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海盜的線上教學》
夜幕如一塊浸透了濃墨的厚重絨布,嚴密地包裹著龐大的鄭和寶船隊。唯有船樓最高處那間狹小的艙室內,還跳躍著一簇微弱而執拗的亮光——來自歐陽菲菲那台電量告急的平板電腦。螢幕上,一個穿著白色練功服、虛擬背景是道館的外國教練,正以0.5倍速流暢地演示著一個標準的巴西柔術地麵鎖技。
“看這裡,注意他的胯部位置和手臂的槓桿!對,就這樣,慢放,再慢放……”羅子建壓低聲音,眼睛幾乎貼在螢幕上,手指跟著畫麵比劃。他對麵,是三個被從睡夢中緊急喊醒、還揉著惺忪睡眼、但神情已迅速變得專注銳利的明軍水師教頭。
張一斌則在一旁,用一塊破布反覆擦拭著那柄從海盜俘虜手裡繳獲的奇特短刃。刃身異常光滑,在微弱的光線下流淌著一種非金屬的冷冽光澤,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更像一件超越時代的工業樣品。陳文昌則焦躁地擺弄著一個巴掌大的太陽能充電板,試圖從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月光裡,再為那台象征著現代文明的設備壓榨出最後百分之一的電量。
“老天爺,誰能想到,”陳文昌哭喪著臉,聲音氣若遊絲,“我們穿越幾百年,最後活命的希望,居然寄托在我在WiFi萬能鑰匙上跳過廣告後,手滑下載的這套《全球十大軍用格鬥術速成》離線視頻上?”
艙門被輕輕推開,一名鄭和的親兵閃身進來,帶來一股鹹濕的海風和一則更令人心悸的訊息:“副帥令,前方哨艇回報,那三艘鬼船又出現了,速度極快,正呈品字形包抄過來,距此不足十裡。他們……他們甲板上人影幢幢,似乎裝備著一種能噴吐濃煙的短管火器,前所未見。”
最後的悠閒時光被瞬間擠壓殆儘。戰鬥,已迫在眉睫。
敵襲的鑼聲撕裂了夜的寧靜,也瞬間點燃了寶船隊的戰爭機器。巨大的寶船在號令聲中艱難轉向,試圖將側舷的火炮對準來敵。但對手太快,太靈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巧妙地切入艦隊陣列的縫隙。
戰鬥在最短的時間內進入了最殘酷的接舷戰階段。
“砰!砰!”幾聲沉悶的巨響,帶著鐵鉤的跳板狠狠砸在“清遠”號的船舷上——這是寶船隊的一艘大型戰船,此刻成為了海盜的首要攻擊目標。猙獰的海盜們嚎叫著,如同潮水般湧了過來。他們的裝備雜亂卻透著詭異,既有傳統的彎刀骨斧,也有人手持著那種烏黑的、能噴射出刺鼻菸霧和灼熱鐵砂的短銃,雖然射程近、裝填慢,但在近距離混戰中威力驚人,往往一聲爆響,就能將一名明軍士兵轟得倒飛出去。
明軍將士奮勇抵抗,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但對手的格鬥技巧極其怪異,尤其是在貼身纏鬥時,往往能用出一些完全違背常理、卻又高效致命的關節技和窒息技巧,讓習慣了大開大合戰場刀法的明軍士兵吃了大虧。
“就是現在!教頭們,上!”羅子建躲在盾牌後,看得真切,大吼一聲。
那三名之前接受了“緊急特訓”的水師教頭,互相對視一眼,眼中雖有一絲對未知技藝的疑慮,但更多的則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他們低吼著,三人結成一個小三角陣型,猛地插入戰團最激烈處。
一名海盜剛用詭異的步伐躲開劈砍,順勢貼近一名明軍,雙手如毒蛇般絞向對方的脖頸。就在此時,一名教頭猛地側身切入,動作略顯僵硬,卻精準地模仿著視頻裡的動作,一手格擋,另一手迅速抱住海盜的腰部,身體重心下沉——“嘭!”那海盜竟被他一個略顯笨拙但力量十足的抱摔,狠狠砸在甲板上。海盜眼中的錯愕還冇來得及化開,教頭的膝蓋已經死死頂在了他的胸腹交界處,讓他瞬間窒息。
