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古刹鐘聲驚夜鳥》
夜色如墨,濃重地籠罩著廬山。山風穿過古老的林隙,帶來深秋的寒意,也送來遠處隱約可聞的、不同尋常的窸窣聲響,那絕非山野間的自然之音。
破敗寺院的大殿內,火光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壁畫上,如同幢幢鬼影。建文帝——如今化名“應文”的老僧,正就著一小碟鹹菜,小口吞嚥著粗糙的麥粥。陳文昌方纔獻寶般取出的那點辣椒醬,終究冇敢再讓這位落難帝王嘗試,生怕那過於“熱烈”的現代口味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歐陽菲菲坐在一個破舊的蒲團上,目光卻時不時掠過應文大師的腰間。那裡懸著一枚半掩在灰色僧袍下的玉佩,即便在昏暗的油燈下,也能隱約看到其溫潤的光澤和獨特的紋樣——螭龍盤繞,雲紋襯托,中間一個模糊卻頗具章法的“允”字痕跡(明代皇室成員佩玉常有特定紋飾,尤喜螭紋、雲紋,且常刻有名諱或封號縮寫,此為歐陽菲菲識彆其身份的關鍵)。她的心跳微微加速,曆史書上那模糊的謎團,此刻竟有了溫熱的實體。
張一斌靠著門框,耳朵微動,警惕地注意著外麵的動靜。羅子建則有些心神不寧,方纔攀岩送信誤導追兵,雖暫時成功,但他總感覺那夥官差不像那麼容易放棄的主。
突然,殿外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嚓”聲,像是枯枝被不慎踩斷。
張一斌臉色驟變,猛地直起身,低喝道:“有人!”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院牆外翻入,落地無聲,動作迅捷而統一,手中繡春刀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東廠的番子,終究還是循著蛛絲馬跡,摸上門來了!
“護住大師!”張一斌反應極快,一把將應文大師拉到自己身後,同時一腳踢翻麵前燃燒的火堆。燃燒的柴炭四散飛濺,帶著火星滾向衝進來的黑影,暫時阻了他們的衝勢。
大殿內頓時亂作一團。應文大師臉色蒼白,眼中閃過一絲久違的驚懼,那是深植於骨髓的、對追殺的恐懼。
“哼,禿驢和幾個來曆不明的賊子,還不束手就擒!”為首的一個番子嗓音尖利,帶著東廠特有的倨傲,“交出那老和尚,饒你們不死!”
回答他的是張一斌一記淩厲的側踢。跆拳道的招式在現代格鬥中或許講究規則,但在此刻生死相搏的古代,隻剩下最直接有效的擊打!那番子顯然冇見識過這種路數,舉刀欲擋,卻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手腕發麻,踉蹌後退,險些撞倒同伴。
“點子紮手!併肩子上!”番子頭目怒喝。
另外兩名番子立刻揮刀撲上,刀光織成一片寒網,罩向張一斌。張一斌雖憑藉靈活的身手左右閃避,但空間狹小,對方又是訓練有素的廠衛,一時間險象環生。
歐陽菲菲急中生智,抓起地上那把剛纔熱過自熱火鍋、此刻尚有餘溫的“煉丹爐”(其實就是那個不鏽鋼內膽),朝著一個試圖從側麵偷襲張一斌的番子砸去。“哐當”一聲,雖未造成多大傷害,卻嚇了那番子一跳,動作不由得一滯。
羅子建則抄起一根支撐窗戶的木棍,胡亂揮舞著,試圖擋開另一個逼近的番子,但他畢竟不是戰鬥主力,顯得左支右絀。
陳文昌慌亂間摸遍全身,最後掏出的不是武器,而是那瓶險些闖禍的辣椒醬。情急之下,他也顧不得了,擰開蓋子就朝著最近的一個番子臉上潑去!
“啊!我的眼睛!”那番子猝不及防,被辛辣的醬料糊了滿臉,頓時捂著臉慘叫倒地,痛苦地翻滾。這超乎想象的“化學武器”竟一時起到了奇效,讓對方的攻勢為之一頓。
但東廠番子人數占優,且後續似乎還有人正在趕來。短暫的混亂後,剩下的番子攻勢更猛,刀刀致命。張一斌護著應文大師,活動空間被進一步壓縮,手臂上已被劃開一道口子。
“不能困死在這裡!”歐陽菲菲急道,“從後門走!”
這座荒廢的寺院他們白日稍探索過,記得大殿後有一處小門,似乎通向更深的後山。
羅子建聞言,猛地將手中木棍全力擲出,暫時逼退身前之敵,轉身吼道:“跟我來!”他率先衝向大殿後部,摸索著找到了那扇幾乎被蛛網覆蓋的破舊木門。
“嘎吱——”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木門被強行推開,一股陳腐的空氣湧出。
門外並非坦途,而是一段緊貼著山壁的狹窄棧道,年久失修,下方就是黑黢黢的、深不見底的山穀。夜風一吹,棧道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搖晃聲。
追兵已至身後,刀光逼近。
“快走!”張一斌推了應文大師一把,讓他緊跟著羅子建踏上那危險的棧道,自己則轉身斷後,又是一記迅猛的踢擊,將衝在最前的番子踹回大殿。
歐陽菲菲和陳文昌也緊隨其後。棧道狹窄,僅容一人小心通過,且木板腐朽,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驚肉跳。
番子們追到門口,看著那懸空的險道,也有些遲疑。但那頭目顯然不肯功虧一簣,厲聲道:“追!掉下去是他們命短!”
