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還俗考試驚魂夜》
油燈“嗶剝”輕響,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陳文昌煩躁地抓了抓刺得發癢的頭皮,剃度不足百日,新發茬硬得像刷子。他猛地推開那本令人窒息的《洗冤集錄》,從僧衣寬大的袖袋裡摸出一個物件——一個巴掌大小、薄如蟬翼的平板電腦。幽藍的螢幕光芒瞬間照亮他年輕卻疲憊的臉,上麵密密麻麻排列著檔案夾:“明代律法速成寶典(精校版)”、“佛門戒律避坑指南”、“經典辯經套路100例(含反殺)”。
現代科技,是他唯一的作弊籌碼,也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文昌!文昌!”藏經閣厚重的木門被“哐當”一聲撞開,帶進一股濕冷的雨氣和泥腥味。張一斌渾身濕透衝了進來,寬大的僧衣緊貼在健碩的肌肉上,像個落湯的健美先生。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個油紙包,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的聲音掩不住興奮:“搞到了!新鮮出爐的‘佛跳牆’!”
油紙包層層剝開,濃鬱的、絕對不輸於佛門淨地的肉香霸道地瀰漫開來——赫然是兩隻油光鋥亮、醬汁淋漓的鹵豬蹄!旁邊還貼著兩張手繪小卡片,一張畫著個咧嘴大笑的卡通豬頭,另一張寫著:“還俗助力套餐,歐陽菲菲特供,能量滿分,佛祖勿怪~”。
陳文昌的眼眶瞬間有些發熱,胃袋更是誠實地發出一陣雷鳴般的咕嚕。這味道,是家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他幾乎是搶過來,狠狠咬了一大口,軟糯彈牙的膠質混合著馥鬱的醬香在口腔炸開,久違的葷腥刺激著味蕾,一股暖流彷彿瞬間注入了四肢百骸,連帶著被經律折磨得麻木的腦子都活絡了幾分。歐陽菲菲這姑娘,真是…太懂了!
“還有這個!”張一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更小的、方方正正的硬紙盒,得意地晃了晃。盒子花花綠綠,印著幾個極其穿越的大字——“功德盲盒機·開光限定版”。他熟稔地揭開盒蓋,露出裡麵幾個小巧的凹槽和一塊太陽能充電板,“我把東配殿那個快散架的功德箱拆了,核心部件改裝了一下。到時候你就把這個放戒律堂蒲團底下,手機連上,答案直接震你手心!怎麼樣,哥這手藝,是不是賽魯班?”
陳文昌看著那“功德盲盒機”,又看看手裡啃了一半的豬蹄,再看看螢幕上幽幽的藍光,一股荒誕感直沖天靈蓋。佛門清修之地,豬蹄配平板,盲盒傳答案…這哪是還俗考試,簡直是魔幻現實主義大雜燴!但他冇時間感慨,隻能用力點頭,含糊不清地說:“斌哥,靠譜!菲菲…牛!”
張一斌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差點把他拍進經卷堆裡:“兄弟,挺住!過了這關,咱就海闊天空找碧雲劍去!明晚慶功酒,管夠!”說完,他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衝入雨幕,留下陳文昌和滿室的鹵肉香、油墨味以及那台閃爍著科技幽光的“功德盲盒機”。
酉時初刻,戒律堂。
雨勢未歇,豆大的雨點敲擊著堂外巨大的石階,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轟鳴。戒律堂內卻一片肅殺死寂。空氣凝滯得如同陳年的鬆脂,唯有長明燈芯偶爾“劈啪”輕響。檀香的氣息沉甸甸地壓下來,混合著古老木料和經捲紙張特有的陳舊氣味,吸一口都讓人覺得肺葉發沉。
堂上正中央,供奉著巨大的金身韋陀像,怒目圓睜,金剛杵杵地,威嚴肅殺。下方,三張烏沉沉的酸枝木條案後,端坐著本次還俗考的三位主考官。
左首是監寺玄苦大師,枯瘦如柴,一張臉彷彿風乾的核桃皮,溝壑縱橫,眼皮耷拉著,幾乎遮住了全部眼珠,隻偶爾掀開一線,那目光銳利得如同淬了冰的針,冷冷掃過堂下。他枯槁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烏黑髮亮的鐵念珠,發出單調而令人心頭髮緊的“哢噠”聲。
居中那位是寺中掌管律藏的慧明長老,麵如滿月,總是帶著一絲悲憫眾生的笑意,此刻那笑容卻顯得格外莫測高深。他麵前攤開的不是經卷,竟是一本邊角磨損、紙頁泛黃的《洗冤集錄》,顯然這纔是今日考題的重中之重。
右首則是戒律院首座玄剛大師。他身形魁梧,坐在那裡如同一尊鐵塔,濃眉如刀,虯髯戟張,不怒自威。他麵前放著一把戒尺,黑沉沉的,邊緣已被摩挲得光滑油亮,不言而喻地昭示著它的用途。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牢牢鎖定在堂下唯一的考生——陳文昌身上。
陳文昌跪坐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身下一個薄薄的蒲團。他穿著最樸素的灰色僧衣,努力維持著低眉順眼的姿態,後背卻早已被冷汗浸透,緊貼著皮膚,一片冰涼。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玄剛大師那如有實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藏在寬大僧袖裡的左手,正緊緊攥著那個“功德盲盒機”的微型震動接收器,金屬外殼已被手心的汗水濡濕。
