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的夜晚,古廟燭火搖曳。羅子建舉著手機直播“山村COS秀”,彈幕瘋狂刷過“主播後麵有東西”。當他笑著回頭時,正對上一張青灰色浮腫的臉——那雙眼睛冇有瞳孔,隻有渾濁的白翳。
雨下得正大。
豆大的雨點砸在古廟殘缺的瓦片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順著屋簷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密實的水簾。廟內,四人組圍著一堆勉強點燃的篝火,火光跳躍,將他們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與牆麵上殘存的神佛壁畫交融,顯得光怪陸離。
“家人們看啊,這原生態的山村COSPLAY,氛圍感直接拉滿!”羅子建渾身上下濕漉漉的,頭髮緊貼額頭,卻依舊敬業地舉著手機,調整著角度,試圖將這座破敗古廟的“意境”納入直播畫麵。鏡頭掃過剝落的彩繪、歪斜的神像,以及角落裡密佈的蛛網。“看看這場景搭建,這細節處理,絕對是大製作!我猜他們是在拍什麼殭屍題材的網絡電影……”
陳文昌蹲在火堆旁,小心翼翼地添著撿來的乾柴,眉頭微蹙:“子建,你收斂點。這地方……感覺不太對勁。”他環顧四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陳年灰塵混合著腐朽木頭的特殊氣味,廟外是嘩啦啦的雨聲,廟內卻有一種異樣的沉寂,連他們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張一斌靠在一根褪色的柱子上,閉目養神,但緊繃的肌肉顯示出他並未放鬆警惕。歐陽菲菲則藉著一旁應急手電的光亮,翻看著隨身攜帶的那本明代醫書副本,纖細的手指劃過泛黃頁麵上的古怪圖譜和註解,時而凝神思索。
“有什麼不對的?”羅子建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為了追求直播效果,他甚至將鏡頭對準了廟外漆黑的雨夜,“肯定是當地搞的旅遊項目,或者是哪個劇組……哇!這雨,這雷!特效都做不出這麼真的!”一道閃電驟然劃破天際,短暫的慘白亮光瞬間照亮了廟門外影影綽綽的樹林,緊隨其後的悶雷滾過天際,震得人心頭髮慌。
彈幕此刻也變得異樣活躍起來:
“主播膽子真肥,這地方看著就瘮人。”
“確定不是闖進什麼不該進的地方了?”
“建哥後麵!剛纔鏡頭角落裡好像有東西晃過去了!”
“樓上+1,我也看到了,白影!”
“是風雨颳起的破布吧?彆自己嚇自己。”
羅子建瞥見這些彈幕,哈哈一笑,渾不在意:“什麼白影黑影,都是風雨啦!家人們,要相信科學……”他邊說邊習慣性地回頭,想用鏡頭再掃一遍廟內環境,以證“清白”。
動作在這一刹那定格。
手機螢幕的光亮,混合著跳躍的篝火光芒,清晰地照亮了他身後不遠處的一個角落。
那裡,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多了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類人的東西。
它身形僵直,如同一個拙劣的提線木偶,微微佝僂著背,站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皮膚是一種極不正常的青灰色,在火光下泛著一種油膩、濕漉漉的光澤,臉部浮腫,五官像是被水泡過般模糊。最令人心底發寒的是那雙眼睛——冇有瞳孔,冇有神采,隻有一片渾濁的、死人眼珠般的灰白翳膜,直勾勾地“望”著羅子建的方向。
羅子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他張著嘴,那句“相信科學”卡在喉嚨裡,半個音也發不出來。手機“啪嗒”一聲滑落在地,螢幕撞在冰冷的地麵上,裂紋蔓延,直播畫麵瞬間中斷。
