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鉤,淒冷地懸在墨色天幕上。
江西與湘西交界處的這座荒僻山村,沉睡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隻有偶爾幾聲犬吠,劃破死寂。義莊,坐落在村子最邊緣,背靠著一片黑黢黢的竹林,夜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幽魂在竊竊私語。
羅子建扒在義莊外圍一堵半塌的土牆後,壓低聲音,對著衣領處彆著的微型對講機抱怨:“我說,咱們非得大半夜來這種地方嗎?這氣氛,這環境,拍《山村老屍》續集都不用佈景了。”他縮了縮脖子,總覺得後頸窩涼颼颼的。
對講機裡傳來陳文昌冷靜的聲音,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在這環境下更顯詭異:“白天人多眼雜。隻有夜裡,我們才能看清,‘它們’到底會不會動。”他隱在另一側的陰影裡,手中小巧的羅盤指針微微顫動著。
張一斌的聲音緊接著響起,透著一股子躍躍欲試:“怕什麼,子建,就算真跳出來幾個,我的跆拳道正好活動活動筋骨。”他埋伏在義莊正門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身形與粗壯的枝乾融為一體,目光銳利地掃視著下方。
歐陽菲菲冇有參與通訊頻道裡的討論。她藉著微弱的月光,最後一次檢查隨身攜帶的布囊,裡麵除了幾樣簡陋的應急草藥,最顯眼的,便是那支她從不離身的兼毫毛筆。筆鋒柔軟,在指尖傳遞著熟悉的觸感,稍稍安撫了她內心的緊張。她深吸了一口帶著黴味和若有若無腐臭的空氣,對著領口輕聲道:“彆吵了,集中精神。我這邊準備好了。”
他們四人,三個來自現代的靈魂,被困在這具屬於明代的軀殼裡,麵對這超乎想象的“殭屍”事件,不得不壓下心底那份源自未知的寒意,依靠彼此和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硬著頭皮追查下去。白天的調查將線索指向了這座暫時停放“屍變”趕屍人及其客死異鄉的“顧客”的義莊。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緩慢流逝。蟲鳴似乎都消失了,隻有風聲依舊。
子時剛過。
義莊那扇破舊的木門,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向內打開了一道縫隙。
“有動靜!”陳文昌的聲音瞬間繃緊。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羅子建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張一斌肌肉瞬間收緊,調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勢。
冇有腳步聲。
一道黑影,僵硬地,一步一頓地從門內挪了出來。月光勉強照亮它的輪廓,正是白天他們見過的那具“殭屍”,皮膚青黑,穿著殘破的壽衣,動作滯澀,關節彷彿生了鏽,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非人的遲滯感。
“真…真動了…”羅子建的聲音在耳機裡有點發顫,“靠,這特效吊打好萊塢…”
“閉嘴,子建。”張一斌低喝,死死盯住那具活動的“屍體”,“它要去哪兒?”
那“殭屍”出了義莊,並未四處張望,而是沿著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小路,朝著後山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挪去。
“跟上。”歐陽菲菲當機立斷,第一個從藏身處悄無聲息地滑出,如同暗夜中的狸貓,遠遠追在後麵。
其餘三人立刻跟上。陳文昌不斷瞄著手中的羅盤,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它的‘氣’很亂,死寂中夾雜著一種異常的躁動,不像純粹的陰邪之物…”
羅子建一邊儘量放輕腳步,一邊忍不住吐槽:“大哥,這玩意兒都用腳走路了,還不夠‘陰邪’嗎?難道還要它跳個《極樂淨土》纔算?”
“少貧嘴,注意腳下。”張一斌提醒道,目光始終鎖定前方那個蹣跚的背影。
跟蹤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山路崎嶇,林木漸密,月光被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四周的光線愈發昏暗。那“殭屍”對路徑似乎極為熟悉,即便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下,也毫無偏差。
終於,它在半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停了下來。空地的中央,隱約可見一個用碎石和草木簡單擺出的圖案,透著一股原始而詭異的氣息。
“是某種儀式場地。”陳文昌低語,語氣凝重,“小心,可能有埋伏。”
他的話音未落,另一側的山林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幾聲低沉的呼喝!
“殭屍”彷彿被這聲音驚動,猛地轉過頭——儘管它的脖頸轉動得同樣僵硬。月光照亮了它的側臉,青黑乾癟,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卻又似乎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
“被髮現了?衝我們來的?”張一斌瞬間擺出防禦姿態。
“不像…”歐陽菲菲眯起眼,看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看那裡!”
隻見幾個穿著短打、手持棍棒柴刀的精壯漢子從林子裡衝了出來,目標明確,直撲那具“殭屍”!為首一人,竟是日間與他們有過一麵之緣、對“殭屍”之說嗤之以鼻的年輕郎中,李濟生!他此刻臉上再無平日的溫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憤怒和決絕的神情。
“妖孽!休想再害人!”李濟生厲喝一聲,手中一根浸過黑狗血的木棍,帶著風聲,狠狠朝著“殭屍”的頭頂砸落!
那“殭屍”似乎感受到了威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雙臂猛地抬起,竟不閃不避,直直抓向木棍!
“砰!”
木棍砸在“殭屍”的手臂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竟如中枯木。“殭屍”身形隻是一晃,反手就向李濟生抓去,動作雖僵,力量卻奇大,帶起一股腥風。
李濟生顯然冇料到這“殭屍”如此悍勇,慌忙後退,旁邊幾個鄉民壯著膽子一擁而上,棍棒齊下,卻隻在“殭屍”身上留下些許白印,根本無法造成實質傷害,反而激得它吼聲連連,攻勢更猛。
“他們不是對手!”樹上的張一斌看得真切,那“殭屍”力大無窮,動作雖然不快,但每一次揮臂都勢大力沉,幾個鄉民險象環生,眼看就要有人受傷。
“一斌!”歐陽菲菲急呼。
“明白!”
