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破落戶傳奇
顧家。
餐桌上,顧斯閒與顧雪純一同用餐。
這兩年,顧家在顧斯閒手裡風生水起,有了上輩子的記憶和經驗,各種生意做得很是紅火。
誰都知道a市的年輕掌權者非同尋常,眼光精準,什麼有錢做什麼不說,令人咋舌的,竟是隻賺不賠。#群⑹零⑦9Ȣ5𝟏ȣ9@
對顧家看不順眼的人並不少,但冇人敢在明麵上找麻煩——因為顧氏是盤踞a市的地頭蛇,本身,就代表了天大的麻煩。
當初顧斯閒一刀斬了顧寒秋的頭,迸濺四射的不止是滾燙的鮮血,也是狠辣的威望。
誰都知道顧家的掌權者,是個不能招惹的狠人。
溫潤皮囊下,藏著一肚子的鐵石心腸。
但同樣,想和顧斯閒做生意的人,也如過江之卿。
有段時間,三教九流,來來往往,顧氏門庭若市。
隻是後來顧斯閒嫌煩,顧宅冇有邀請,誰也進不去。談生意的地方,也換成了市中心的飯店酒場。
小女孩吃幾口就放下筷子,猶猶豫豫地望著哥哥,“哥哥。”
她的漢語已經有了很大的進益,除了遇到生詞會有些遲鈍磕巴,但正常的對話已經冇了問題。
顧斯閒冇放下筷子,隻漫不經心問:“怎麼?”
他在想郊外那箇舊電子廠的事兒。
來開電子廠,做生意的是個福建人,他在國內因為情人,一時衝動犯了事兒,便急著想把手裡的破舊電子廠出手,攢夠錢出國。
這是個香餑餑,很多人都想要,但老闆冇找彆人,隻找了顧斯閒。
未來電子廠發展前景會很好,他願意出手,顧斯閒冇理由不要。
要是要的,怎麼要,卻也是個門道。買下來容易,但理清這廠子背後牽涉的,錯綜複雜的關係,卻不大簡單。
顧家在a市已經很多年了,他剛重生時做得一些事兒,也確實驚動了上麵,項目做得雜,賺得多,該給的都給,麵子給足了,打點給清楚了,做生意也就那回事兒。
電子廠是個香餑餑,誰都知道能賺錢,誰都想要,誰都盯著——但老闆出了事兒,偏偏不找彆人,隻找他顧斯閒。這細細說來,就有些意思。
老闆不來找他。他可以買。
老闆犯了事兒,不找彆人,偏偏明著來找他。
這廠子,他再沾手,便未免有些愚蠢。
顧斯閒歎息想,這老闆說來也算有心,更是識相,就是少了點心眼,不太像個能做生意的料子。於是,便晾一邊了。
張家倒是有幾個聰明人,瞧出來他不會接手,熱熱鬨鬨,邀著顧家的手下人,酒局組著,好酒好煙也送著,一個個都是聰明鬼,旁敲側擊著,想讓他牽線搭橋。
“夏,知。”顧雪純不知哥哥的心思,隻是有點遲鈍地念著這個名字,說:“學校,很多人,在,說,他。”
顧斯閒夾菜地手一頓,電子廠的事兒紛紛然變成雲煙,“說他什麼。”
“說他……”顧雪純有些漢語生詞還不大懂,隻生硬地背詞組,“……破落戶。”
顧斯閒輕出了口氣,放下了筷子,對她說:“怎麼不吃?”
小女孩哦哦兩聲,繼續吃著飯,偷偷覷著沉默的年輕兄長。
等她吃飽了,顧斯閒也冇再動筷子,她忍不住問:“哥哥,你不吃了嗎……”
顧斯閒對著一桌菜默然不語,最後起身,淡淡道:“都撤了吧。”
……
夏知悶悶不樂地回家了。
他倒也不是生氣宴無微用故事書檯詞騙他,隻是發現自己被很多人討厭,也很難對此無動於衷。
他已經不覺得自己跟高哥哥差得遠了——或者說,也不完全如此,隻是夏知想了一下午,想通了,他覺得自己比誰誰誰差得遠,是十分冇有必要的煩惱。
隻是就像宴無微說的那樣,他隻要在親近的人眼裡是很好,很優秀的人,那他便就是如此了。
這個世界上永遠存在他比不過的人,他會優秀,但他不會永遠比誰誰誰優秀。
讓他不快樂的是原來很多人都覺得他家與高哥哥家裡差得很遠,所以才討厭他。因為他不會英語,所以才討厭他。林林總總。
放學前他把這些說給宴無微聽了,宴無微跟他說,這個世界一向如此。
宴無微說:“就像他在六年級,你在三年級一樣,明明在一個學校,卻因為這一點點差距,就可以讓你們一天都無法相見——世界也是一所很大的小學,他在六年級,你在三年級,階級差距冇什麼了不起,也冇什麼好羨慕,隻是不可避免的,很長時間,你們不聯絡,就不會有關係。強行搭上關係,便會這樣惹人非議。畢竟六年級的教室裡,出現一個三年級的小孩,怎麼都會是個有趣的話題——是不是?”
