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時間錨點的裂隙》
寶船在月光下破開墨色的浪,寧靜得隻剩下風帆鼓動和海浪輕吻船體的聲音。值夜的梆子聲剛過三更,羅子建卻猛地從吊床上坐起,心臟狂跳,彷彿剛剛逃離一場無聲的噩夢。他下意識地摸向貼身口袋,指尖觸到的不是智慧手機冰冷的玻璃螢幕,而是一塊溫潤的玉佩——那是上次立功後鄭和賞賜的。強烈的失落感襲來,但緊接著,一種更深層、更詭異的不安攫住了他。他清晰地感覺到,手腕上電子錶指針的滴答聲……變慢了。不是電池耗儘的拖遝,而是某種違揹物理法則的、凝滯般的遲緩。他舉起手腕,湊到從舷窗透入的微弱月光下,瞳孔驟然收縮:那秒針,竟在原地顫抖,彷彿陷入看不見的泥沼,許久才極其不情願地蹦跳一下。
幾乎同時,隔壁艙室傳來歐陽菲菲一聲壓抑的驚呼。羅子建衝過去,隻見她正捧著她的寶貝太陽能充電寶,上麵為唯一一部還剩些許電量的手機充電的指示燈,正像垂死者的呼吸般,明滅閃爍著一種從未見過的、詭異的幽藍色。
“它的充電速度……好像慢了上百倍,”歐陽菲菲的聲音帶著顫音,“不,不是慢了,是……時間本身在這裡變得粘稠了!”
疑慮迅速蔓延至整個核心小隊。張一斌檢查了他用明代材料勉強修複的無人機,發現其內部陀螺儀數據出現劇烈且毫無邏輯的波動,彷彿空間的座標係正在輕微扭曲。陳文昌則哭喪著臉發現,他偷偷藏起來準備當宵夜的一塊巧克力,明明才過了一刻鐘,卻像是暴露在空氣中好幾天,口感變得陳舊而怪異,味道也淡了許多。
“是區域性現象,還是……”羅子建不敢想下去。他們匆忙趕到甲板,試圖從星象和海洋尋找答案。
夜空依舊繁星璀璨,但熟悉星空的他們很快發現了異常。北極星的位置似乎比記憶中偏移了微不可察的一絲,而幾顆重要的導航星辰,亮度也忽明忽暗,如同接觸不良的燈盞。海麵之下,更是異象頻生。大片發光的浮遊生物無聲無息地聚集在船底,散發出一種非自然的、冷調的磷光,將龐大的寶船映照得如同幽靈船。偶爾有巨大的、形態模糊的黑影在深水區掠過,速度奇快,完全不似已知的任何海洋生物。
“磁場、光線、生物行為……甚至物質本身的新陳代謝都受到了影響。”歐陽菲菲臉色蒼白地總結,“有一個強大的力場正在乾擾這片海域的一切。”
鄭和顯然也察覺到了異樣。他下令船隊收縮陣型,加強警戒,並請來了隨船的欽天監官員。老官員擺弄著渾天儀和羅盤,眉頭緊鎖,最終顫巍巍地向鄭和彙報:“稟大人,天星移位,海磁紊流,此乃……天傾地動之兆啊!”他的解釋充滿了古人麵對未知的惶恐,將這一切歸結於天象示警。
現代小隊們麵麵相覷,他們知道,這絕非簡單的天象異常。羅子建深吸一口氣,站出來,用儘可能古人能理解的方式向鄭和解釋:“總兵大人,這可能並非天怒,而是……一種‘空間的病灶’,就像大地會有瘡癤,滄海亦會有傷疤。我們或許正航行在一片‘時間’與‘規則’都不穩定的海域之上。”
鄭和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最後落在羅子建身上,沉默良久,緩緩道:“依你之見,此‘病灶’因何而起?又當如何應對?”
就在眾人苦思對策之際,桅杆頂端的瞭望哨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呼喊:“左舷!左舷有光!不是燈火!”
所有人撲到左舷欄杆邊。隻見遠處漆黑的海平麵上,一道扭曲的、紫綠色的極光般的光帶憑空出現,如同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傷口。光帶之中,景象更是駭人——海水的顏色變得深淺不一,有些區域彷彿徹底凝固成深藍色的玻璃,而有些區域則沸騰著不合常理的泡沫。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光帶邊緣,隱約可見一些船隻的殘影!它們形態時而清晰,是清晰的明代海船樣式,時而又模糊扭曲,彷彿融入了19世紀的帆船甚至更未來感的流線型輪廓,它們像幽靈一樣在光帶中無聲地穿梭、碰撞、分解又重組。
“海市蜃樓?”張一斌喃喃道。
“不,”羅子建聲音乾澀,“是時間亂流!不同時代的碎片被強行擠壓在一起了!”
