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玉紋隱語現真龍》
冰冷的山霧如同東廠番子陰魂不散的殺意,緊緊纏繞著廬山深處的這片密林。張一斌最後一個翻身躍上陡峭的岩壁,伸手將幾乎力竭的歐陽菲菲拉了上來。兩人伏在潮濕的苔蘚上,胸膛劇烈起伏,耳邊除了風聲和林濤,似乎還能聽到下方不遠處,繡春刀劈砍藤蔓的窸窣聲響,以及那吳老二壓低了卻依舊尖厲的催促聲。“快!他們跑不遠!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暫時甩脫追兵,但危機遠未解除。羅子建在前方探路返回,打了個安全的手勢。四人組攙扶著那位剛剛救下的老僧——他衣衫襤褸,麵色蒼白,但眼神中卻有一種與破舊僧袍不相符的沉靜與驚惶交織的複雜神色——迅速躲進一個被茂密藤蘿遮掩的山壁凹陷處。
“多謝…多謝諸位施主搭救…”老僧喘息稍定,合十行禮,聲音微顫卻仍保持著禮節。“大師傅彆客氣,那幫鷹犬為什麼追你?”陳文昌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外麵,一邊遞過自己的水囊。老僧接過水囊,卻隻是潤了潤乾裂的嘴唇,眼神閃爍:“皆是…皆是塵世俗緣,貧僧…貧僧亦不甚了了,或是一場誤會。”他的迴避如此明顯,反而加重了四人的疑慮。剛纔那場短暫的追逐,東廠番子目標明確,招招致命,絕非“誤會”二字可以解釋。
歐陽菲菲的目光落在老僧那雖沾滿泥汙卻質地不凡的僧鞋,以及他抬手喝水時,袖口隱約露出的一角細膩的白色中衣領子——這絕非普通行腳僧所能擁有。她的心猛地一跳,一個荒誕卻又與眼前線索無比契合的念頭闖入腦海。她想起大學時選修的明代物質文化史,教授曾展示過明代皇室及高階貴族特有的佩玉紋樣…
天色漸晚,追兵的聲響似乎暫時遠去。一行人不敢生火,隻能藉著月光和手機螢幕微弱的光亮,分享著身上攜帶的乾糧。陳文昌是個無辣不歡的,即便逃難也帶著他那寶貝辣椒醬。他掰開一塊硬邦邦的炊餅,習慣性地抹上一層紅豔豔的醬料,遞了一塊給老僧:“大師傅,湊合吃點,補充體力。”
老僧顯然餓極了,道謝接過,咬了一大口。那濃烈的現代工業化辣味瞬間衝擊著他的味蕾,他猝不及防,被嗆得連連咳嗽,眼淚都快出來了,慌忙間竟下意識地將那辛辣的餅吐了出來,連聲道:“罪過罪過…此物…此物太過辛烈,貧僧…貧僧茹素清修,實難承受…”
這一舉動,在寂靜的山野中顯得格外突兀。陳文昌愣了一下,撓頭道:“抱歉啊大師,冇想到您一點辣都吃不了。不過這齋飯裡偶爾也會放些茱萸、胡椒調味的吧?”他想起在寺院借宿時見過的膳食。老僧穩定心神,勉強笑道:“寺中齋飯自有規製,清淡為本,偶用香料亦極剋製,如此猛烈之味,從未有過…”這話本身並無問題,但他剛纔那近乎失態的劇烈反應,以及那一瞬間流露出的、對“不合規矩”之物的排斥與不適,絕非長期隱居山野、對食物不甚講究的普通苦行僧所能有的。那更像是一種深植於骨髓的、對特定生活儀軌的嚴格遵守和本能反應。
歐陽菲菲心中的疑惑達到了頂峰。她藉著幫老僧拍背順氣的動作,裝作不經意,手指輕輕拂過他腰間——那裡懸掛著一枚被僧袍掩蓋、幾乎看不見的玉佩。手機螢幕光飛快地一閃而過,照亮了那玉佩的一角。就在那一瞬間!瑩白的玉料,上麵雕刻著極其繁複精細的雲龍紋,龍首回望,姿態靈動,雖隻有驚鴻一瞥,但那獨特的構圖和工藝特征,與她記憶中可見展示過的明代皇室禦用紋樣幾乎一模一樣!尤其是那種“隱龍於雲”的設計,非特許不得使用。尋常僧人,怎會身藏此物?
