虎在眾目睽睽之下,真的單膝跪地,將手中那束“現代”絹布玫瑰舉過頭頂,目光灼灼地望向秋香:“秋香姑娘,唐寅一片真心,天地可鑒,願以此生,換卿一笑!”
全場嘩然!單膝跪地?這禮節在大明可謂驚世駭俗!華夫人臉色微變,華太師則撚鬚沉吟。而秋香,在最初的錯愕之後,臉上飛起兩抹紅霞,她下意識地抬手掩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羞怯,似乎還有一絲……被這突然舉動打亂計劃的懊惱?
“效果不錯!情緒到位!”王胖子盯著平板上秋香的特寫(由隱藏機位捕捉),興奮地低語。
然而,就在秋香似乎要被這“現代浪漫”攻陷,準備伸手接花的刹那,異變突生!
“砰!”
一聲脆響,一架負責航拍的特製無人機,因操作不當(主要是王胖子過於激動),猛地撞上了廊簷下的燈籠,瞬間失去平衡,冒著黑煙,打著旋兒栽了下來,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唐伯虎與秋香之間的空地上,零件四濺!
“哎呀!”
“何物?!”
“天降流火?!”
賓客席瞬間炸鍋,驚叫四起,方纔營造的浪漫氛圍蕩然無存。護衛們刀劍出鞘,如臨大敵。
唐伯虎舉著花,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秋香伸出的手也頓在半空,驚魂未定地看著地上還在冒煙的“奇巧淫技”。
李明白三人組在假山後捂住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搞砸了……”張偉哀歎。
混亂中,寧王府總管帶著幾名護衛快步上前,厲聲道:“保護太師、夫人!搜查全府!定有宵小作祟!”他目光銳利地掃過地上的無人機殘骸,又意味深長地看了唐伯虎和秋香一眼。
秋香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覆成那個低眉順眼的大丫鬟,後退一步,隱入華夫人身後的陰影中,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一場精心策劃的求愛,以一場科技事故狼狽收場。唐伯虎被華太師“請”去書房“談心”,李明白三人則被華府護衛“護送”回客房,軟禁起來。
“完了,這下玩脫了。不僅冇幫上忙,可能還把唐伯虎給坑了。”王胖子癱在椅子上,一臉沮喪。
張偉皺著眉,來回踱步:“不對勁。你們注意到寧王府總管的反應了嗎?他來得太快了,而且,他看那無人機殘骸的眼神,不完全是驚訝,更像是一種……確認?”
李明白猛地坐直身體:“你的意思是,他可能知道些什麼?或者,他本來就在等著什麼異常發生?”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布穀鳥叫聲——這是他們與唐伯虎約定的暗號。
三人精神一振,悄悄推開窗戶。隻見唐伯虎如同夜梟般輕巧地翻窗而入,臉上冇有了之前的尷尬和僵硬,隻剩下凝重。
“諸位,事情有變。”唐伯虎壓低聲音,開門見山,“華太師並未過多責怪,反而旁敲側擊,詢問那些‘新奇之物’的來曆。我依計搪塞了過去。但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塊揉皺的絹布,上麵用眉筆一類的東西,潦草地畫著幾個奇特的符號和一條簡略的路線圖。
“這是?”李明白接過絹布。
“秋香塞給我的。”唐伯虎語出驚人,“就在無人機墜毀,一片混亂,她靠近我假裝攙扶之時。”
三人麵麵相覷,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她說什麼了?”張偉急忙問。
“她隻說了一句:‘戌時三刻,後園荷塘石舫,事關重大,小心隔牆有耳。’”唐伯虎複述道,眉頭緊鎖,“她為何要冒險約我?這絹布上的符號,又是什麼意思?”
李明白將絹布鋪在桌上,就著微弱的燈光仔細檢視。那符號並非漢字,更像是一種簡筆圖畫。“這看起來……像是一個戴著王冠的人頭,旁邊是一把劍指著一個圈……這路線,似乎是通往華府藏書樓後麵的一處偏僻小院?”
“王冠……劍指圈……寧王?劍指……目標?”張偉嘗試解讀,“難道秋香是在暗示寧王的某個計劃,目標就是這個‘圈’所代表的地方或人?”
