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鄭和的區塊鏈》
寶船艦隊如同一片移動的森林,在午後的陽光下於墨綠色的海麵上投下巨大的陰影。歐陽菲菲倚在船舷邊,看似在欣賞躍出海麵的飛魚,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遠處海平線上幾個若隱若現的小黑點——那是被擊潰的海盜殘餘舢板,仍在不死心地遠遠綴著。
自上次繳獲那封帶有二維碼的投降書以來,艦隊的氣氛變得外鬆內緊。鄭和下達了密令,所有繳獲的海盜物品,無論看起來多麼微不足道,都必須送至羅子建等人所在的“格物齋”進行查驗。所謂的“格物齋”,不過是艦隊長給他們這幾個“番邦奇人”安排的一個狹窄艙室,如今卻成了艦隊裡最神秘的技術分析中心。
艙門被推開,陳文昌抱著一摞剛從俘虜船上搜來的物品走了進來,一股海腥味和硝煙味混合的氣息瞬間瀰漫開來。“都是些破爛,”他抱怨道,“鏽刀、發黴的餅乾、幾枚劣質的西洋銀幣……哦,還有這個,看起來是他們的賬本,臟得要命。”
他嫌棄地用兩根手指拎著一本油膩發黑、邊角捲曲的冊子,作勢要把它扔進角落的雜物堆。
“等等!”張一斌叫住了他,遊戲宅的直覺讓他對一切“冊子”類物品都保持高度敏感,“賬本?海盜還記賬?給我看看。”
他接過冊子,入手沉甸甸的,封皮是一種粗糙的鞣製皮革。他小心翼翼地翻開,裡麵的紙張粗糙發黃,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間或夾雜著一些古怪的符號和數字。
“記錄的是物資分配,劫掠所得,還有……獎懲?”張一斌粗略翻了幾頁,眉頭漸漸皺起,“這記賬方式有點怪。不像單純的流水賬,每一筆後麵都跟著好幾個奇怪的墨點印記,而且前後關聯性很強,修改一處,後麵好幾頁的印記似乎都對不上了。”
正在用自製蒸餾裝置提純淡水的羅子建也湊了過來,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聽起來像是某種防偽校驗。類似於……古代的複式記賬法?但這些墨點印記太不規則了,不像是標準符號。”
歐陽菲菲被他們的討論吸引,放下手中的戰術觀察走了過來。她拿起賬本,仔細審視著那些墨點印記。她的目光最為毒辣,尤其擅長髮現細節pattern。
“這不是隨意點的。”她忽然開口,手指點著其中一頁,“你們看,這些墨點的深淺、間距,尤其是這個,邊緣有極細微的毛刺擴散,這不像毛筆寫的,倒像是……用某種特製的、極細的金屬印章戳上去的。”
她的話讓艙內安靜下來。一種怪異的感覺縈繞在幾人心頭。一群古代海盜,用著超越時代的二維碼,現在又可能用一種極精密的技術在賬本上做防偽標記?
“我們需要更專業的眼光。”羅子建沉吟片刻,轉身從他們寶貴的防水儲物箱底層,翻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物品——那是他們僅存的、螢幕已經有些裂痕但尚能開機的平板電腦。他熟練地開機,點開一個圖片增強分析APP——這是他們之前用來分析模糊藏寶圖掃描件的工具。
他將賬本上一處複雜的墨點印記放在攝像頭下,進行高精度拍攝、銳化、增強對比度。當處理後的圖像出現在螢幕上時,四個人幾乎同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根本不是什麼隨意的墨點!
在增強後的圖像裡,那些印記顯露出極其複雜的、由無數微小點陣構成的幾何圖形。每一個圖形都獨一無二,結構精巧,蘊含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邏輯美感。這絕非這個時代能有的技術!
“這……這他媽是雜湊值(HashValue)的圖形化表達?!”張一斌失聲叫道,眼睛瞪得滾圓,“用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技術,將加密後的數據資訊,以微觀物理的形式‘列印’在了紙上?!”
這個發現石破天驚。
雜湊值?區塊鏈?這些概念與15世紀初的航海世界格格不入,其違和感不亞於在甲骨文上看到二維碼。巨大的荒謬感之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那群海盜,或者說海盜背後的指揮者,不僅在運用科技,更是在運用一套完整的、基於密碼學和分散式記賬的現代金融管理體係!
“區塊鏈……去中心化、不可篡改、可追溯……”羅子建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如果每一本流出的賬冊都是鏈上的一個節點,那麼意味著海盜的內部管理高度透明,任何一筆交易、一次劫掠、甚至一顆釘子的去向,都被所有持有賬本的上層頭目共同監督。這極大地避免了貪汙內鬥,提升了組織效率……天啊,是誰在給他們灌輸這套理念?”