她猛地縮回手,心臟怦怦直跳,看向同伴們。張一斌和羅子建也察覺到了異常,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歐陽菲菲深吸一口氣,用儘可能平靜的語氣,目光卻緊緊鎖住老僧:“大師,您方纔受驚,氣息不穩,我這裡有祖傳的安神曲,或可一聽,定定心神。”不等老僧回答,她已操作手機,點開了播放器。一陣空靈悠揚的前奏過後,一個女聲用與現代漢語略有不同的語調淺吟低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這來自未來的旋律和詞句,在這廬山夜空下響起,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老僧初時一愣,眼中滿是困惑,隨即,那歌詞中的意境似乎觸動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某根弦。他怔怔地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尤其是聽到“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時,他竟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天際那輪半掩於薄雲後的冷月,眼中迅速積聚起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愴和…恐懼。
歌聲還在繼續,老僧卻猛地低下頭,雙手緊緊攥住了破舊的僧袍,指節發白。他不再看任何人,彷彿沉浸在一個隻屬於他的、充滿失去與逃亡的噩夢之中。一切已不言自明。歐陽菲菲按停音樂,山林瞬間恢複寂靜,隻餘風聲。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得如同敲擊在每個人心上,她看著那瑟瑟發抖的老僧,一字一句問道:“陛下…可是建文皇帝陛下?”
“哐當!”陳文昌手中的辣椒醬瓶子掉在地上,紅油濺出少許,他卻渾然不覺。張一斌和羅子建瞬間肌肉繃緊,手已按上了隨身攜帶的“武器”——一根削尖的硬木棍和幾塊邊緣鋒利的石塊。那老僧——或者說,建文帝朱允炆——如同被雷電擊中,猛地抬頭,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儘了。他看著眼前這四個衣著怪異、行為奇特卻救了他性命的人,眼中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被戳穿身份後巨大的恐慌。他嘴唇哆嗦著,似乎想否認,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幾人之間蔓延。然而,還未等建文帝做出任何迴應,也未等四人組從這石破天驚的發現中理清頭緒——“在那裡!”“聲音是從那邊傳來的!”“圍起來!休走了欽犯!”
尖銳的呼喝聲伴隨著雜遝的腳步聲和刀劍碰撞聲,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從下方和側翼迅速湧來!東廠的追兵,竟去而複返,而且聽動靜,人數似乎比之前更多,顯然是有增援趕到,並準確地捕捉到了他們剛纔弄出的細微動靜!剛剛揭開的驚天身份,瞬間被更迫在眉睫的死亡威脅所覆蓋。
張一斌低吼一聲:“快走!”一把拉起幾乎癱軟的建文帝。羅子建搶到前方:“跟我來,這邊陡,他們不好上!”陳文昌慌忙撿起辣椒醬,手忙腳亂。歐陽菲菲最後看了一眼那枚再次被僧袍掩蓋的玉佩,又望向山下火把開始閃爍、越來越近的追兵,心沉到了穀底。他們意外救下的,竟是揹負著明朝最大懸案的主角!而此刻,東廠的屠刀已至頸前!前路未知,身份暴露,追兵環伺。他們該如何帶著這位已是驚弓之鳥的落難皇帝,再次殺出重圍?
火光更近了,吳老二那特有的尖嗓門甚至已依稀可辨:“哈哈哈!看你們還往哪裡逃!乖乖交出那禿驢,爺賞你們個全屍!”建文帝麵如死灰,眼中剛剛燃起的一絲被識破後的複雜情緒,瞬間又被絕望淹冇。歐陽菲菲猛地看向陳文昌:“文昌!你的自熱火鍋還有幾個?!”陳文昌一愣:“還…還有倆!乾嘛?”“來不及解釋了!”歐陽菲菲語速極快,“準備好!聽我口令!子建哥,找找附近有冇有小點的山洞或者石縫!”最後的依仗,竟是那滾燙的、來自現代的快餐食品?它能創造出奇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