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菲菲摸出懷中那支從不離身的毛筆,筆尖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她深吸一口氣,竟將毛筆當作銀針,精準刺入殭屍頸後穴位,原本狂躁的“殭屍”突然僵住,隨後劇烈咳嗽起來,吐出一口黑血,眼中紅光漸漸消退,露出屬於人類的、迷茫的眼神……
夜色如墨,將這座位於廬山深處的荒廢義莊緊緊包裹。風穿過破敗的門窗,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聲啜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腐臭味,混合著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氣,令人慾嘔。
義莊破敗的正堂中央,火光跳躍不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讓周圍的陰影顯得更加扭曲猙獰。幾口薄皮棺材散亂地停放著,棺蓋歪斜,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空間。
張一斌手持一根臨時充作火把的、浸了鬆油的木棍,站在最外圍,牙關不受控製地微微打顫,警惕地注視著那些棺材和更深的黑暗角落。陳文昌則半蹲在地上,指尖撚起一點散落在棺木旁的暗紅色泥土,湊到鼻尖嗅了嗅,眉頭緊緊鎖住,低聲對旁邊的羅子建道:“羅兄,此土腥中帶煞,色澤暗紅如凝血,絕非尋常墳塋之土,倒像是……某種邪術儀式所用。”
羅子建手裡緊握著一根從門板上卸下來的粗木門閂,聞言嚥了口唾沫,強自鎮定地挺了挺胸膛:“怕什麼!管他殭屍還是什麼玩意兒,在我‘城西棍王’麵前,都是紙老虎!肯定是哪個劇組道具冇收拾乾淨,或者……或者是有人在搞大型沉浸式密室逃脫!對,一定是這樣!”
他的話音剛落。
“嗬……嗬……”
一陣低沉、沙啞,完全不似人類能發出的喘息聲,猛地從義莊最深處、那口巨大的柏木棺材後麵傳了出來。
所有人的汗毛瞬間倒豎!
緊接著,一個黑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藉著搖曳的火光,能模糊看清它的輪廓——身穿破爛不堪、沾滿泥汙的明代短衫,裸露在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臉上乾癟皺縮,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卻又在深處跳躍著兩點詭異的紅光。它動作僵硬,關節發出“哢吧哢吧”令人牙酸的脆響,正一步步朝著他們挪了過來。
“來……來了!”張一斌聲音發緊,手裡的火棍差點掉在地上。
“穩住!看我‘瘋魔棍法’!”羅子建大吼一聲,不知從哪裡湧上一股勇氣,竟真的掄起門閂衝了上去,一招“力劈華山”朝著那“殭屍”的肩膀狠狠砸落!
“砰!”
門閂結結實實地砸中,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殭屍”隻是身體晃了晃,動作冇有絲毫停滯,反而被激怒一般,喉嚨裡發出更響亮的“嗬嗬”聲,雙臂猛地向前一探,十指指甲烏黑尖長,直插羅子建的麵門!
羅子建嚇得魂飛魄散,剛纔的“英勇”瞬間煙消雲散,連滾帶爬地往後躲,狼狽不堪。“我靠!這NPC演技也太逼真了吧?導演呢?加雞腿!我要求加錢!”
混亂中,陳文昌目光銳利,死死盯住那“殭屍”的步伐和動作細節,突然喝道:“不對!你們看它的眼睛!還有它呼吸的節奏!這不是死屍,是活人!”
幾乎是同時,歐陽菲菲清脆而冷靜的聲音響起:“是失心蠱!配合某種強烈致幻的毒素,麻痹心智,激發狂性!看它的印堂和指尖!”
她不知何時已從隨身的小布包裡摸出了那支她從不離身的毛筆。那是一支看起來頗為古舊的狼毫筆,筆桿溫潤,顯然時常摩挲。此刻,她右手執筆,左手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陶瓷瓶,用牙齒咬開瓶塞,將裡麵少許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暗綠色液體倒在筆尖上。
那“殭屍”——或者說,中了邪術的活人——已經徹底狂躁起來,無視擋在前麵的羅子建和張一斌,徑直撲向站在稍後位置的歐陽菲菲,似乎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在吸引它。
腥風撲麵!
歐陽菲菲卻不閃不避,清澈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亮得驚人。她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質驟然變得沉靜而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混亂都已遠去,眼中隻剩下目標與穴位。
就在那烏黑的指甲即將觸碰到她衣襟的刹那——
她動了!
身形如風中柔柳,輕輕一側,避開鋒芒,手腕卻穩如磐石,帶著一股奇妙的韻律猛地探出!
那支蘸著藥液的毛筆,在昏黃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微不可查的幽光,精準無比地刺入“殭屍”頸後一個極其隱秘的穴位——風府穴略下方半寸,一個連很多現代鍼灸醫師都未必知曉的、在古代醫籍中被稱為“定狂”的奇穴!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那狂躁的“殭屍”動作猛地一僵,前撲的勢頭戛然而止,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它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佈滿紅光的眼睛驟然睜大,隨即,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嘔——!”
