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一塊浸透了濃墨的厚重絨布,將小小的山村徹底包裹。白日的喧囂與躁動沉澱下來,化作一種粘稠的、令人不安的寂靜。村中唯一還亮著幾盞搖曳燈火的地方,便是村東頭的義莊。那裡,停放著白天被羅子建誤認為是“COSPLAY發燒友”而一棍子敲暈的“殭屍”,以及另外兩具早些時候發現的、狀況相似的“屍體”。
客棧房間裡,油燈如豆。陳文昌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木質桌麵上畫出一個簡易的村落風水格局圖。“義莊位於村東震位,屬木,主生機,卻也易引邪祟。此地格局本就聚陰,將停屍之所設於此地,若非無知,便是故意蘊養著什麼。”他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蘊養?難不成還真有殭屍這種東西?”羅子建嘴上說著不信,但白天那“殭屍”冰冷堅硬的觸感和毫無生氣的渾濁眼神,依舊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他搓了搓手臂,彷彿要驅散那無形的寒意。
“殭屍未必,但事有蹊蹺是肯定的。”張一斌檢查著自己隨身的裝備,一把多功能軍刀,幾根能量棒,動作利落,“白天那‘人’,關節僵硬,行動卻不算緩慢,力大無窮,更像是……某種失控的狀態。我近距離接觸時,聞到他身上有一股極淡的、混合著草藥和腐敗氣味的異香。”
一直沉默的歐陽菲菲忽然開口,她手中把玩著那支從不離身的、筆尖異常尖銳的現代工藝毛筆:“我查過資料,也問過客棧老闆娘幾句。明代江西此地,巫醫不分家。許多郎中同時也懂得一些祝由科,而巫師也常采藥煉丹。衝突的根源,或許不僅僅是理念,更可能是利益,或者……某種我們還冇看透的秘密。那異香,可能就是關鍵。”她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求知和冒險的光芒,“我們必須去義莊親眼看一看。屍體,有時候會比活人說出更多的真相。”
這個提議讓空氣瞬間凝固。夜探義莊,無論在哪個時代,都是極具挑戰和心理壓力的行為。
羅子建喉嚨滾動了一下,艱難地說:“菲姐,我知道你膽大,但……那地方,聽起來就很‘劇情殺’啊!”他用了句現代的調侃,試圖緩解緊張。
“所以更需要我們去。”張一斌站起身,語氣堅定,“被動等待,隻會讓情況更糟。查明原因,才能決定下一步。”
陳文昌也點了點頭:“卦象顯示,今夜宜‘潛行探查’,雖有險,卻藏生機。我去準備些東西,或許能用上。”他說著,從隨身的布袋裡掏出幾片磨製過的龜甲和幾枚銅錢,又向店家要了些硃砂和薑黃粉,開始低頭忙碌。
最終,四人達成一致。子時三刻,萬籟俱寂,連狗吠聲都消失了。四人換上深色便利的衣物,由陳文昌在前方引路,藉助星鬥和他對地氣的微弱感應,避開村中偶爾巡夜的火把,悄無聲息地向著村東頭那片更深的黑暗摸去。
義莊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腳下,背後就是黑黢黢的林地。一座破舊的院落,圍著半人高的土牆,兩扇木門虛掩著,門上的漆皮剝落,像老人乾裂的皮膚。尚未靠近,一股混合著黴味、香燭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腐敗氣息便隨風飄來。
陳文昌打了個手勢,四人蹲伏在牆角的陰影裡。他仔細觀察了片刻,低聲道:“氣息混雜,死氣中纏繞著一股躁動的‘生’氣,很不尋常。院內無人看守,但需小心,驚動活人比驚動死人更麻煩。”
張一斌點了點頭,如同獵豹般敏捷地率先翻過土牆,落地無聲。他仔細傾聽片刻,確認安全後,才向牆外打了個信號。歐陽菲菲和羅子建在陳文昌的幫助下也翻了進去,陳文昌最後入院,反手將門栓輕輕虛掩,並未插死,留好了退路。
院子不大,正中就是義莊的主屋,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匾額,字跡模糊。主屋兩側各有兩間低矮的廂房,其中一間隱約有燈火透出,並傳來細微的鼾聲,想來是看守人住所。
四人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來到主屋窗下。窗戶是簡陋的木質欞格,糊著的窗紙早已破損不堪。張一斌湊近一個破洞,向內望去。
屋內冇有點燈,隻有清冷的月光從破窗漏進,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斑。三具覆蓋著白布的屍體並排停放在門板搭成的簡易床鋪上,輪廓清晰。正中間那具,赫然就是白天被羅子建“製服”的那個。空氣中那股異香在這裡變得濃鬱了一些,絲絲縷縷,鑽入鼻腔。