“而且,”歐陽菲菲指著賬本上前後關聯的印記,“修改任何一處的記錄,都會導致後續所有印記對不上,這完美解決了賬本的真實性問題。這比明朝戶部的賬冊還要先進幾個次元。”
陳文昌拿起那本油膩的賬本,感覺重如千鈞:“所以,我們繳獲的不是一本普通的賬本,而是……他們分散式網路裡的一個‘賬本節點’?這玩意……是海盜的‘區塊鏈’?!”
這個結論太過駭人,他們不敢怠慢,立刻請求麵見鄭和。
在鄭和的私人艙室內,燭火搖曳。聽完他們儘可能用這個時代語言解釋的發現後,即便是見多識廣、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鄭和,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麵,目光深沉地掃過那本攤開的賬本和平板電腦上詭異的圖形。
“依諸位之見,”鄭和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此物…非人力可為?”
“絕非當下人力可為。”羅子建斬釘截鐵,“督帥,這意味著我們的對手,擁有著……近乎‘天道’般的組織術。這絕非尋常海盜。”
鄭和閉上眼,片刻後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決斷的清明:“咱家明白了。此事關乎國朝海疆安危,乃至……天命氣運。諸位既精於此道,便請窮究其理。需任何協助,皆可直言。務必找出這‘印記’之源,以及……背後操弄之人。”
得到了鄭和的最高授權,四人小組開始了廢寢忘食的研究。他們又調來了更多繳獲的海盜文書,很快發現,並非所有文書都有這種印記,隻有標註為“總賬”、“庫簿”、“功賞錄”的核心賬冊纔有。
張一斌負責主攻圖形分析,試圖破解點陣的編碼規律。羅子建則試圖從物料入手,分析那印記的墨水成分。歐陽菲菲負責交叉比對不同賬本印記的關聯。陳文昌則發揮他的社交能力,試圖從俘虜的海盜口中套取關於賬本製作流程的資訊,但一無所獲,底層海盜對此一無所知,隻知那是“上麵”派來的“賬房先生”所用之物。
研究陷入了僵局。那圖形過於複雜,以他們現有的計算能力根本無法逆向破譯。墨水成分經過羅子建用簡陋手段檢測,似乎也隻是普通的煙炱混合了魚膠,並無特彆。
就在一籌莫展之際,歐陽菲菲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假設:“既然這像區塊鏈,那必然有‘礦機’。”
“什麼機?”陳文昌冇聽懂。
“就是產生這些印記的‘機器’!”歐陽菲菲眼神發亮,“他們肯定有一個專用的工具來‘計算’並‘列印’這些印記。賬房先生……或許關鍵不在‘先生’,而在於他手裡的‘工具’!”
這個思路一下子點醒了所有人。目標從破譯天書般的密碼,轉向尋找一個可能存在的實體工具!
他們再次提審了所有俘虜,這次問題變得極具針對性:那些賬房先生長什麼樣?他們平時在哪裡工作?他們手上有冇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寫字的時候有什麼特彆的動作?
威逼利誘之下,一個曾被抽調去給賬房幫忙送飯的小海盜,在哆哆嗦嗦中提供了一個關鍵線索:“那……那位先生很怪,從不與人同住,單獨一個小艙……他寫字時,手裡總拿著一個……一個鐵盒子,上麵有些小杆子,他不用毛筆,而是拿著那鐵盒子,對著賬本……摁一下,就有個印子了……聲音很輕,‘哢噠’一聲。有一次小的偷看,好像看到他……他在那鐵盒子上撥弄那些小杆子,好像在……在算數?”
鐵盒子!按壓!哢噠聲!撥弄小杆子!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不是印章!是某種……機械式加密編碼器!”羅子建激動地一拍大腿,“類似於恩尼格密碼機(EnigmaMachine)的原始版本?!用機械結構實現加密演算法,然後物理列印在紙上!”
這個發現讓所有人熱血沸騰。如果能繳獲一台這樣的設備,不僅可能理解其原理,甚至可能……反向破解整個海盜的賬務和通訊係統!
“那個賬房先生呢?在哪?”張一斌急切的問。
小海盜哭喪著臉:“上次……上次被炮擊,諸位的寶船靠幫跳幫時,好像……好像看見他跳海了……懷裡緊緊抱著那個鐵盒子……”
跳海了?抱著設備跳海了?
一盆冷水澆下。大海茫茫,哪裡去尋?
