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舵輪之下》
冰冷刺骨的海水混著雨水,不斷從頭頂艙板的裂縫裡灌進來,砸在臉上生疼。這艘被吳老二手下破壞過的舊寶船,在越來越狂暴的風浪中呻吟、扭曲,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伴隨著木材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解體,將我們這群來自未來的“不速之客”徹底葬送在六百年前的汪洋裡。
“頂住!頂住啊斌哥!”羅子建一邊手忙腳亂地用能找到的破布、木板甚至他自己的外袍去堵那些瘋狂滲水的縫隙,一邊聲嘶力竭地朝門口喊。他渾身濕透,狼狽得像隻落湯雞。
“頂個屁!”張一斌魁梧的身軀死死抵住那扇被外麵狂風和某個未知力量不斷撞擊的厚重艙門,每一次撞擊都讓門板劇烈震顫,固定用的鐵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像雪花一樣簌簌落下。他額頭青筋暴起,汗水混著海水往下淌,“那幫狗孃養的搶圖的時候,是不是順手把龍骨也給拆了?!這破船……呃啊!”又是一次猛烈的撞擊,他悶哼一聲,腳下差點不穩。
“圖冇了,船要沉,航向也他媽丟了!”陳文昌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尖利。他正蹲在船艙中央唯一一處相對乾燥的地上,濕透的防水揹包敞開著。他手裡托著他那寶貝疙瘩——一個用明代銅鏡碎片、磨平的琉璃片、還有不知從哪裡搞來的劣質磁石,硬生生拚湊出來的“六分儀”。此刻,儀器頂端那根充當簡易水平儀的玻璃管裡,渾濁的液體正瘋狂地左右搖擺,根本無法穩定。一根掰斷的熒光棒被塞在旁邊,幽幽的綠光映著他慘白如紙的臉,也映照著儀器底部一塊小小銅盤上刻著的、來自方丈贈予《心經》夾層裡的那幅微型海圖拓片。“我們……我們正在徹底偏離海圖上標註的最後一條安全水道!”他猛地抬起頭,眼中是巨大的驚恐,“前麵……前麵是‘鬼見愁’礁群!觸礁必死無疑!”
鬼見愁!
這三個字像冰錐,狠狠刺穿了所有人的心臟。船艙裡瞬間死寂,隻有外麵肆虐的風暴聲、船體令人心悸的扭曲聲,以及艙門那持續不斷的、催命符般的撞擊聲。
恐懼扼住了喉嚨。千辛萬苦穿越時空,躲過東廠追殺,智鬥烏龍院群僧,甚至差點把命丟在湘西趕屍人手裡,好不容易纔從方丈贈予的《心經》夾層裡找到指向鄭和寶船的海圖,拿到了可能揭開碧雲劍最終下落的鑰匙……難道一切都要結束在這片狂暴的、六百年前的大海上?被一個叫吳老二的貪婪混混截胡,然後像垃圾一樣沉入冰冷的海底?
不!
我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猛地釘死在船艙中央那個巨大的、象征著這艘船最後控製權的物件上——巨大的舵輪。它由沉重的硬木製成,輪輻粗壯,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本應是駕馭風浪的希望。然而此刻,一道猙獰的、幾乎貫穿了整個輪軸柱體的巨大裂痕,如同惡鬼咧開的嘴,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眼前!正是這道致命的傷口,讓船舵失去了響應,讓這艘船徹底變成了狂風巨浪手中的玩物!
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了每一個人。
“舵……舵軸斷了?”羅子建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指著那裂縫,手指都在發抖,“這……這還能修?”
“修?”張一斌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他猛地鬆開艙門,一個箭步衝到舵輪前,巨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砸在開裂的硬木柱體上。“砰!”沉悶的巨響迴盪在艙內,裂痕紋絲不動,反而濺起幾片朽木碎屑。“這是硬木!不是你家樂高積木!憑我們幾個,拿什麼修?拿牙啃嗎?”他暴躁地吼道,眼中佈滿血絲。失去了他的支撐,艙門立刻又被撞得山響。
“冷靜!都冷靜點!”我(歐陽菲菲)強迫自己深吸一口帶著濃重黴味和海水腥氣的空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驅散幾乎要將我吞噬的恐慌。碧雲劍的線索近在咫尺,鄭和的寶船就在腳下,我們絕不可能倒在這裡!目光在巨大的舵輪和那道猙獰裂痕之間急速掃視。結構……受力點……明代船舶的工藝特點……無數知識碎片在腦中飛旋。
“文昌!”我猛地轉向陳文昌,“你的包!快!所有能反光的東西!鏡子!琉璃片!金屬片!隻要是平的,硬的!快拿出來!”我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陳文昌愣了一下,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把揹包裡所有的“破爛”都倒了出來。幾塊大小不一的打磨過的銅片、幾塊邊緣鋒利的琉璃碎片(大概是之前某個佛龕的殘件)、甚至還有幾枚邊緣磨得異常光滑的銅錢……
“菲菲姐,你要……”羅子建不解。
“冇時間解釋了!張一斌,羅子建,幫忙!”我抓起兩塊最大的銅片,衝到舵輪前,指著裂痕最寬處上下兩個關鍵受力點,“用你們最大的力氣,把這兩塊銅片,像夾板一樣死死摁在這裂痕的兩側!豎直的!對!就這裡!”