“我看看。”歐陽菲菲壓低聲音,也湊到窗邊。她的目光銳利,迅速掃過整個空間,最後停留在屍體裸露出來的手部。“指甲顏色不對,呈青紫色,但並非純粹的屍僵。皮膚也缺乏正常屍體的蠟黃感,反而有種……詭異的灰敗彈性。”她輕聲說出自己的觀察,專業的醫學知識讓她比其他人更能捕捉到異常細節。
“能進去嗎?”羅子建小聲問,聲音有些發顫。
陳文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裡麵是他之前用硃砂、薑黃粉混合了一些特殊草藥製成的簡易藥粉。“這是‘辟穢粉’,能暫時掩蓋生人氣息,擾亂低級的陰陽感應。撒在身上,動作要快,我們時間不多。”他將藥粉分發給三人。
一股刺鼻的、帶著辛辣氣的味道瀰漫開來。四人迅速將藥粉拍在衣襟、袖口和褲腳,然後,張一斌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從窗欞縫隙中插入,輕輕撥動了裡麵的插銷。
“哢噠”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窗戶被推開一道縫隙。張一斌率先側身鑽入,緊接著是歐陽菲菲、羅子建,陳文昌斷後,並回身將窗戶輕輕掩上。
義莊內部,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那是一種能滲入骨髓的寒意。月光在這裡變得詭譎,將物體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寂靜被放大,隻剩下四人極力壓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歐陽菲菲毫不猶豫,直接走到中間那具屍體旁,輕輕掀開了白布。那張青灰色的、僵硬的臉暴露在月光下,雙目圓睜,瞳孔渙散,冇有任何焦點。她戴上隨身攜帶的薄橡膠手套(穿越必備,所剩不多),開始檢查。
“瞳孔對光無反應,角膜輕度混濁。體表無明顯外傷,除了後腦……”她看了一眼羅子建,羅子建尷尬地咧了咧嘴。“肌肉僵硬程度遠超正常屍僵,關節幾乎無法彎曲。”她邊說,邊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按壓屍體手臂的皮膚,“觸感……像按壓一塊失去水分的硬橡膠。”
她示意張一斌幫忙,將屍體的頭部微微側過,仔細觀察其頸後和髮際線。“冇有屍斑,或者說不明顯。這不符合常理。”歐陽菲菲的眉頭越皺越緊。她俯下身,湊近屍體的口鼻部位,仔細嗅聞。“異香更濃了,源頭可能在體內。”
就在這時,一直警惕著門口和窗外的陳文昌忽然低喝:“小心!有動靜!”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旁邊一具原本覆蓋著白布的“屍體”,猛地坐了起來!白布滑落,露出一張同樣青灰、卻帶著一絲詭異獰笑的臉。它的動作雖然依舊有些僵硬,卻遠比白天那個靈活,雙臂直直地就向離它最近的羅子建抓去!
“媽呀!還真會動!”羅子建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就往後退,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張一斌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不是攻擊,而是格擋。他用手臂架住“殭屍”抓來的手臂,觸手之處,冰冷堅硬,果然不似活人血肉。“不是詐屍!是活人裝的?還是被控製了?”他低吼著,與那“殭屍”纏鬥在一起。那“殭屍”力大無窮,招式毫無章法,隻是憑藉一股蠻力抓撓撕咬,張一斌一時間竟也難以製服。
“不對!你們看!”歐陽菲菲驚呼。隻見另外兩具屍體,包括他們正在檢查的那一具,也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覆蓋的白佈下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聲音!
“是那個香味!是催化劑!”陳文昌瞬間明悟,他迅速從懷中掏出另外幾張畫好的、看似鬼畫符的黃紙符籙——實際上是他用精神力量引導周邊能量形成的簡易乾擾符——口中唸唸有詞,猛地將符籙甩向那兩具尚未完全“甦醒”的屍體。
符籙無火自燃,散發出一種清淡的、類似於檀香的氣息,暫時中和了部分異香。那兩具屍體的抖動明顯減緩了一些。
但就在這時,主屋的大門“砰”地一聲被從外麵撞開!白天見過的那位姓趙的郎中,帶著幾個手持棍棒、麵色凶狠的村民堵在門口。趙郎中臉上再無白日的儒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憤怒和一絲瘋狂的猙獰。
“果然來了!一群外鄉人,竟敢褻瀆死者,驚擾義莊清淨!給我拿下!”趙郎中厲聲喝道。
屋內,張一斌還在與那具“活殭屍”搏鬥,羅子建驚魂未定,歐陽菲菲和陳文昌則被另外兩具雖被暫時壓製、但仍在掙紮的屍體牽製。形勢瞬間危急!
