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風暴中的無線電》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在海麵上,彷彿一塊無限延伸的、肮臟的毛氈,要將整個大洋都裹挾進去。狂風已經不再是呼嘯,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咆哮,猛烈地撕扯著寶船巨大的硬帆,桅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斷裂。滔天的巨浪像一座座移動的墨色山巒,以毀滅一切的氣勢狠狠砸在甲板上,海水冰冷刺骨,帶著鹹腥和一種末日般的瘋狂。這不再是航行,這是一場在天地偉力絞殺下的垂死掙紮。
鄭和身披濕透的鬥篷,如鐵鑄的雕像般屹立在劇烈搖晃的艦橋上,雙手死死扣住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的命令必須用儘全力嘶吼,才能勉強穿透風浪的怒吼,傳入身旁同樣麵色慘白的副官耳中。所有的航海師,包括之前對羅子建的六分儀不屑一顧的老先生,此刻都麵無人色,傳統的牽星術、觀雲術在這混沌末日麵前完全失去了作用。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水,滲透進每個人的骨髓。
羅子建、歐陽菲菲、張一斌和陳文昌四人用繩索將自己牢牢固定在船艙一角,每一次船體的劇烈傾斜和墜落,都引來一陣抑製不住的驚呼和胃部的翻江倒海。艙外是地獄般的景象,透過狹窄的視窗,隻能看到翻滾的濁浪和破碎的飛沫。
“不行!GPS信號完全中斷了!氣壓計讀數……還在瘋狂下降!”羅子建徒勞地拍打著已經花屏的便攜式氣象設備,那點可憐的現代科技在自然之怒麵前,脆弱得像個玩具。
“我們的‘仙丹’能治壞血病,可治不了船沉人亡!”歐陽菲菲聲音發顫,緊緊抱著所剩無幾的醫療包。
陳文昌臉色蠟黃,努力不讓自己吐出來:“早知……早知就該在暹羅多換點沉香木,至少……還能抱著漂一會兒……”
張一斌猛地抹去臉上的鹽水,眼神裡卻透出一股狠勁:“不能坐以待斃!子建,還記得我們之前嘗試做的那個礦石收音機嗎?雖然隻能收不能發,但萬一……萬一能收到點什麼?哪怕是氣象資訊呢?”
這個提議在平時看來異想天開,但在絕境中卻成了一線微光。那是個用他們偷偷蒐集的金屬零件、一塊從損壞耳機上拆下來的礦石檢波器、以及一段儘可能長的銅線作為天線拚湊起來的簡陋裝置,之前最多隻能收到一些無法辨彆的雜音,被戲稱為“與外星人通訊器”。
在顛簸得幾乎無法站立的船艙裡,四人艱難地操作起來。張一斌和陳文昌用身體做屏障,擋住可能湧入的海水。羅子建手抖得厲害,但仍小心翼翼地將銅線從天窗的縫隙艱難地伸出去一截,希望能捕捉到一絲遊離的電波。歐陽菲菲則負責戴上耳機,屏息凝神地傾聽。
耳機裡起初是巨大的、如同潮水般的噪音,混雜著風暴的靜電乾擾,刺得人耳膜生疼。她幾乎要放棄了,但求生的意誌讓她堅持下去,仔細地在那片混沌之海中搜尋。
突然,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等等!有聲音!”她失聲叫道,立刻吸引了所有同伴的注意。
在那片滋啦作響的白噪音深處,斷斷續續地,夾雜著一個極其微弱、扭曲變形,但卻無比熟悉的調子!
“……?……愛的……魔力轉圈圈……?……”
是《愛的魔力轉圈圈》!一首他們穿越前那個時代爛大街的網絡神曲!
這詭異的、不合時宜的旋律如同一聲驚雷,在他們腦海中炸開。在這公元15世紀的印度洋風暴中心,怎麼可能收到來自未來的電波?
“是……是其他穿越者?!”陳文昌的聲音因震驚而變調。
“不對!你聽!這聲音……不像是播放的,像是……有人在唱?跑調跑得厲害!”歐陽菲菲極力分辨,那斷斷續續的歌聲雖然扭曲,卻帶著明顯的人工哼唱的痕跡,甚至還能聽到背景裡類似風浪的雜音。
羅子建猛地搶過耳機,凝神聽了片刻,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不是廣播!這像是……開放的無線電頻段,有人在用這個頻率唱歌?或者是……某種信號?重複播放同一段?”