最要命的是,蒲團底下,那個改裝過的盲盒機核心部件,正忠實地將張一斌通過加密通道傳來的答案,轉化為一陣陣極其輕微卻足以讓他心驚肉跳的震動信號,清晰地烙印在他左手手心。每一次震動,都像一次微型的電擊,讓他渾身肌肉都不自覺地繃緊。
“陳文昌。”慧明長老溫和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隻激起更深的寒意,“汝入寺時日雖短,然既動還俗之念,便需了卻塵緣,亦需明曉法度。今日考校,一為驗你佛理根基是否清淨,二為考你世俗律法可曾瞭然於心。須知,僧俗有彆,法網恢恢,還俗之後,言行更需慎之再慎。”他輕輕拍了拍桌上的《洗冤集錄》,“此乃宋慈公心血所凝,明察秋毫之圭臬。吾等便以此書為引,考你一考。”
來了!陳文昌心頭一凜,手心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是張一斌在給他打氣,也是預警。
“第一問,”玄苦大師眼皮都冇抬,沙啞乾澀的聲音如同鈍刀刮過朽木,“《洗冤集錄·卷三·論殺傷》有言:‘凡傷處…’其下為何?又當如何據此驗看刃傷新舊、生前死後?”問題刁鑽而具體,直指驗傷核心。
陳文昌腦中瞬間一片空白!昨夜通宵強記,那些拗口的文言和血腥的驗屍描述早已攪成一鍋漿糊。他下意識地收緊左手。掌心立刻傳來規律而清晰的震動——長震一下,停頓,短震三下,再長震兩下……這是他們約定的簡易密碼!
“回…回大師,”他強迫自己穩住發顫的聲音,手心感受著那無聲的“摩斯密碼”,口中艱難地複述,“‘凡傷處,皮肉緊縮,四畔多…多呈赤色,或青黑色者,乃生前被傷。’若…若刃傷處皮肉開闊,色白,無血蔭,且骨上無…無血癊者,則為死後…假作。”他背得磕磕絆絆,額頭冷汗涔涔,後背的僧衣濕冷一片。
玄苦大師撚動鐵念珠的手指頓了頓,那乾癟的眼皮終於掀起一絲縫隙,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鼻子裡似乎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算是默認他答對了。陳文昌剛想鬆一口氣——
“哼!背書而已!”玄剛大師那洪鐘般的聲音突然炸響,震得房梁上的積塵都簌簌落下。他猛地一拍麵前的黑檀戒尺,“啪”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戒律堂內迴盪,驚得陳文昌心臟幾乎跳出喉嚨。“紙上談兵,何用之有?老夫問你!若有鄉民械鬥,一人被柴刀砍中脖頸,血流如注,當場斃命。另一人則被鋤頭擊中後腦,當時昏厥,抬回家中兩日後方亡!依《洗冤集錄》及《大明律》,此二人致死之責,孰輕孰重?當如何論處?殺人者又當判何刑?”他聲若雷霆,問題更是複雜無比,將法理與實際案情、量刑標準糅合在一起,如同一記重錘砸下!
這完全是超綱題!陳文昌頭皮發麻,手心瞬間被密集到幾乎連成一片的震動覆蓋!張一斌顯然也急了,瘋狂傳遞資訊。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在腦中梳理那些混亂的震動信號代表的文字,聲音乾澀地開口:“依…依《洗冤錄》,柴刀砍頸,創口深闊,血流迅疾,此乃…立斃之要害傷,行凶者…當為故殺。而鋤頭擊後腦,傷雖重,卻非…立時斃命,需細驗創口形態、骨損程度及…及有無其他隱疾促其早亡,方能定是…是鬥殺、過失,抑或…他殺。若…若確係兩日後死於該傷,則…則…”
他竭力組織語言,手心不斷接收著提示,語速越來越快,試圖用現代法醫學的因果邏輯去套明代的律法框架:“…則行凶者之責,較之立斃者…或可稍輕?因…因傷後調治、體質差異皆可影響結果…然…然依《大明律·刑律·鬥毆》‘鬥毆殺人者,絞’…無論…無論是否立斃,致死之果既成,主犯…主犯當擬絞刑?”他越說越冇底,邏輯開始混亂,聲音也低了下去。冷汗沿著鬢角滑落,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荒謬!”玄剛大師鬚髮戟張,又是一掌拍在戒尺上,震得條案上的油燈火苗都劇烈搖曳。“‘稍輕’?人命關天,豈容爾等如此含糊其辭!傷在要害與否,行凶者犯意如何,器械之彆,皆在考量!那鋤頭擊後腦,若驗得顱骨碎裂,腦髓外溢,此等傷勢,縱使當時未死,亦屬必死之傷!與當場斃命何異?豈能輕縱!爾之見解,粗陋不堪,法理不明,更兼婦人之仁!簡直…簡直…”他顯然氣極,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斥責。
陳文昌臉色煞白,知道這題答砸了,心沉到了穀底。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擦汗,手指一動,寬大的僧袖微微滑落——
一道冰冷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驟然聚焦在他手腕內側!是玄苦大師!他那雙幾乎被耷拉眼皮完全遮住的眼睛,此刻竟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了陳文昌因抬手而露出一小截的左手腕內側皮膚!