張一斌雖不明所以,但執行命令從不含糊。他低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鐵鉗,一手一塊銅片,狠狠按在我指定的位置。巨大的力量讓本就開裂的木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羅子建也趕緊撲上來,用儘吃奶的力氣幫忙按住一塊較小的琉璃片作為補充。
“文昌!剩下的!快!用布條!繩子!把你那些小銅錢墊片塞進縫隙裡,儘量填實!然後纏!繞著裂痕上下,把這‘夾板’和舵軸死死綁在一起!纏得越緊越好!要快!”我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陳文昌瞬間明白了我的意圖——利用金屬片和琉璃片的硬度和抗壓強度,強行箍住開裂的舵軸,形成一個簡陋但可能有效的臨時“加固箍”!他眼中爆發出亮光,再冇有半分猶豫,抓起能找到的所有布條(包括羅子建那件貢獻出來的外袍)、纜繩碎段,甚至把他用來捆儀器的一截皮索也解了下來。他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將那些小銅錢、銅片碎片飛快地塞進裂開的縫隙,儘量填塞,減少木頭的直接受力。然後,開始用布條和繩索,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在張一斌和羅子建死死按住的兩塊主“夾板”周圍,一圈又一圈地瘋狂纏繞、勒緊、打結!汗水順著他的鼻尖和下巴滴落,混合著滲進來的雨水。
船艙的傾斜越來越嚴重。我們像是在一個巨大的、即將傾倒的滑梯上掙紮。艙外海浪的咆哮聲和船體結構發出的可怕呻吟聲交織在一起,不斷衝擊著緊繃的神經。每一次劇烈的顛簸,都讓張一斌和羅子建按住“夾板”的手臂肌肉賁張如鐵,青筋根根暴起。陳文昌的手指被粗糙的繩索勒破,血絲滲出,但他渾然不覺,隻是拚命地纏、繞、拉緊!
時間從未如此緩慢,也從未如此飛快。
“好了……好了!”陳文昌終於打上最後一個死結,用儘力氣拉緊,整個人幾乎虛脫地靠在舵輪上,大口喘息。
張一斌和羅子建也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鬆開了按住“夾板”的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道被五花大綁的裂痕。
“嘎吱……嘎吱……”舵軸在船體又一次猛烈傾斜時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那道裂縫在加固物的束縛下,似乎……被強行“捏”合了一些?雖然依舊猙獰,但整個舵輪結構看起來暫時冇有立刻崩潰的跡象!
“它……它撐住了?”羅子建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暫時的!”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海水,“文昌,現在!立刻!重新定位!我們需要方向!張一斌,你去頂門!羅子建,你來掌舵!聽文昌的指令!”
“我?掌舵?”羅子建指著自己的鼻子,一臉懵圈。
“就是你!快!”我一把將他推到那個巨大的、需要極大力量才能撼動的舵輪前,“抓住它!現在隻有你能試著把它轉起來!聽文昌的方位指示!”
張一斌再次像一尊鐵塔般堵回艙門。陳文昌也顧不上包紮流血的手指,立刻撲回他的“六分儀”和熒光海圖旁,努力在劇烈的搖晃中穩定那根瘋狂擺動的水平管,眼睛死死盯著銅盤上的刻度。
“子建!聽好了!”陳文昌的聲音在海浪聲中顯得異常尖銳,“我們現在船頭指向……大概偏東南十五度!目標安全水道是西南!需要……需要向左打滿舵!儘你所能!快!”
“左……左打滿?”羅子建看著眼前比他腰還粗的舵輪,嚥了口唾沫。他伸出雙手,緊緊抓住冰涼濕滑的硬木輪輻,深吸一口氣,然後——“呃……啊!”他發出一聲低吼,全身力量爆發,雙腳蹬住濕漉漉的甲板,身體後仰,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瞬間繃緊。
舵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嘎”聲,沉重無比,隻極其緩慢地……移動了那麼一絲絲!彷彿焊死了一般。
“不行……太重了!這東西根本……根本轉不動啊!”羅子建臉憋得通紅,手臂都在發抖。
船艙再次被巨浪拋起,又重重砸落。那道被強行束縛的裂痕發出“哢”的一聲脆響!雖然加固物冇散,但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沉。
“用力!羅子建!把它當成……當成你健身房裡的動感單車!往死裡蹬!”張一斌在門口咆哮,他承受著最大的撞擊,聲音都有些變形,“想想你擼鐵的時候!爆發!爆發啊!”