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從它口中噴出,濺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
隨著這口黑血的吐出,它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紅光如同潮水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人類的、極度的疲憊與茫然。它(他)晃了晃,軟軟地癱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發出粗重的喘息,雖然虛弱,卻已明顯是活人的呼吸節奏。
破敗的義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火把燃燒發出的劈啪聲,和地上那人艱難呼吸的聲音。
張一斌張大了嘴,手裡的火棍差點燙到自己。羅子建保持著揮舞門閂的滑稽姿勢,眼睛瞪得如同銅鈴,看看地上的人,又看看歐陽菲菲手中那支普通的毛筆,半晌,才夢囈般喃喃道:“……筆……筆仙?”
陳文昌第一個回過神來,他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細檢視昏迷者的麵色和瞳仁,又看了看歐陽菲菲,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歎:“歐陽姑娘,你這以筆代針之術……神乎其技!竟真的鎮住了狂性,逼出了毒血!”
歐陽菲菲輕輕吐出一口氣,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顯然剛纔那一下並非看起來那麼輕鬆。她小心地將毛筆插回筆套,搖了搖頭,臉上並無喜色,反而更加凝重:“隻是暫時壓製了蠱毒和幻毒,讓他恢複神智而已。根源未除,他體內餘毒仍在,若不找到碧雲劍和徹底解毒之法,恐怕……”
她的話冇有說完,但眾人都明白那未儘的含義。
就在這時,地上那人發出一聲低微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那是一雙屬於中年男子的、飽經風霜卻此刻充滿恐懼與困惑的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圍著自己的四個陌生年輕人,尤其是看到歐陽菲菲時,眼神瑟縮了一下,聲音沙啞乾澀得如同破鑼:
“你……你們是誰?我……我怎麼會在這裡?我……我隻記得……跟著馬幫……運藥材……”
他的記憶果然出現了大片的空白。
陳文昌示意張一斌取來水囊,給那人餵了點水,然後溫聲問道:“這位大哥,莫怕。你仔細想想,昏迷前,可曾見過什麼特彆的人,或者接觸過什麼不尋常的東西?比如,一個總愛戴著鬥笠,看不清麵容的人?”
聽到“鬥笠”二字,那趕屍人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彷彿想起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情。他嘴唇哆嗦著,牙齒咯咯打顫,幾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鬥……鬥笠……是……是他!一個……穿黑袍的……看不清臉……他……他給了我……一口煙……”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臉上剛剛恢複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儘,眼神開始渙散,似乎那短暫的清醒已經耗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碧雲……碧雲……”他無意識地重複著這兩個字,手臂艱難地、微微抬起,指向義堂一個黑暗的角落,那裡似乎堆放著一些雜物。
手臂陡然垂落。
他再次昏死過去,臉色變得比之前更加灰敗。
四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與沉重。
陳文昌立刻起身,快步走向趕屍人所指的那個角落。張一斌舉著火把緊跟過去。在雜物堆裡翻找片刻,陳文昌的手觸到了一個硬物。他小心翼翼地將其取出——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某種黑色木頭雕刻而成的簡陋木偶。
木偶形態詭異,五官模糊,身上卻用硃砂畫滿了扭曲的符文,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
“這是……”陳文昌拈著木偶,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滇南黑巫術的‘替身傀’!看來,我們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懂下毒的郎中那麼簡單。這是一個精通黑巫術的高手!”
線索在這裡似乎清晰,又似乎指向了更深的迷霧。失憶的趕屍人,神秘的黑袍鬥笠客,詭異的替身木偶,碧雲劍的傳說,以及那遠未解除的蠱毒……
歐陽菲菲看著昏迷的趕屍人那灰敗的麵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毛筆,輕輕握緊了拳。
然而,就在這義莊內氣氛凝重,四人心情複雜之際——
“咻!”
一道極其輕微、幾乎融入風聲的破空之音,猝然從義莊外側的黑暗中襲來!
目標,直指蹲在地上、背對著破損窗戶檢查木偶的陳文昌的後心!
“小心!”
一直保持著幾分警惕的羅子建眼角餘光瞥見一絲微光,想也冇想,猛地將手中的門閂朝著來箭方向擲出,同時大吼出聲!
“篤!”
一聲悶響。門閂冇能攔住那東西,卻稍稍改變了它的軌跡。一枚三寸長短、通體黝黑、尾部帶著幾根彩色鳥羽的細小弩箭,擦著陳文昌的耳畔飛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們身旁那口柏木棺材的棺壁上,箭尾兀自急速顫動不已。
弩箭射入的位置,離昏迷的趕屍人的頭顱,隻有不到半尺的距離。
若羅子建反應稍慢半分,或者那擲出的門閂偏差一點,此刻這枚毒箭,恐怕已經釘在了陳文昌或者那趕屍人的身上!
四人瞬間頭皮發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敵襲!
而且就在附近!一直在黑暗裡窺視著他們!
張一斌猛地將火把指向弩箭射來的方向——那扇破舊的窗戶之外,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以及被夜風吹得搖晃不止的樹影,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陳文昌緩緩站起身,目光從棺壁上的毒箭,移向窗外無邊的黑夜,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歐陽菲菲下意識地再次握緊了手中的毛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羅子建喘著粗氣,剛纔那一下爆發耗儘了他不多的勇氣,此刻隻剩下後怕和茫然。
剛剛獲得的一點線索,似乎又將他們拖入了更巨大、更危險的謎團旋渦中心。
那個放冷箭的,是誰?
是那黑袍鬥笠客去而複返,想要滅口?
還是……另有其人,一直在暗中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寂靜重新籠罩了義莊,但這一次的寂靜,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