那裡,赫然貼著一小塊近乎透明的、極其輕薄的柔性電子貼片!正是“功德盲盒機”的接收端!在戒律堂昏黃跳動的燈光下,那貼片邊緣泛著極其微弱的、絕非人體肌膚應有的冷硬光澤!
陳文昌如遭雷擊,全身血液瞬間凍結!完了!他猛地放下手,用袖子死死蓋住手腕,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間濕透了整個後背,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嗯?”玄苦大師那沙啞如砂紙摩擦的聲音慢悠悠地響起,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探究。他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撚動鐵念珠,緩緩抬起,指向陳文昌,眼皮費力地向上掀開,露出那雙深陷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眸子。“汝…袖中何物?手腕之上,那非肉非帛之光澤,是何器物?”
空氣瞬間凝固了。長明燈的火苗似乎都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得矮了一截,光線驟然昏暗下去。檀香濃得嗆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上。玄剛大師的怒斥戛然而止,濃眉緊鎖,疑惑的目光順著玄苦枯瘦的手指方向射來,如同兩柄實質的鋼錐。慧明長老臉上的悲憫笑容也淡了下去,眼神變得幽深莫測,手指輕輕點著攤開的《洗冤集錄》,發出無聲的叩擊。
陳文昌隻覺得那三道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死死燙在自己被袖子覆蓋的左腕上。他全身僵硬,連指尖都動彈不得,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冰冷的恐懼和“完了”兩個字在瘋狂刷屏。藏在蒲團下的“功德盲盒機”核心部件彷彿變成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炸彈,那微弱的震動此刻感覺如同擂鼓般清晰。
“嗯?”玄苦大師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耐心,“為何不答?老衲眼雖昏花,卻也未曾看錯。那物…絕非我佛門弟子該有之物。莫非…是那市井奇巧淫技的造物?”他緩緩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在巨大的韋陀像前投下扭曲搖曳的影子,一步步走下主考席,腳步聲在死寂的戒律堂裡異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陳文昌的心尖上。
玄剛大師也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軀帶來巨大的壓迫感,黑檀戒尺被他攥得咯咯作響,眼神淩厲如刀:“好個孽障!竟敢在莊嚴佛地、戒律重堂行此鬼祟之事!說!袖中藏了什麼?可是夾帶舞弊之具?”他聲若洪鐘,震得陳文昌耳膜嗡嗡作響。
慧明長老依舊坐著,但目光緊緊鎖住陳文昌,溫和的聲音裡也帶上了前所未有的嚴厲:“陳居士,佛門戒律,首重誠敬。若有隱情,此時坦白,尚有轉圜餘地。若再遮掩…”他輕輕歎了口氣,未儘之意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悸。
玄苦已走到近前,那混合著陳年藥味和檀香的枯朽氣息撲麵而來。他伸出枯枝般的手,五指嶙峋,指甲灰敗,目標明確地抓向陳文昌覆蓋著左腕的寬大僧袖!
千鈞一髮!
陳文昌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極度的恐懼反而像冰水澆頭,瞬間讓他混亂的思緒強行冷卻了一絲。電光石石間,一個荒誕到極點卻又可能是唯一生路的念頭,如同黑暗中迸出的火花,猛地竄入腦海!
就在那枯瘦如鬼爪的手指即將觸碰到他衣袖的瞬間,陳文昌猛地抬頭,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混合了極度虔誠、狂熱甚至帶著一絲悲愴的神情!他非但冇有退縮,反而主動將左手從袖中亮出,高高舉起,手腕內側那片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奇異微光的柔性電子貼片暴露無遺!
“大師明鑒!”他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尖銳,“此…此物並非奇巧淫技!此乃…此乃弟子心誠所至,感召而來的一件…一件‘佛寶’啊!”
“佛寶?”玄苦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渾濁的老眼第一次清晰地露出驚愕與難以置信。玄剛和慧明也同時一怔,顯然被這匪夷所思的回答震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