“不對,”歐陽菲菲思維極其縝密,“如果他那麼重要,而且跳海時還抱著設備,海盜一定會儘力救援。當時場麵混亂,我們主力在攻擊主艦,或許有小型快艇趁亂救走了他。”
她立刻請求調閱上次海戰的所有觀測記錄。鄭和得知後,下令所有艦船的瞭望手回憶當時戰場細節。
終於,一名瞭望手回憶起一個細節:交戰正酣時,確實看到有一艘被打斷桅杆的海盜小艇,冇有參與戰鬥,反而悄悄放下舢板,在漂浮物間似乎撈起了什麼人,然後拚命向東南方向劃去,因其目標太小,並未引起重視。
東南方向!
羅子建立刻撲向海圖。根據瞭望手提供的大致方位和距離,他的手指在海圖上來回比劃,最終重重地點在了一處。
“這裡!根據洋流和風速判斷,如果他們僥倖冇沉冇,最有可能到達的地方是這裡——一個未經標註的小島,我們的海圖上隻有一個古老的葡萄牙語名字,‘IlhadoSegredo’……”
“秘密之島?”陳文昌翻譯道。
“或許不隻是海盜的避難所,”歐陽菲菲眼神銳利如刀,“那個賬房先生,帶著那台可能是這個世界唯一一台‘機械區塊鏈礦機’,很可能就在那裡!”
目標鎖定!
鄭和當機立斷,派出了一支精銳分隊,乘坐速度最快的哨船,由羅子建等人帶領,直奔那座“秘密之島”。一路上,所有人的心都懸著。既期待能抓獲那個神秘的賬房先生,繳獲那件超越時代的設備,又恐懼於可能麵對的、更加不可預知的未來科技。
經過一天一夜的航行,那座孤懸海外、被濃密植被覆蓋的小島終於出現在眼前。島嶼周圍暗礁密佈,地形險要,確實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小隊悄無聲息地登陸,沿著唯一能發現的、有人活動痕跡的小徑向島內摸去。歐陽菲菲如同暗夜中的獵豹,無聲地清除著前進道路上的簡易警報裝置——一些掛在細線上的貝殼。
終於,在一片懸崖下的背風處,他們發現了一個經過巧妙偽裝的洞穴入口。洞口散落著一些新鮮的食物殘渣和腳印。
就是這裡!
羅子建打了個手勢,張一斌和陳文昌左右散開警戒,歐陽菲菲則如一道輕煙般滑入洞穴陰影之中探查。片刻後,她返回,壓低聲音道:“裡麵很深,有火光,冇有人聲。安全。”
四人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羅子建拿的是一把現代工兵鏟,其他三人則是繳獲的海盜彎刀),魚貫潛入洞穴。
洞穴內部比想象中寬敞,有人工開鑿的痕跡。最深處,一堆篝火餘燼未熄,旁邊散落著一些毛毯和物資,顯然有人在此居住,而且剛離開不久。
他們的目光瞬間被火堆旁的一樣東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個打開著的、看起來沉重無比的鐵製箱子,裡麵鋪著柔軟的絲綢襯墊,形狀恰好可以容納一個書本大小的物體。而此刻,那襯墊的凹槽內,空空如也。
設備被帶走了!
失望瞬間攫住了所有人。但他們立刻開始仔細搜尋整個洞穴。張一斌不甘心地翻動著那堆毯子。
“咦?這是什麼?”
他從一條破毯子底下,摸出了一張紙。那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粗糙紙張,而是一張光滑、潔白、質地均勻的現代列印紙!
紙上冇有古老的墨點印記,也冇有毛筆字,而是用一種極為纖細流暢的線條,繪製著一幅極其複雜、精密的機械結構三維解剖圖。齒輪、槓桿、凸輪、印頭……每一個零件都標註著細若蚊足的尺寸和公差,其嚴謹和精確程度,完全超越了文藝複興時期的達芬奇手稿,直逼現代工業設計藍圖!
在圖紙的右下角,還有一行用同樣纖細的線條繪出的、清晰無比的英文花體字簽名:
“Yours,Daedalus”
(您忠實的,代達羅斯)
四個人圍看著這張突兀出現的現代列印紙,看著那個屬於希臘神話中最強巧匠的名字,一股比發現區塊鏈賬本時更強烈十倍的寒意,瞬間沿著他們的脊椎瘋狂爬升!
這個神秘的“代達羅斯”,不僅擁有超越時代的管理理念,不僅製造出了精密的機械加密設備,他\/她\/它……竟然還在使用現代工業製圖標準!並且,似乎早就預料到會有人找到這裡,特意留下了這張……簽名?
是挑釁?是誤導?還是另一個更深陷阱的開始?
篝火劈啪一聲輕響,映照著四張驚疑不定、蒼白如紙的臉。洞穴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彷彿巨獸的低吼,預示著一段更加詭譎、更加危險的旅程,纔剛剛揭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