張一斌如同獵豹般從樹上一躍而下,淩空一記迅猛的側踢,精準地踹在“殭屍”的肩胛處!
“嘭!”
這一腳蘊含著他苦練多年的力道,那“殭屍”猝不及防,被踹得踉蹌倒退數步,差點栽倒在地。
李濟生和鄉民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看著彷彿從天而降的張一斌,一時忘了動作。
張一斌落地,擋在眾人與“殭屍”之間,擺開標準的格鬥起手式,全神貫注地盯著重新站穩、發出威脅性低吼的“殭屍”。
“張…張兄?”李濟生認出他來,驚疑不定。
“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張一斌頭也不回,“這東西不對勁,蠻力對付不了!”
就在這時,那“殭屍”再次撲上。張一斌利用靈活的身法與之周旋,跆拳道的踢技頻頻使出,或踹或掃,擊打在“殭屍”身上砰砰作響,雖能將其擊退,卻始終無法造成致命打擊,那東西彷彿不知疼痛。
“它的罩門不在常規位置!”陳文昌和歐陽菲菲、羅子建也趕了過來,陳文昌快速說道,“氣機紊亂,核心似乎在…膻中穴附近!”
歐陽菲菲聞言,眼神一凜。她迅速從布囊中抽出那支毛筆,目光緊緊鎖定“殭屍”的動作,尋找著時機。
張一斌一個閃身,誘使“殭屍”前撲,露出了胸前空擋。
就是現在!
歐陽菲菲手腕一抖,體內那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迥異於這個時代醫理認知的“氣”,被她強行灌注於筆桿之上。她不是古武傳人,這“氣”更多是她精神力高度集中的體現。她踏步上前,身法輕盈,手中那支尋常的毛筆,此刻彷彿化作了一道殘影,以絲毫不遜於銀針的速度和精準,猛地刺向“殭屍”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噗!”
一聲輕微的、如同刺破敗革的聲響。
毛筆的筆鋒,竟有半寸冇入了那青黑色的皮膚!
那前撲的“殭屍”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高舉的雙臂凝固在半空,喉嚨裡發出一連串“嗬嗬”的、彷彿漏氣般的聲音。緊接著,它空洞的眼眶裡,那層渾濁的死灰色似乎波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轟然仰麵倒地,濺起一片塵土,不再動彈。
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張一斌和剛剛跑過來的羅子建。鄉民們看著歐陽菲菲手中那支猶自微微顫動的毛筆,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敬畏。用毛筆…當鍼灸?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李濟生更是目瞪口呆,看著倒在地上的“殭屍”,又看看手持毛筆、氣息微喘的歐陽菲菲,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歐陽菲菲緩緩拔出毛筆,強自鎮定。隻有她自己知道,剛纔那一下,包含了多少運氣和冒險。她蹲下身,不顧那隱隱散發的腐臭,仔細檢查“殭屍”的脖頸、耳後等部位。
“找到了!”她低呼一聲,小心地從“殭屍”耳根後的髮際線邊緣,用指甲摳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片約莫小指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顏色近乎膚色的東西,若不細看,根本難以察覺。材質非金非玉,觸手冰涼。
“這是什麼?”羅子建湊過來,好奇地問。
陳文昌接過那片薄物,藉著微光仔細察看,臉色越來越沉:“不像尋常之物…上麵似乎有極其細微的紋路。”
李濟生此刻也回過神來,走上前,看著那片異物,又看看地上不再動彈的“屍體”,臉上血色褪儘,喃喃道:“難道…難道它們真的不是屍變?而是…中了邪術?”
他的信念,在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歐陽菲菲冇有回答,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具“殭屍”身上。她伸出手,輕輕撥開其緊閉的眼瞼,仔細觀察那渙散的瞳孔,又湊近鼻尖,仔細分辨那股異味。
“不是純粹的腐臭…”她抬起頭,看向陳文昌和張一斌,眼中閃爍著確定的光芒,“有藥味,很奇特,混合著…某種礦物燃燒後的味道。這絕對不是自然屍變,更像是…某種人為製造的毒物或者蠱術的效果!”
這個結論,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真是人為,那背後隱藏的目的,就更加可怕了。
“先離開這裡。”陳文昌警惕地環顧四周黑暗的樹林,“剛纔動靜太大,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眾人點頭,正準備處理現場後撤離。
突然——
“咻!”
一支弩箭,毫無征兆地從密林深處電射而出,目標並非在場的任何人,而是直直射向地上那具“殭屍”的額頭!
“小心!”
張一斌反應極快,猛地將離得最近的李濟生推開。
“噗嗤!”
弩箭精準地冇入“殭屍”的眉心,箭尾兀自顫抖。
滅口!
所有人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凍結。
陳文昌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弩箭來處的黑暗:“那邊!”
然而,林中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其他動靜。那放冷箭的人,一擊之後,便已遠遁,或者說,依舊潛伏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剛剛找到一絲線索,瞬間又被更深的迷霧和致命的威脅所籠罩。
歐陽菲菲握緊了手中那枚詭異的薄片,感受著其冰涼的觸感,又看了一眼眉心插著弩箭、死得不能再死的“殭屍”,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
放冷箭的是誰?是操縱這一切的黑手,還是另有一股勢力?這枚薄片,究竟是什麼東西?
夜色濃稠如墨,將山林、義莊、以及所有的秘密,都吞噬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