另一邊,另一名教頭麵對手持短銃的海盜,一個狼狽的翻滾躲開射擊,近身後不顧一切地鎖住對方持械的手臂,用力反向一彆——“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海盜淒厲的慘叫,那支古怪的火銃應聲落地。
“有用!羅兄弟教的法子有用!”一名教頭興奮地大喊,雖然他的動作遠談不上美觀,甚至有些滑稽,但在生死一瞬的戰場上,效率壓倒了一切。
現代格鬥技巧的種子,在這片六百年前的甲板上,綻放出了第一朵血與火之花。
初戰的小勝鼓舞了士氣,但並不足以扭轉整體戰局。海盜的人數遠超預期,而且他們似乎對寶船隊的結構和抵抗方式有所預判,進攻極有章法。
突然,一陣奇特的、有節奏的哨音從海盜後方的一艘大船上響起。聽到哨音,正在猛攻的海盜們攻勢一滯,隨即如同潮水般後退了十幾步,迅速改變了陣型。他們不再散兵遊勇般地各自為戰,而是三五成群,組成了一個個小型的、互相配合的戰鬥小組。
更讓人心驚的是,他們此刻使用的戰術配合,竟帶著一種令人眼熟的、高度協同的現代風格。掩護、突擊、側翼騷擾……層次分明,效率驚人。
“見鬼!這……這根本不是這個時代海盜該有的戰術素養!”張一斌一刀逼退一名試圖靠近的海盜,喘著粗氣對羅子建喊道,“這打法,倒像是……”
“像是受過基礎軍事小組戰術訓練的!”羅子建的心猛地一沉,一個可怕的念頭劃過腦海,“他們背後絕對有高人!而且是……和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高人!”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猜想,海盜群中,一個身材高瘦、臉上帶著一道猙獰刀疤的頭目走了出來。他並冇有急於進攻,而是用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眼神掃過嚴陣以待的明軍。他抬起手,做了一個非常現代化的手勢——拇指和食指圈成圓形,另外三指伸直,對著太陽穴,朝著羅子建他們的方向,輕輕一點。
那是一個“OK”的手勢,緊接著指向太陽穴,這組合在特定語境下,帶著極強的嘲諷和挑釁意味。
“他在挑釁我們!他認識這個手勢!”歐陽菲菲失聲驚呼,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那海盜頭目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笑容,然後猛地一揮手。
他身後的海盜們再次發出狂嚎,新一輪更加猛烈、更有組織的進攻開始了。明軍剛剛憑藉“偷師”來的零星現代格鬥技巧建立起的一點優勢,瞬間被對方更成體係、更成熟的現代小組戰術徹底淹冇。戰線再次被壓得節節後退,傷亡急劇增加。
“不行!頂不住了!”陳文昌聲音帶著哭腔,他的辣椒彈早已用完,此刻隻能拿著根木棍胡亂揮舞。
絕望的氣息開始瀰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寶船隊的主旗艦方向,突然傳來三聲沉重而悠長的號角聲。這是鄭和旗艦發出的特定指令。
彷彿早就演練過無數次,所有仍在奮戰的明軍船隻,側舷的擋板突然同時打開一部分,露出裡麵並非火炮,而是一排排造型奇特的裝置——那是根據陳文昌和工匠們日夜趕工、結合現代理念(主要是陳文昌對古代戰弩和噴筒的想象)改造而成的“強化版猛火油櫃”和“超級弩炮”。
“放!”一聲令下。
無數點燃的、粘稠的油脂罐,被強大的壓力噴射而出,劃過夜空,如同降下一場火雨,並非精準瞄準海盜,而是覆蓋了他們前方的海麵和部分甲板。瞬間,海麵上燃起一道熊熊的火牆,隔絕了海盜後續隊伍的支援,也極大地擾亂了前沿海盜的視線和陣型。
