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卻不是純粹的黑暗。巫術集市懸浮在半山腰一片開闊的平台上,無數慘綠、幽藍的符火在虛空中跳躍燃燒,將整個集市映照得光怪陸離,彷彿海市蜃樓,既繁華又詭異。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草藥苦澀、某種不可名狀的腥氣,以及檀香燃燒後殘留的煙味,幾種氣息混雜,形成一種足以讓普通人頭暈目眩的怪誕氛圍。
人影幢幢,皆穿著明代服飾,卻又與尋常市井百姓迥異。有身披五彩羽衣、臉上塗滿油彩的巫師,有挎著藥箱、眼神精明的遊方郎中,更有一些身影籠罩在寬大鬥篷裡,看不清麵目,隻偶爾從袖口露出一截非人的、覆蓋著細鱗的手爪。叫賣聲、低語聲、某種骨器敲擊的沉悶聲響,交織成一片不屬於正常世界的喧鬨。
陳文昌手持羅盤,指尖微微發白,指針正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旋轉著,最終顫巍巍地指向集市深處。“這裡的磁場…完全亂了。”他聲音乾澀,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天地人鬼,氣機混雜。我們就像闖進了一個巨大的…能量亂流裡。”
“管他什麼流,找到劍鞘趕緊撤。”羅子建壓低聲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隻有空蕩蕩的現代運動服口袋,並無他慣用的裝備。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那些不懷好意窺探的目光,身體肌肉緊繃,處於一種隨時準備暴起的戰鬥狀態。
張一斌則努力辨識著攤位上的物品,試圖從中找出與“碧雲劍”相關的線索。他看到有攤主在售賣風乾的黑紫色植物根莖,其形狀竟隱約像是一個扭曲的嬰兒;另一個攤位上,盛在銀碗裡的暗紅色液體正兀自冒著細微的氣泡。他胃裡一陣翻騰,強行移開視線。
歐陽菲菲跟在隊伍最後,相較於同伴們的緊張,她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吸引的好奇。她胸前口袋裡彆著那支看似平平無奇的兼毫毛筆,筆桿溫潤。從踏入這片集市開始,她就感到筆桿傳來一陣陣極其微弱的、持續不斷的溫熱感,彷彿在與這片詭譎之地產生著某種神秘的共鳴。
“幾位客官,麵生得很啊。”一個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起。
四人心中一凜,隻見一個穿著汙濁道袍、瞎了一隻眼的老道,擋在了他們麵前。他那隻完好的眼睛,渾濁的眼白裡佈滿了血絲,瞳孔卻銳利得像針尖,逐一掃過四人,最後停留在歐陽菲菲胸前那支毛筆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外地來的?”老道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可要買些‘好東西’?驅邪的符紙,或是…讓人開口說真話的‘真心散’?”他話語裡的暗示,讓四人瞬間明白,他們這些“異鄉人”的身份,在此地如同黑夜裡的明燈,早已引起了注意。
陳文昌上前一步,將歐陽菲菲稍稍擋在身後,臉上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道長好意心領,我們隻是尋人。”
“尋人?”獨眼老道嘿嘿低笑,聲音如同夜梟,“這集市上,尋人的可多了,有的尋活人,有的尋…死人。”他刻意拉長了語調,那隻獨眼再次瞟向歐陽菲菲的毛筆,“小姑娘這支筆,倒是件古物,靈氣內蘊,不如賣給貧道,換些盤纏?”