“啊……啊……”他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手指顫抖地指著那個方向,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
其餘三人立刻察覺了他的異狀。
“子建!”張一斌反應最快,猛地睜眼,一個箭步跨過來,順著羅子建指的方向看去。當他看清那東西時,饒是心理素質過硬,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擺出了防禦姿態,將羅子建護在身後。
陳文昌和歐陽菲菲也立刻起身,靠攏過來。
“這是什麼……”歐陽菲菲失聲低呼,下意識地捂住了嘴。那東西的形象,與她手中醫書副本裡某些關於“屍變”、“穰傀”的詭異插圖隱隱重合,一股寒意從脊椎竄上。
那青灰色的“人”喉嚨裡發出一陣模糊的、類似痰液堵塞的“咕嚕”聲,僵硬的脖頸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灰白的眼珠似乎“掃”過他們四人。然後,它動了。
它不是走,更像是拖遝的挪移,雙腿彷彿無法彎曲,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朝著他們逼近了一步。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泥土、腐草和某種淡淡腥膻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退後!”張一斌低喝一聲,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對方全身,尋找著可能的弱點。他練習跆拳道多年,實戰經驗豐富,但麵對這種超出認知的存在,心頭也是一片凜然。這東西,絕不是COSPLAY!那死寂的眼神,那僵硬的動作,那令人作嘔的氣味……都透著一股非人的詭異。
陳文昌臉色發白,但大腦飛速運轉,他猛地想起進入山村前,在鎮子上零星聽到的、關於附近不太平、有“走影”的模糊傳言,當時隻當是鄉野怪談,此刻卻如冰水澆頭。“難道……是‘那個’?”
就在這時,那東西似乎被他們的動作刺激,猛地加速,雙臂前伸,十指彎曲成爪狀,帶著一股蠻橫的力氣,朝著距離最近的張一斌撲來!動作依舊僵硬,速度卻快了不少!
張一斌側身閃避,同時一記淩厲的側踢狠狠踹在對方的肋部。他這一腳力道十足,足以讓一個壯漢倒地不起,但踢中那東西時,卻感覺像是踹在了一截浸透了水的硬木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那東西隻是身體晃了晃,撲勢稍緩,彷彿完全冇有痛覺,反手就向張一斌的手臂抓來!
指甲烏黑尖長,帶著汙垢。
張一斌急忙縮手,險險避開,臉色更加凝重。“小心!這東西不怕打!”
歐陽菲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一名醫學生,她敏銳地注意到,那東西青灰色的皮膚下,似乎有一些不正常的、細微的暗紅色紋路在頸項間若隱若現,其動作姿態也透著一股筋肉失控般的痙攣感。這不像是傳說中的殭屍,反倒更接近……某種神經毒素引發的嚴重症狀?
“它的動作不協調!好像控製不了肌肉!”她急聲提醒,“彆被它抓到或者咬到!”
混亂中,那東西無視了張一斌的糾纏,渾濁的白翳眼珠似乎鎖定了剛纔動靜最大的羅子建,再次僵硬地扭轉方向,執拗地朝他挪去。
羅子建剛從極度的驚嚇中緩過神,連滾帶爬地向後躲,倉皇間被地上的破蒲團絆倒,摔得七葷八素。眼看那散發著腐臭的身影逼近,陰影籠罩下來,他嚇得魂飛魄散,手腳並用地向後蹭。
“救命!斌哥!陳半仙!菲菲姐!”聲音帶上了哭腔。
陳文昌急中生智,目光掃到神龕前那個積滿香灰的破舊銅香爐。他衝過去,雙手費力地抱起沉重的香爐,朝著那東西前方不遠的地麵猛地砸去!
“哐當——!”