與此同時,改良後射程更遠、威力更大的弩炮,將一支支捆綁著爆炸物的巨箭(靈感來自“震天雷”)射向海盜船的桅杆和船帆。
爆炸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海盜驚慌的叫喊聲頓時響成一片。攻勢為之一窒。
“撤退!撤回本陣!”“清遠”號的指揮官抓住這寶貴的時機,聲嘶力竭地大吼。
明軍士兵們互相攙扶著,帶著傷員,利用火牆的掩護,艱難卻有序地向寶船核心陣列撤退。羅子建四人混在人群中,且戰且退,每個人都渾身浴血,疲憊不堪。
跳板被砍斷,燃燒的油脂在兩船之間形成一道死亡的屏障。
羅子建最後回頭望去,隔著跳躍的火焰,他清晰地看到,那個臉上有疤的海盜頭目,並冇有因為煮熟的鴨子飛了而氣急敗壞。他站在船頭,火焰在他陰鷙的眼中跳動。他的目光,穿越混亂的戰場,精準地鎖定在羅子建……或者說,鎖定在羅子建揹著的、那個曾亮起過神秘信號的青銅羅盤上。
他的嘴角,再次緩緩勾起那一抹令人極度不安的、混合著玩味、貪婪和洞悉一切的笑容。然後,他再次抬起了手。
這一次,他伸出手指,先指向羅子建,然後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做出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動作清晰,跨越時空,充滿了冰冷的殺意和毋庸置疑的挑戰。
羅子建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機感攫住了他。這些海盜,不僅擁有超越時代的裝備和戰術,他們背後那個神秘的指揮者,似乎早就認識這個羅盤,甚至……早就知道他們的存在。
海風帶來燒焦的木頭和血腥的氣味,火焰仍在劈啪作響。寶船隊暫時安全了,但每個人都明白,這隻是一次擊退,而非勝利。
退回相對安全的寶船核心區域,四人癱坐在角落裡,驚魂未定,疲憊欲死。歐陽菲菲下意識地再次掏出那台救了他們一命的平板電腦,螢幕卻已徹底漆黑,無論怎麼按開關,都冇有絲毫反應。最後百分之一的電量,已然耗儘。他們與那個來自未來的知識寶庫,暫時徹底斷絕了聯絡。
“冇……冇電了。”歐陽菲菲的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
就在一片死寂的沮喪籠罩眾人時,陳文昌卻像是發現了什麼,猛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同樣來自海盜俘虜的、非金非石的奇特短刃。之前戰鬥激烈,無暇細看,此刻他才發現,在刀柄末端一個極其隱蔽的凹陷處,似乎鑲嵌著什麼。
他藉著遠處尚未熄滅的火光,仔細辨認。
那是一個比指甲蓋還要微小的透明晶體,內部結構極其精密複雜,絕非凡品。更令人震驚的是,此刻,那枚微型晶體之中,正有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藍色光芒,如同呼吸一般,極其緩慢地、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它……彷彿在充電?或者是在……接收著什麼信號?
這柄刀,究竟是什麼?這閃爍的微光,又意味著什麼?
四人圍攏過來,盯著那一點如同鬼火般明滅的幽藍光芒,剛剛死裡逃生的慶幸蕩然無存,一股更深、更刺骨的寒意,悄無聲息地浸透了他們的骨髓。
海霧不知何時重新瀰漫開來,將那三艘暫時退卻的海盜船籠罩其中,隻剩下影影綽綽的輪廓,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等待著下一次撲擊。而他們手中的這柄利刃,似乎正是連接那頭巨獸的……一道微縮而詭異的門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