一股寒意掠過四人心頭。秋香的身份遠比他們想象的更複雜,她似乎並非完全忠於寧王,至少,此刻她選擇了向唐伯虎傳遞資訊。
“去不去?”王胖子看向唐伯虎。
唐伯虎眼神閃爍,內心經曆著激烈的掙紮。秋香是敵是友?這是不是一個陷阱?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傳遞絹布瞬間流露出的急切與決絕,不似作偽。
“去!”唐伯虎最終下定決心,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無論如何,我要親口問她個明白。”
戌時三刻,月隱星稀。華府後園荷塘邊,石舫靜靜地停泊在黝黑的水麵上,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唐伯虎依約而至,李明白三人則分散在遠處,藉助夜視儀和監聽設備(僅存的幾件)負責警戒和支援。
石舫內,秋香果然等在那裡。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衣裙,臉上再無平日溫婉,隻有一片冰霜般的冷靜。
“唐公子,時間緊迫,長話短說。”秋香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我乃錦衣衛暗樁,奉命潛入寧王府調查其謀反實證。今日之亂,正好給了我傳遞訊息的機會。”
唐伯虎心中巨震,雖然有所猜測,但親耳證實,仍覺難以置信。
“那絹布……”
“王冠代表寧王,劍指之處,是他藏匿兵器鎧甲和與倭寇往來密信的秘庫,就在華府藏書樓下的地窖中,借太師之名掩人耳目。”秋香語速極快,“他計劃在明日晚宴,借獻寶之名,控製華太師,逼其就範,同時調動埋伏在城外的私兵,裡應外合,奪取蘇州府!”
資訊量巨大,唐伯虎倒吸一口涼氣。
“你為何告訴我?又為何選擇在此時?”
“因為寧王已經起疑,我身份恐將暴露。今日你那‘驚世駭俗’的求愛,以及那墜落的‘怪鳥’,讓他認為華府另有高人,加速了他的計劃。”秋香目光複雜地看著唐伯虎,“我需要幫手。唐公子,你雖放浪形骸,但骨子裡尚有俠義,更與這幾位‘奇人’相交莫逆。他們的‘手段’,或可破局。”
她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這是我從寧王書房盜出的,他與倭寇首領約定起事細節的密信副本。原件他藏得極嚴,我無法得手。有此為證,方可取信於朝廷。你務必設法,在明日午時前,將此信送至蘇州知府手中!”
就在這時,李明白的警告聲通過微型耳塞傳入唐伯虎耳中:“有人靠近!很多人!腳步聲很急!快走!”
遠處,點點火光迅速逼近,夾雜著兵甲碰撞之聲和寧王府總管的厲喝:“包圍石舫!休要走脫了細作!”
秋香臉色一變,猛地將密信塞入唐伯虎手中,用力將他推向石舫後方暗門:“快走!記住,密信至關重要!我們明日晚宴再見分曉!”
唐伯虎被推得一個踉蹌,回頭隻見秋香決絕地抽出袖中短刃,迎向了衝入石舫的護衛。刀光劍影瞬間交織在一起。
他不敢停留,藉著夜色和假山掩護,倉皇逃離。懷中那封密信,如同烙鐵般滾燙。
唐伯虎心跳如鼓,與接應的李明白三人彙合,躲入一處假山洞穴。追兵的呼喝聲、火把的光影在洞外晃動。
“信拿到了?”張偉急問。
唐伯虎點頭,掏出那封關乎無數人性命的密信。藉著洞口微弱的光線,他剛想檢查火漆,卻猛地發現——密信的信封一角,竟沾染著一小片不起眼的、已經乾涸的暗紅色印記,那形狀,隱約像是一朵雲。
碧雲?!
這個發現如同驚雷在他腦中炸開。秋香……錦衣衛……碧雲劍……這之間到底有何關聯?這封用無數風險換來的密信,究竟是破局的關鍵,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的開端?
洞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已經映亮了洞口。他們,已然成了甕中之鱉。
“怎麼辦?”王胖子聲音發顫。
唐伯虎握緊密信,看著洞外晃動的刀光劍影,又低頭凝視著那詭異的“碧雲”印記,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與沉重。
前有圍堵,後有疑雲,這盤棋,下一步該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