“動感單車?擼鐵?”羅子建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也許是絕境下的腎上腺素飆升,也許是張一斌這粗鄙卻意外的比喻點燃了他某種奇怪的開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衣服,又看了看腳下濕滑的甲板,突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猛地扯下腰間那個寶貝似的、用油布包裹了好幾層的布包——裡麵是他珍藏的、用烏龍院廚房麪粉和辣醬自製的“明朝辣條”,以及一本他從藏經閣順出來的、準備當“廁紙”的薄冊子經書。他飛快地將那包辣條塞進懷裡,然後竟把那本經書……塞進了自己胸前的衣襟裡,墊在胸口和舵輪之間!
“臥槽!羅子建你乾嘛?那是經……”陳文昌的驚呼還冇說完。
羅子建已經再次抓住舵輪輪輻。這一次,他調整了姿勢,不再試圖用蠻力去扳,而是像……真的在蹬動感單車!他身體前傾,重心下沉,雙腳分開蹬住甲板,以一種極其標準的、健身房單車衝刺的姿勢,開始瘋狂地……原地奔跑起來!雙手死死抓住輪輻,帶動整個身體做圓周運動,雙腳在濕滑的甲板上奮力蹬踏!
“嘿——咻!嘿——咻!”他口中甚至發出了給自己鼓勁的號子聲。汗水瞬間從他額頭、鬢角湧出,混合著雨水,將他整個人浸透。那本墊在胸口的經書被壓得變了形,封麵的字跡都模糊了。場麵荒誕到了極點——一個穿著破爛濕衣的現代青年,在一艘六百年前即將散架的明代寶船劇烈搖晃的船艙裡,把巨大的舵輪當成了動感單車,拚儘全力地“蹬”著!
“嘎吱……嘎吱……嘎吱……”沉重的舵輪,在這股持續而怪異的“蹬踏”力量下,竟然真的開始……動了!雖然緩慢,但確確實實地在朝著左滿舵的方向轉動!
“有用!他在動了!船頭在偏!”陳文昌死死盯著他那簡陋儀器裡終於開始緩慢移動的刻度線,激動得聲音都劈了,“保持住!子建!保持住!方向在修正!再轉一點!再轉一點!”
羅子建彷彿打了雞血,聽到鼓勵,蹬得更賣力了,臉憋成了豬肝色,口中“嘿咻”聲更響,活脫脫一個在驚濤駭浪中上演絕地求生版動感單車的瘋子。
就在這時!
“哢噠!”
一聲清晰的、完全不同於木頭摩擦或斷裂的機械彈動聲,突兀地從羅子建瘋狂“蹬踏”的舵輪下方傳來!
聲音清脆,穿透了風浪的喧囂。
所有人都是一僵。
羅子建猛地停下了蹬踏的動作,像被點了穴。他驚愕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的甲板——那聲音似乎是從舵輪基座附近傳出來的。
緊接著,一陣沉悶的、彷彿齒輪開始咬合的“隆隆”聲,從腳下的甲板深處隱隱傳來。整個舵輪基座周圍的木板,竟然開始……緩緩地、帶著一種塵封已久的滯澀感,向下沉降!露出了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方形洞口!
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陳年木頭腐朽氣息、淡淡墨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深海淤泥的鹹腥味道,猛地從洞口噴湧而出,瞬間瀰漫了整個船艙!
“機……機關?!”陳文昌失聲叫道,連他的“六分儀”差點脫手都冇察覺。
張一斌也忘了撞門,扭過頭,眼珠子瞪得溜圓。
我(歐陽菲菲)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瞬間擊中了我!鄭和寶船……舵輪之下……難道真正的秘密,不在海圖標註的某個船艙,而就在這掌控航向的核心之下?!
“光!快!光照進去!”我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搶過陳文昌手裡的熒光棒,衝到那個突然出現的洞口邊,毫不猶豫地將散發著幽綠光芒的棒子探了下去。
詭異的綠光,如同鬼火,瞬間驅散了洞口下方一小片濃稠的黑暗。
下麵似乎是一個極其狹窄、佈滿灰塵的隔層。綠光所及之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疊放得異常整齊的、深藍色的……布料?不!那布料的質地和顏色……帶著一種沉厚的、曆經歲月的質感,邊緣似乎還有著繁複的暗紋!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明代?航海圖?海圖通常用紙或絹,這種深藍厚布……
還冇等我看清那布料的細節,熒光棒幽綠的光暈緩緩移動,照亮了隔層更深一點的角落。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本冊子。
冊子不大,封麵是深褐色的硬皮,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