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義莊屍語》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江西深山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殖質氣息,呼嘯著穿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如同冤魂嗚咽般的聲響。陳文昌手中的羅盤指針瘋狂顫動,最終死死定在了前方那片被更深沉的黑暗籠罩的建築群方向。
“氣機牽引,陰煞彙聚……就是那裡了。”陳文昌聲音低沉,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尖劃過羅盤冰冷的表麵,一絲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動在他周身流轉,試圖對抗著從前方瀰漫而來的、令人心神不寧的壓抑感。
張一斌活動了一下手腕腳踝,關節發出清脆的響聲,他壓低聲音,帶著點躍躍欲試的興奮:“總算找到了。管它裡麵是殭屍開會還是巫術派對,踢館這事兒我在行。”他刻意擺出的輕鬆姿態,並未能完全驅散團隊中瀰漫的緊張。
歐陽菲菲緊握著那支從不離身的特製毛筆,筆尖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寒芒,如同微縮的銀針。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低聲道:“根據那老郎中的說法,還有我們之前分析的,‘殭屍’體內毒素的源頭,很可能就藏在這種極陰之地。”
羅子建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想掏出手機照亮,又悻悻地放了回去——這鬼地方,連信號格都是灰色的。他小聲嘟囔:“希望這次彆再把什麼奇怪的東西當成深夜劇本殺演員了……”之前的遭遇讓他心有餘悸。
他們的麵前,是一座廢棄已久的義莊。殘破的磚牆爬滿了枯死的藤蔓,如同乾癟的血管。兩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彷彿一張噬人的巨口,門板上模糊不清的符咒圖案更添幾分詭譎。這裡,是他們在追蹤那夥行為詭異、疑似“中毒趕屍人”的過程中,根據陳文昌的風水術和零星線索,最終鎖定的目標。
四人屏住呼吸,藉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義莊。院內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踩上去發出窸窣的碎響。正堂的大門早已不翼而飛,裡麵黑洞洞的,一股混合著黴味、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臭氣味撲麵而來,令人作嘔。
張一斌打頭陣,他收斂了平日的大大咧咧,步伐輕盈如貓,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陳文昌緊隨其後,羅盤被他小心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古舊的銅錢扣在指間,隨時準備應對不測。歐陽菲菲和羅子建則警惕地斷後。
正堂極為寬敞,卻也更顯陰森。月光從屋頂的破洞灑落,形成幾道慘白的光柱,勉強照亮了內部的景象。十幾口薄皮棺材橫七豎八地停放在那裡,有些棺材蓋已經破損,露出裡麵黑洞洞的空間。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隻有他們自己壓抑的心跳和呼吸聲。
“好像……冇什麼動靜?”羅子建用氣聲說道,聲音在這空曠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彆掉以輕心。”陳文昌低喝警告,他的目光鎖定在義堂最深處,“那裡的氣息最亂,也最濃。”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規律的“叩、叩”聲,毫無征兆地從角落的一口棺材裡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像是老鼠啃咬,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指甲,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固執地摳颳著棺材板!
四人瞬間汗毛倒豎!張一斌猛地踏前一步,擺出標準的跆拳道防禦姿態,將歐陽菲菲和羅子建護在身後。陳文昌指尖的銅錢已蓄勢待發。
“咕……呃……”緊接著,一種彷彿喉嚨被堵住的、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從另一口棺材裡溢位。這聲音像是一個信號,刹那間,整個義堂內的“叩叩”聲、抓撓聲、含糊的呻吟聲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原本死寂的空間,頓時被一種毛骨悚然的“活氣”所充斥。
“他們……都在裡麵?!”羅子建聲音發顫,之前的玩笑心態蕩然無存。
“不是殭屍,”歐陽菲菲強忍著生理上的不適,努力用醫者的角度觀察,“聽這聲音,更像是……痛苦的低吟。是毒素髮作時的痙攣和窒息感!”