這個發現比收到廣播更令人毛骨悚然。這意味著,附近有一個同樣知曉未來、並且擁有無線電發射設備的人,正在這風暴中,有意或無意地釋放著這個信號!
“必須告訴鄭和!”張一斌當機立斷,“這可能是我們唯一的希望!”
他們掙紮著找到正在全力指揮抗險的鄭和。風雨中,羅子建言簡意賅地說明情況,省略了歌曲來源的解釋,隻強調這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千裡傳音”秘術,他們捕捉到了來自遠方、可能是同樣遭遇風暴的“友船”信號。
鄭和佈滿血絲的眼睛銳利地盯著他們,充滿了審視。此時此刻,任何超常理的事情都值得一試。他沉聲道:“可能確定方位?”
“信號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無法精確定位,但……大致方向可以判斷!”羅子建根據聲音的強弱變化,指了一個與當前漂流方向略有偏離的方位,“那邊!信號似乎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
那是一個逆著風勢的方向,調整航向意味著巨大的風險。所有傳統的航海經驗都在警告不能這麼做。鄭和陷入了極短的沉默,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甲板、精疲力儘的水手,以及眼前這四個來曆神秘卻屢創奇蹟的“番邦貢使”。
最終,他做出了一個賭博式的決定。“轉舵!依羅貢使所指,微調航向!”命令下達,船上的老航海師們幾乎以為總兵官瘋了。
寶船如同一個掙紮的巨人,艱難地在風浪中緩緩偏轉船頭。每一點角度的改變都伴隨著船體令人牙酸的巨響和更加劇烈的搖晃。
就在調整航向後的不到一炷香時間,奇蹟發生了。
前方的海況似乎略微平緩了一些,雖然風浪依舊可怕,但不再是那種純粹的、毀滅性的拍擊。更重要的是,一直在傾瀉的暴雨,似乎變小了那麼一絲。他們彷彿從風暴最狂暴的核心,擦著邊緣擠了出來一線生機。
死裡逃生的水手們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紛紛跪地叩拜媽祖顯靈。而鄭和的目光再次投向羅子建四人,那目光深處,已不僅僅是好奇,更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和敬畏。
然而,羅子建他們卻絲毫輕鬆不起來。歐陽菲菲一直戴著耳機冇有摘下,突然,她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歌聲……停了……”她聲音乾澀地說。
但緊接著,一種新的聲音取代了那跑調的哼唱,清晰地、帶著某種冰冷的機械感,透過耳機傳入她的耳中,也通過她顫抖的嘴唇,傳遞給了身旁緊張萬分的同伴:
“…………*&%¥#……確認……‘海妖’……引航成功……目標已偏離核心區……‘龍宮’入口安全……重複……‘海妖’引航成功……準備接引……”
“‘海妖’?引航成功?龍宮?!”這幾個詞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四人剛剛升起的些許希望。
他們以為自己捕捉到的是一線生機,卻冇想到,這詭異的無線電信號,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有人早就知道他們的位置,甚至預判了風暴的路徑,利用這首來自未來的、隻有穿越者才能理解其異常之處的歌曲作為誘餌,精準地“引導”他們離開了風暴最危險的區域。
目的何在?
是為了救他們?還是為了將他們“安全”地引導向另一個更可怕的、名為“龍宮”的目的地?
那無線電裡冰冷的“接引”二字,讓人不寒而栗。
風暴仍在肆虐,但死亡的威脅似乎暫時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陰謀感。他們脫離了自然的虎口,卻可能正主動駛向人為的狼窩。
鄭和走了過來,他的神色緩和了許多:“諸位貢使的‘千裡傳音’之術果然神異,救了我等性命。不知方纔……可還有新的示下?”
羅子建抬起頭,看著鄭和信任而又帶著疑惑的目光,又看向窗外依舊陰沉但已稍顯緩和的海天線,那句“我們被設計了”卡在喉嚨裡,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隻能勉強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地回答:“總兵官大人,風暴……似乎暫時過去了。”
但他心中那場更大的風暴,纔剛剛開始席捲。那隱藏在風浪之後的“海妖”和“龍宮”,究竟是誰?目的為何?那個哼唱現代歌曲的聲音,又是誰?
寶船在一片詭異的、相對平靜的海域隨著餘波搖晃,前方迷霧重重,殺機四伏。他們逃過了一劫,卻更深地陷入了迷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