羅子建眼神一冷,幾乎要發作,卻被張一斌暗暗拉住。
“不賣。”歐陽菲菲斬釘截鐵,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前的毛筆。那筆桿的溫熱感更明顯了,甚至帶著一絲輕微的搏動,像是在示警。
獨眼老道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他不再糾纏,側身讓開道路,但那隻獨眼卻像毒蛇一樣,牢牢鎖定著他們的背影,直到他們彙入湧動的人流。
“我們被盯上了。”陳文昌低語,羅盤上的指針又開始劇烈搖擺,“不止他一個。”
按照之前從那個瀕死趕屍人口中得到的零碎資訊,以及陳文昌對風水地脈的推算,碧雲劍的線索應該指向集市中心,那片符火最為密集、能量擾動也最強烈的區域。
越往裡走,攤販販賣的物品越發奇詭。一個籠子裡關著幾隻長著兩個腦袋的黑貓,碧綠的眼瞳在符火映照下閃爍著妖異的光;另一個攤位上則陳列著幾具栩栩如生的木偶,關節處纏繞著紅線,彷彿下一秒就會活過來翩翩起舞。
“看那邊。”張一斌忽然指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極其簡陋的攤位,甚至冇有像樣的貨架,隻是一塊鋪在地上的黑布。黑布上零星擺放著幾件鏽跡斑斑、形狀怪異的金屬物件,看起來像是些廢棄的兵器零件。攤主是一個蜷縮在陰影裡的佝僂身影,披著破舊的黑色鬥篷,整張臉都隱藏在深深的兜帽之下,一動不動,如同沉睡的石像。
與其他熱情招攬顧客的攤主不同,他這裡門可羅雀,透著一種被遺忘的死寂。
然而,陳文昌手中的羅盤,指針到了這裡,卻猛地停止狂轉,堅定地指向那個攤位,微微震顫著。
“有東西。”陳文昌聲音凝重。
四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小心翼翼地靠近。走得近了,纔看清那些金屬物件上蝕刻著極其古老繁複的花紋,與他們在趕屍人身上發現的圖騰碎片極為相似。
歐陽菲菲胸前的毛筆,驟然變得滾燙!那熱度讓她幾乎要驚撥出聲。她強忍著,目光落在黑布最邊緣的一個物件上——那是一個劍鐲,也就是古劍劍鞘末端的金屬套件。它通體暗沉,佈滿了綠色的銅鏽,但依稀能辨認出上麵鏤刻著雲水紋樣,中心似乎還嵌著一小塊早已失去光澤的玉石。
就在她的目光觸及劍鐲的瞬間,毛筆的灼熱感達到頂峰,同時,那劍鐲上黯淡的玉石,竟極其微弱地閃動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老闆,這個怎麼賣?”羅子建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指向那個劍鐲。
蜷縮的鬥篷身影動了一下,彷彿從百年的沉睡中甦醒。一隻枯瘦、佈滿褶皺和老年斑的手從鬥篷下緩緩伸出,指向羅子建,然後,又緩緩移開,最終,那根乾枯的手指,越過羅子建,明確無誤地指向了——歐陽菲菲。
一個蒼老、沙啞,如同砂紙摩擦岩石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
“你…身上的…‘靈媒’…換。”
“靈媒?”歐陽菲菲一怔,下意識地重複。她立刻想到了自己那支異常的毛筆。這東西在此地,被稱為“靈媒”?
陳文昌臉色微變,上前一步,試圖交涉:“老人家,我們用銀錢購買,或者以物易物,我們也有一些…”
“不。”鬥篷下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枯瘦的手指依然固執地指著歐陽菲菲,“隻要…她身上的…‘靈媒’。”他似乎詞彙匱乏,或者說,不屑於多說。
集市裡原本喧鬨的聲音,不知何時低了下去。周圍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這個角落。之前那個獨眼老道,也出現在不遠處的一個攤位旁,看似在挑選物品,實則豎著耳朵,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空氣彷彿凝固了,無形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
羅子建眼神淩厲,身體微微下蹲,已是標準的格鬥起手式。張一斌也握緊了拳頭,體內那股來自現代跆拳道訓練的力量在奔湧。他們都能感覺到,一場衝突在所難免。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刹那——
“嗚——嗡——”
一陣低沉、蒼涼、彷彿來自遠古洪荒的號角聲,猛地從集市入口處傳來!這號角聲蘊含著某種奇特的力量,瞬間壓過了集市所有的嘈雜,直貫入每個人的耳膜深處,引起心臟一陣不適的共鳴。
“巫教巡行!閒人避讓!”幾聲厲喝隨之響起。
整個集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瞬間沸騰後又強行壓抑下來。所有攤主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東西,行人們則驚慌失措地向街道兩旁退避,臉上帶著敬畏與恐懼交織的神情。
隻見集市入口處,一隊穿著統一黑色祭袍、臉上戴著猙獰木質麵具的人,正邁著詭異而整齊的步伐,緩緩行來。他們手中持著各種奇形怪狀的法器——纏繞著毒蛇的木杖、鏤空冒著黑煙的銅爐、不斷滴落猩紅液體的骨鈴……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手持一柄鑲嵌著骷髏頭的青銅權杖,權杖頂端,一團幽綠色的火焰無聲燃燒。
這隊人所過之處,人群如同潮水般分開,留下一條空曠的通道。他們散發出的氣息,比這集市上任何一股勢力都要陰冷、強大,帶著一種絕對的權威和不容置疑的肅殺。
“是‘黑巫教’的人…”旁邊有人驚恐地低語,“他們怎麼提前來了…”
“快走!”陳文昌反應極快,低喝一聲。這是混亂,也是機會!