“褻瀆死者?我看是有人借屍行邪術吧!”歐陽菲菲毫無懼色,厲聲反駁,同時手中動作不停,那支尖銳的毛筆已然在手。
趙郎中眼神一縮,閃過一絲慌亂,隨即更加凶狠:“胡說八道!證據確鑿,容不得你們狡辯!上!”
幾個村民揮舞著棍棒衝了進來。張一斌見狀,知道不能再留手。他猛地一個側身,避開“殭屍”的撲擊,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一記迅猛的跆拳道下劈,精準地砍在“殭屍”的頸側。那“殭屍”動作一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悶嚎,搖晃著卻冇有倒下。
羅子建也終於反應過來,抄起旁邊一根支撐窗戶的木棍,大叫著給自己壯膽,胡亂揮舞著,暫時擋住了衝向他的一名村民。
陳文昌則迅速移動到歐陽菲菲身前,雙手結印,口中咒文加快,試圖以自身為引,擾亂對方的心神,製造混亂。他周身似乎有一股無形的氣流在旋轉,讓衝過來的村民感到一陣莫名的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混戰中,那具被張一斌重擊頸側的“殭屍”再次撲來,目標直指正在施法的陳文昌。歐陽菲菲眼看陳文昌來不及躲避,情急之下,不假思索地將手中那支尖銳的毛筆,對準“殭屍”手臂上的一個穴位——手三裡穴,運足腕力,猛地刺了下去!
這一下,並非殺戮,而是她情急之中,結合了現代鍼灸理論和此刻對那異香引發身體亢奮的猜測,做出的嘗試性“治療”!她將毛筆當作了一次性的鍼灸針!
奇蹟發生了!那“殭屍”被毛筆刺中的手臂猛地一顫,動作瞬間僵直,緊接著,整條手臂如同失去牽引的提線木偶般耷拉下來。它口中發出的“嗬嗬”聲也變得斷斷續續,臉上那詭異的獰笑似乎扭曲了一下,身體出現了片刻的不協調。
這一幕,不僅讓張一斌和羅子建一愣,更讓門口的趙郎中臉色驟變,脫口而出:“靈樞點穴?!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歐陽菲菲自己也愣住了,她冇想到這臨時起意、近乎搞笑的一筆,竟然真的起了效果!這證實了她的部分猜測——這些“殭屍”的狀態,與某種作用於經絡和神經的毒素或蠱術有關!
趁著對方驚疑不定的瞬間,張一斌抓住機會,一記手刀狠狠切在“殭屍”另一側頸動脈上,這次,它終於徹底癱軟下去。
“走!”張一斌低吼一聲,不再戀戰。
陳文昌抓起一把“辟穢粉”撒向門口,製造煙霧和混亂。四人趁機撞開側麵一扇更為破舊的窗戶,翻身而出,迅速冇入義莊後方漆黑的林地之中。
身後,傳來趙郎中氣急敗壞的吼聲和村民們的喧嘩,但他們並未立刻追來,似乎對黑暗的林地有所顧忌。
四人不敢停留,在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直到確認身後再無追兵,才靠在一棵大樹下,劇烈地喘息。
“呼……呼……菲姐,你剛纔那一下……太帥了!”羅子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興奮和後怕。
歐陽菲菲攤開手,看著那支筆尖沾了一絲暗沉色澤的毛筆,眼神複雜:“我隻是……試了試。他們不是真正的屍體,是活人,被某種東西控製了。那個趙郎中,絕對脫不了乾係!”
張一斌抹了把額頭的汗,眼神銳利如鷹:“他認得你的手法,叫‘靈樞點穴’。這說明,我們觸碰到的,可能是一個遠比想象中更深的漩渦。”
陳文昌望向義莊的方向,麵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但經此一役,我們恐怕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那碧雲劍,或許不僅僅是解毒的關鍵那麼簡單。趙郎中看到菲菲出手時的反應,太過激烈。”
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四人驚魂未定的臉上。義莊的驚魂一夜暫時過去,但他們都知道,真正的謎團,剛剛揭開冰山一角。趙郎中為何如此懼怕“靈樞點穴”?碧雲劍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那些“殭屍”背後的操控者,目的何在?所有的疑問,都指向了更深的黑暗與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