香灰四濺,如同揚起一片灰白的霧。
那東西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瀰漫的灰霧阻了一瞬,動作有明顯的停滯。
張一斌抓住這個機會,不再攻擊其軀體,而是瞄準了下盤。一記迅猛的掃腿,狠狠踢在對方那雙如同木樁般的腿上。
“哢嚓!”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那東西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前撲倒,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和水漬。但它依舊在掙紮,雙臂劃動著,試圖爬起來,喉嚨裡的“咕嚕”聲變得更加急促和響亮,帶著一種焦躁。
四人驚魂未定,粗重地喘息著,緊緊盯著地上依舊在蠕動的詭異人形。
廟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廟內的氣氛卻更加壓抑。
“這……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羅子建癱坐在地上,聲音還在發抖,臉色慘白如紙。
張一斌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腳踝,眉頭緊鎖:“不像活人。”
陳文昌看著那東西即使摔倒,依舊執著地朝著他們方向抓撓的手臂,沉聲道:“恐怕,我們真的撞上‘屍變’了……但這感覺,又有點不對勁。”
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恐懼和噁心,上前一步。她不敢靠得太近,但藉著火光,她看得更清楚了。那東西頸後的皮膚,有幾處不明顯的、已經變得烏黑的點狀痕跡,像是……某種極細的刺傷?周圍的皮膚有輕微的腫脹和異常的顏色擴散。
“你們看這裡。”她指著那處痕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不像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紮過。而且,它的症狀,狂躁、肌肉僵直、感知異常……很像是中了某種影響神經的毒。”
“毒?”張一斌和陳文昌都看向她。
“嗯。”歐陽菲菲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自己隨身攜帶的、那個裝有銀針和些許應急藥材的布包上,又看向地上那本攤開的醫書副本,“如果真是毒,或許……不是無藥可解。但這需要進一步確認。”
她蹲下身,從布包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和一小塊乾淨的棉布。這是她根據醫書上記載的方子,自己嘗試配製的簡易解毒散,本是用於應對山野間可能的蛇蟲叮咬,不知對此有無效果。她將一些粉末倒在棉布上,示意張一斌:“斌哥,能不能……想辦法讓它吸入一點?或者沾染到口鼻附近?小心點!”
張一斌會意,撿起地上一根較長的、原本用於支撐窗欞的斷木,小心翼翼地用前端挑起那塊沾了藥粉的棉布,慢慢伸向那不斷掙紮的“人”的臉部。
就在棉布即將觸碰到對方口鼻的瞬間,異變再生!
廟門外,風雨聲中,驟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類似哨音的異響!
地上那原本隻是狂躁掙紮的東西,聽到這聲哨響,身體猛地劇烈抽搐起來,力量暴增,竟一下子掙脫了張一斌用木棍的壓製,半邊身子撐起!
它那灰白的眼珠似乎轉動了一下,不再盯著羅子建,而是轉向廟門的方向,喉嚨裡的“咕嚕”聲變得高亢,然後,它用一種完全不符合之前僵硬姿態的速度,猛地向外竄去!
“攔住它!”張一斌喝道,起身欲追。
然而,那東西衝入廟外依舊滂沱的雨幕中,身影幾個踉蹌的閃現,便迅速被黑暗和雨簾吞噬,隻留下一串歪歪扭扭、很快被雨水沖淡的泥濘腳印,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腥腐氣。
四人追到廟門口,望著外麵漆黑一片、雨聲嘩嘩的山野,哪裡還有它的蹤影?
隻有那詭異的哨音,彷彿還在耳邊隱隱迴盪。
廟內重歸寂靜,隻剩下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四人沉重的呼吸。
羅子建癱坐在地,喃喃道:“跑……跑了?”
陳文昌麵色無比凝重:“它好像是……被召喚走的?那哨聲……”
張一斌看著門外無邊的黑暗,握緊了拳頭:“這地方,比我們想的要複雜得多。”
歐陽菲菲冇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塊冇能用上的、沾著藥粉的棉布,又看了看地上那東西留下的幾縷掛在破爛門框上的、帶著同樣腥腐氣味的暗色布條,以及布條旁,幾滴幾乎難以察覺的、濺落在地上的暗紅色粘稠液體,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她小心地用另一塊乾淨布蘸取了一點那液體。
雨水還在敲打著古廟,彷彿要將剛纔發生的一切痕跡都沖刷乾淨。
但那股籠罩在四人心頭的寒意,和那轉瞬即逝的詭異哨音,卻如同烙印般清晰。
夜,還很長。而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僅僅是一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