兩名番子咬牙踏上棧道,小心翼翼卻又速度不慢地追來。
棧道在中段有一處略微寬闊的平台,像是昔日供人歇腳之所。羅子建護著應文大師剛剛通過,追兵已至身後。
張一斌被一名番子纏住,在棧道上艱難搏鬥,無法及時回身。另一名番子則越過同伴,直撲向行動稍慢的陳文昌和歐陽菲菲!
眼看刀鋒及身,歐陽菲菲嚇得花容失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已經通過平台的羅子建,回頭恰好看到這驚險一幕。幾乎冇有絲毫猶豫,他猛地將應文大師推向平台內側相對安全的地方,喊了句:“大師趴下彆動!”
下一刻,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瞠目結舌的舉動——他並未沿棧道退回,而是猛地伸手抓住了棧道上方山壁突出的岩石縫隙,身體如同靈猿般向上攀躍!他的攀岩技巧在此刻發揮到極致,手足並用,幾乎是貼著垂直的崖壁,在一陣碎石滑落中,驚險萬分地越過那短短幾米的距離,瞬間出現在了那名正舉刀砍向歐陽菲菲的番子側上方!
那番子全然冇料到攻擊會來自頭頂,一愣神間,羅子建已低吼一聲,雙腳猛地蹬踏山壁,借力撲下,整個人重重地撞在那番子身上!
“啊!”兩人同時驚呼,向著棧道外側倒去。萬幸羅子建早有準備,一隻手死死抓住了棧道邊緣一根看似牢固的木樁,另一隻手則下意識地揪住了那番子的衣襟。兩人就這樣懸吊在深淵之上,搖搖欲墜!
下麵的番子嚇得魂飛魄散,哇哇亂叫。羅子建也是臂力將儘,額頭青筋暴起。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驚呆了。追擊的番子愣住了,連殿內外的打鬥都出現了瞬間的停滯。
歐陽菲菲看著為了救自己而身陷險境的羅子建,眼眶瞬間紅了。
“子建!”張一斌趁機一拳逼退對手,想要衝過來救援,卻被棧道的狹窄和搖晃所阻。
陳文昌反應過來,慌忙和歐陽菲菲一起,手忙腳亂地試圖去拉羅子建。
被羅子建撞倒又懸空的那個番子,驚恐之下求生欲爆發,竟然胡亂揮刀向上砍去,想要砍斷羅子建抓住他衣襟的手!刀鋒擦著羅子建的手臂掠過,劃破衣袖,險之又險!
就在這時,一直蜷縮在平台內側、看似驚惶無措的應文大師,忽然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望向棧道另一端、大殿屋頂的方向。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似是回憶,又似是決斷。
突然,他猛地吸了一口氣,用儘平生力氣,模仿著某種特定的節奏,發出了幾聲短促而尖銳的鳥鳴聲!這聲音穿透夜霧,異常清晰。
這奇怪的舉動讓所有人再次一怔。
然而,奇蹟般地,就在鳥鳴聲落下之後,那些原本攻勢凶猛的東廠番子,像是聽到了什麼無形的指令,動作齊齊一頓。為首那頭目側耳傾聽,臉色變幻不定,似乎在與遠處黑暗中某個隱藏的指揮者進行著無聲的交流。
片刻之後,那頭目極其不甘地一揮手,用生硬的語調低吼:“風緊!扯呼!”
命令一下,番子們竟毫不戀戰,甚至連掛在棧道邊的同僚都似乎想放棄。最後是那個被張一斌纏住的番子虛晃一刀,退後幾步,和同伴一起,狼狽而又迅速地拖起那個被辣椒醬所傷的番子,如潮水般退出了大殿,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連一句狠話都未曾留下。
來得突然,去得更是詭異。
懸在棧道外的那個番子,最終被陳文昌和歐陽菲菲合力,連同嚇軟了腿的羅子建一起拉了上來,癱在地上如同爛泥。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但殿內外一片死寂,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山穀呼嘯的風聲。
張一斌捂著流血的手臂,目光銳利地看嚮應文大師。歐陽菲菲一邊檢查羅子建手臂上的擦傷,一邊也用驚疑不定的眼神望向那位剛剛發出奇異鳥鳴的老僧。
陳文昌喘著氣,喃喃道:“他……他們怎麼就突然跑了?”
應文大師垂著眼瞼,雙手合十,默誦佛號,彷彿剛纔的一切與他無關,那聲鳥鳴隻是情急之下的錯覺。
然而,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巨大的疑問:那些東廠番子為何突然撤退?應文大師那聲鳥鳴意味著什麼?是求救信號,還是某種指令?這荒山野嶺,除了他們和東廠,難道還隱藏著第三方勢力?這位建文帝,身上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夜色更深,古刹重歸寂靜,卻彷彿有更多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睜開。懸念,如同這廬山的夜霧,愈發濃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