突然,他們所在的寶船劇烈地顛簸了一下,彷彿撞上了無形的礁石。所有人腳下踉蹌。那部正在緩慢充電的手機,螢幕猛地亮起,爆出一團亂碼,隨即徹底黑屏,無論歐陽菲菲如何按鍵都再無反應。她絕望地發現,充電寶本身也彷彿被某種力量“抽乾”了內部化學能,變成了一塊死氣沉沉的塑料。
而陳文昌則指著海麵,發出啊的一聲。之前那些聚集的發光生物,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聚集、排列,竟在他們船下的海水中,勾勒出一幅巨大而閃爍的、若隱若現的——世界地圖的輪廓!那地圖的細節遠超這個時代所能繪製,甚至能看到模糊的大陸板塊漂移的軌跡!
鄭和猛地握緊了護欄,指節發白。他死死盯著那幅由生物光繪成的詭異地圖,眼中不再是單純的震驚或恐懼,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了極度渴望與極度敬畏的光芒。他似乎從中看到了畢生追求的終極答案,又彷彿看到了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淵。
他猛地轉頭,看向羅子建,聲音低沉而急迫,甚至帶上了一絲他從未有過的失態:“羅先生!你之前所言‘時空錨點’……是否即為定住這乾坤倒轉之力?我等……是否正航向歸墟之眼?”
冇等羅子建回答,那道紫綠色的光帶驟然膨脹,如同巨獸張口,朝著寶船艦隊吞噬而來!光帶未至,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烈時間扭曲感已然降臨。眾人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噁心,有的水手瞬間彷彿蒼老了十歲,鬢角斑白,而旁邊另一個年輕水手臉上的痘痘卻飛速消失又出現,彷彿青春在他臉上加速流逝。木材發出呻吟,彷彿在瞬間經曆了多年的風化。
“轉舵!避開那光!”鄭和的命令聲在變得詭異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失真。
但已經太晚了。最大的那艘寶船,艦首已然觸及光帶的邊緣。冇有預想中的撞擊聲,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空間本身被撕裂的滋滋聲。船頭的一部分,包括那巨大的龍頭雕像,開始變得半透明,彷彿要融入那片絢爛而致命的混沌之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羅子建福至心靈,猛地想起《百科全書》上關於強磁場可能乾擾奇異能量場的理論。他嘶聲大吼:“鐵器!把所有鐵器集中到船頭!快!”
水手們在一片混亂中下意識地執行命令,將錨鏈、兵器、鐵鍋等所有能找到的鐵器瘋狂拋向船首區域。
奇蹟發生了。當大量的鐵質物品堆積在船頭時,那蔓延的半透明化和滋滋聲竟然真的減緩了!雖然未能立刻終止,但寶船被吞噬的速度明顯下降,彷彿一頭巨獸被暫時哽住。
艦隊險之又險地擦著光帶的邊緣掠過。那幅由發光生物繪成的巨大地圖也悄然消散,彷彿從未出現。
驚魂甫定的眾人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回味著剛纔那與完全不同維度的恐怖擦肩而過的體驗。鄭和在親兵的簇擁下走來,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一堆救了命的鐵器上,若有所思。隨即,他看向羅子建等人,眼神無比複雜,深處似乎有狂熱的火光在跳躍。
他屏退左右,走到現代小隊麵前,壓低了聲音,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血液幾乎凍結的問題:
“羅先生,諸位……你們屢顯神異,知曉天機。方纔那‘地圖’,那‘歸墟之眼’……爾等苦苦追尋的‘寶藏’,是否並非金銀,”他一字一頓,目光如炬,“而是……一條……歸家之路?”
月光下,鄭和的臉龐一半明亮,一半隱於陰影,他的問題像一把鑰匙,懸停在時空的鎖孔前,彷彿輕輕一擰,便能打開一個他們無法想象、也無法承受的未來。羅子建等人徹底僵住,無法回答。他們的秘密,他們最深層的渴望與恐懼,似乎已被這位六百年前的航海之王,窺破了一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