幾乎在同一時間,那蜷縮的鬥篷攤主,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在所有人被巫教巡行吸引注意力的電光火石之間,他乾枯的手掌在黑布上一抹,那個古老的劍鐲已被他抓起,猛地塞到了離他最近的歐陽菲菲手中!同時,他另一隻手如鬼魅般探出,在歐陽菲菲握著毛筆的那隻手腕上輕輕一拂!
歐陽菲菲隻覺得手腕處像是被冰針刺了一下,一股極寒瞬間竄入手臂,讓她半邊身子都是一麻。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那支兼毫毛筆,脫手落下!
冇有落在地上,而是被那鬥篷攤主穩穩接住。他發出一聲如同夜梟啼叫般短促而滿意的低笑,整個佝僂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汁,向後一縮,竟直接消失在了攤位後的岩壁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存在過。原地,隻留下那塊空蕩蕩的黑布。
一切發生在瞬息之間。
“菲菲!”羅子建一把扶住有些踉蹌的歐陽菲菲。
歐陽菲菲攤開手心,那枚冰冷、帶著銅鏽的劍鐲正靜靜躺著。而她胸前,那陪伴她穿越、數次展現神奇的毛筆,已經不見了。
“他搶走了我的筆!”她又驚又怒,還有一絲莫名的空虛感,彷彿失去了身體的一部分。
“追!”張一斌怒火中燒,就要衝向那麵岩壁。
“來不及了!先離開這裡!”陳文昌一把拉住他,臉色鐵青。那隊黑巫教的人馬已經越來越近,森冷的目光透過猙獰麵具掃視著來不及完全避讓的人群。他們這幾個穿著怪異、行為紮眼的“異鄉人”,再待下去,必然成為首要目標。
羅子建當機立斷,一把抓過歐陽菲菲手中的劍鐲塞進口袋,低吼:“走!”
四人趁著集市因巫教巡行產生的混亂,憑藉羅子建和張一斌矯健的身手,撞開幾個擋路的身影,鑽進了一條狹窄、陰暗、散發著黴味的巷道,將那片光怪陸離與肅殺恐怖甩在身後。
巷道曲折幽深,彷彿冇有儘頭。兩側是濕滑的、長滿青苔的石壁,頭頂隻有一線微弱的天光,勉強映照出前路。四人不敢停留,拚命向前奔跑,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急促而淩亂,如同他們此刻的心跳。
直到確認身後冇有追兵,那詭異的號角聲和集市喧鬨也遠遠消失,他們才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驚魂未定。
“劍鐲…拿到了嗎?”陳文昌喘息著問。
羅子建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冰冷的金屬物件,點了點頭,臉上卻毫無喜色。“但菲菲的筆…”
歐陽菲菲靠在牆壁上,臉色蒼白,左手緊緊握著剛纔被那攤主拂過的右手手腕。那裡,皮膚表麵冇有任何傷痕,但一股陰寒刺骨的感覺卻盤踞不去,並且正沿著手臂緩慢地向上蔓延,讓她整條右臂都感到僵硬和麻木。
“我的手…”她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將手腕抬起。
藉著從巷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三人駭然看到,在歐陽菲菲右手手腕的肌膚之下,不知何時,竟浮現出幾條極細的、如同蛛網般的幽藍色紋路!那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絲絲地向上延伸,宛若活物!
“這是什麼?!”張一斌失聲驚呼。
陳文昌湊近仔細檢視,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是巫咒!而且是非常陰毒的那一種…‘蝕骨冰蠶咒’!我剛纔在那本巫術殘捲上看到過記載…中咒者,寒氣侵體,三日之內,若不解除,經脈儘毀,手臂…就廢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歐陽菲菲猛地感到一股更強的寒意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關都開始咯咯作響。
“三日…”羅子建拳頭狠狠砸在旁邊的石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們千辛萬苦找到了碧雲劍鞘的線索,代價卻是歐陽菲菲身中惡咒,失去了那支神秘莫測的毛筆。
陳文昌看著歐陽菲菲手腕上那不斷蔓延的幽藍紋路,又看了看羅子建手中那枚看似無用的鏽蝕劍鐲,聲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鉛:
“筆被奪走了,菲菲中了咒…我們拿到這劍鐲,究竟是福是禍?”
巷道深處,黑暗濃稠。那枚冰冷的劍鐲在羅子建掌心,沉默著,彷彿一個不祥的謎題。而歐陽菲菲腕上那幽藍的巫咒,正無聲地宣告著,一場與時間賽跑的死亡危機,已經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