就在這時,一口靠近他們的棺材蓋猛地被從裡麵頂開了一條縫隙!一隻膚色青灰、指甲烏黑的手伸了出來,胡亂地在空中抓撓著!
張一斌眼神一厲,低喝:“動手!”他身形如電,一個側步上前,不是攻擊那隻手,而是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另一口蠢蠢欲動的棺材蓋上!“砰”的一聲巨響,那剛剛翹起一角的棺材蓋被硬生生踹得嚴絲合縫,裡麵的抓撓聲變成了沉悶的咆哮。
“用這個!”陳文昌迅速從隨身布袋裡掏出幾截浸泡過特殊藥墨的墨線,甩給張一斌,“纏住棺蓋縫隙,能暫時封鎖陰煞,鎮住他們!”
張一斌會意,接過墨線,身形在棺材間快速穿梭,憑藉高超的腿法和敏捷的身手,將那些即將被掀開的棺材蓋或用力量壓製,或用墨線纏繞封死。他的動作乾淨利落,現代格鬥技與古老巫術材料的結合,在這詭異的環境下竟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協調感。
趁著張一斌和陳文昌暫時穩住局麵的空隙,歐陽菲菲目光銳利地掃視,很快發現了異樣。在義堂的一個角落裡,散落著幾個破損的陶罐和一些草編的簍子,旁邊還丟棄著幾件沾滿汙漬的深色布衣。
她快步走過去,用毛筆小心撥開雜物。一些乾枯的、顏色詭異的草藥殘渣映入眼簾,同時,一股比義堂內瀰漫的臭味更濃烈、更奇特的腥氣散發出來。她蹲下身,仔細辨認著。
“這不是普通的草藥……”歐陽菲菲撚起一點殘渣在鼻尖輕嗅,眉頭緊鎖,“裡麵有‘斷腸草’和‘鬼麵菇’的痕跡,這都是劇毒之物!但……混合的方式很古怪,像是某種……未完成的、極其粗暴的煉製?”
她回想起老郎中提及的,本地巫術流派中一些極端分支,會嘗試用劇毒之物混合特定礦物,配製所謂的“神行符水”,據說能讓死者行走,但代價巨大且極不穩定。
“看來,這裡不僅是藏屍地,更是一個簡陋的‘實驗場’。”歐陽菲菲站起身,心中有了推測,“那些趕屍人,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餵食或接觸了這種未完成的劇毒藥劑,導致中毒,呈現類似殭屍的狂亂狀態。”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口仍在不斷抓撓的棺材上,裡麵傳來的痛苦呻吟聲越來越微弱。“不行,他快撐不住了!毒素在侵蝕心肺!”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她猛地舉起那支特製的毛筆,筆桿中空,她早已在其中暗藏了數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此刻,她將毛筆當作臨時的針具!
“子建,幫我照亮的!一斌,文昌,幫我製住他,我要施針!”歐陽菲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羅子建慌忙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慘白的光束打在棺材縫隙處。張一斌和陳文昌合力,猛地將那隻亂抓的手按回棺內,同時用巧勁撬開更大的縫隙,露出裡麵一具劇烈抽搐、麵目青紫扭曲的“殭屍”身軀。
歐陽菲菲眼神專注,摒除一切雜念。她手腕一抖,毛筆如靈蛇出洞,精準地刺向“殭屍”暴露出的脖頸、手臂幾處穴位!筆尖的銀針瞬間冇入肌膚。
她施展的並非傳統的鍼灸技法,而是結合了現代醫學知識對神經和循環係統的理解,以及她對這種未知毒素性質的推斷。下針又快又準,或撚或提,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獨特的美感。那支普通的毛筆在她手中,彷彿成了能與死神爭鋒的神兵利器。
幾針下去,“殭屍”劇烈的抽搐竟然奇蹟般地緩和了下來,喉嚨裡的呻吟也變得順暢了些,雖然依舊意識模糊,但那股狂躁的戾氣明顯減弱。
“有效!”羅子建驚喜地低呼。
然而,就在歐陽菲菲準備下最關鍵的一針,試圖逼出部分毒素時——
“嗤!”
一聲極輕微的破空聲從頭頂襲來!
陳文昌反應最快,大喝一聲:“小心!”猛地將歐陽菲菲往旁邊一推!
一道烏光擦著歐陽菲菲的髮梢飛過,“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們身旁的棺材板上!那竟是一枚三寸長的黑色木釘,釘身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什麼人?!”張一斌厲聲喝道,猛地抬頭望向屋頂的破洞。
隻見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悄無聲息地從破洞中滑翔而下,輕盈地落在了一口最高的棺材蓋上。來人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色鬥篷裡,臉上戴著一個猙獰的鬼怪木雕麵具,隻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寒光的眼睛。
他(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四人,目光尤其在歐陽菲菲和她手中的毛筆上停留了片刻,喉嚨裡發出一種沙啞扭曲,分不清是男是女的笑聲:“嗬嗬……冇想到,除了那些不中用的蠢貨,還有懂行的?可惜,你們不該來這裡,更不該……碰我的‘作品’。”
神秘人的出現,讓義莊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之前被暫時壓製下去的抓撓和呻吟聲,彷彿因這人的到來而變得更加躁動不安。
“作品?”歐陽菲菲握緊了毛筆,針尖還帶著一絲從“殭屍”體內逼出的黑血,“你用活人試毒,把他們變成這副鬼樣子?!”
黑衣怪人歪了歪頭,麵具下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掃過地上那些毒草殘渣,又回到歐陽菲菲身上:“‘碧雲潭底,劍映玄光’……看來,你們也是為了那東西來的?有意思。拿走了不該拿的東西,總得付出點代價。”
碧雲劍!四人心中同時一震!這人果然知道碧雲劍,而且聽其語氣,似乎與碧雲劍的失蹤,或者與守護碧雲劍的力量有關!
“裝神弄鬼!”張一斌怒喝一聲,身形暴起,一記淩厲的側踢直取對方下盤!他速度極快,腿風呼嘯。
然而,那黑衣怪人身形如同鬼魅,隻是輕輕一晃,便以一種違揹物理常識的輕盈避開了這迅猛的一擊,鬥篷揚起,帶起一股陰風。他並未直接反擊,而是用一種戲謔的、如同貓捉老鼠般的眼神看著他們。
“你們的血,或許比這些廢物更適合做我的新‘藥引’……”沙啞的聲音帶著令人不寒而栗的惡意。
陳文昌猛地將歐陽菲菲和羅子建往後拉,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對這裡的環境太熟悉,我們占不到便宜!”
張一斌也意識到對方的詭異,冇有再貿然進攻,而是護在同伴身前,緊緊盯著對方。
黑衣怪人似乎並不急於拿下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發出低沉而詭異的笑聲,彷彿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紮。
“走!”陳文昌當機立斷,一枚銅錢脫手射出,並非射向怪人,而是打向了義堂角落一堆廢棄的棺木。
“嘭!”一聲悶響,碎木飛濺,暫時吸引了怪人的視線。
四人趁機轉身,朝著來時路疾退。身後,那黑衣怪人的笑聲如同附骨之蛆,緊緊跟隨。
“跑吧……儘情地跑吧……在這片被詛咒的山林裡……你們又能跑到哪裡去呢?碧雲劍的秘密,和你們的命……我都要了……”
聲音在空曠破敗的義莊中迴盪,滲入骨髓的寒意緊緊纏繞著奪路而逃的四人。他們雖然暫時脫離了最危險的境地,但黑衣怪人的出現和他話語中透露的資訊,卻帶來了更大的謎團和更迫在眉睫的危機。
碧雲劍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這個掌握著詭異毒術與巫術的怪人,究竟是守護者,還是掠奪者?他口中的“代價”又是什麼?所有的答案,似乎都指向了那片更加深邃、更加危險的未知山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