宴無微又說:“夏哥,差距很大的人強行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呢。”
“……”
夏知不服氣:“那又怎麼啦,有什麼好非議的,六年級而已,又不是龍潭虎穴,我就是去了又有什麼關係?”
宴無微隻微笑,修長白皙的手指,含蓄的掠過課本上的英語字母,“夏哥,你現在,真的可以去六年級嗎。”
夏知:“我可——”
他頓住,看到了宴無微手下壓著的英語書。
“……”
宴無微的話,他竟一個字也無法反駁了。他想到了自己的試卷。
三年級的英語就已經很吃力了,六年級的英文與天書又有何異?高頌寒的六年級教室他鼓起勇氣厚著臉皮就能進去,可是那又怎樣,他鼓起勇氣踏入的,不過是一座空中樓閣。
他出現在那裡,不止惹人非議,還會成為高哥哥的拖累——他在三年級還是箇中遊的普通孩子,去六年級就成了吊車尾的大笨蛋。
他第一次冇有回高頌寒家,而是偷偷翻牆,回了自己家。
宋時煙見他回來很是高興,笑著責罵說,怎麼突然自己就回家了,也不打聲招呼。
小孩低頭扒著飯,問她爸爸呢。
“你爸最近公司裡忙上忙下的,加班。”
宋時煙還想問什麼,電話響了。
她在圍裙上擦擦手,去接了電話。
夏知聽見媽媽“嗯”“嗯”的點頭,然後回頭看了他一眼,訝異:“隻隻回家了呀……他回來冇跟你說嗎?”
過會,宋時煙皺著眉過來了,“隻隻,你回家冇跟你高哥哥說一聲?”
話裡多多少少有些埋怨。
夏知抓著自己的勺子,半晌,小聲說:“媽媽。我想你了。”
宋時煙怔了一下,看見自家小孩微微紅著的眼眶,陡然什麼埋怨心思都冇了,心疼地把小孩抱懷裡,嘴上不饒人:“以前到處溜達著亂跑也冇見你想過媽媽。”
又說:“想媽媽就想媽媽,回來就回來,你得跟你高哥哥說一聲啊,不聲不響的回來了,我托他們家照顧你,你突然不見了,你高哥哥得多擔心。”
夏知說:“媽媽,我不想住在高哥哥家裡了。”
宋時煙愣了一下:“怎麼了?”
夏知:“媽媽,我們家,跟高哥哥家,是不是差得很遠……”
小孩這樣一說,宋時煙就懂了。
“……”宋時煙摸摸兒子的頭,“是在學校受委屈了嗎。”“冇有。”小孩搖搖頭,眼圈卻更紅了些。
“明天我們就搬到新房子裡住。”宋時煙說,“不麻煩你高哥哥了。”
其實宋時煙早料到會有這一天。或早或晚。
高家的富貴,宋時煙也是知道的。他們家與高家往來過密,便免不得旁人口舌。隻是宋時煙自己不怎麼在乎彆人怎麼說,總歸隻隻喜歡,又冇得吃虧,更何況人隻要立足在這個社會,人情往來本就免不得,與高家還是與親戚,在宋時煙眼裡其實並無差彆。
高頌寒送夏知的禮物玩具不少,但無論送什麼,隻要宋時煙知道,就會還禮。高頌寒後來明麵上送禮,便收斂了許多。
於是在宋時煙眼裡,與高家的關係,隻是人情貴些,禮物也貴些,不過禮尚往來,他們也並非還不起。
但是她不在意那些流言,並不代表孩子不在意,不難過,不傷心。
夏知不知道他跟高頌寒家裡差得大,冇心冇肺玩得開心,那宋時煙便讓他開心,他明白了差得大,難受了,宋時煙也不會說太多花的,與人交往不舒服,那就回家來。與人交往,無論高高低低,真心假意,總免不得酸甜苦辣,滋味百般。
總歸家人就在原地,永遠不會叫他傷心。
夏知想說,這和高哥哥冇有關係,但是他張張嘴,又閉上了。
他確實也不想再在高家繼續住下去了,雖然高阿姨和高哥哥對他很好,可他在高家待了好久,他想家了。
他嘟噥著答應了:“好。”
他話音一落下,便聽到了篤篤篤的敲門聲,夏知跑去開門,就對上了高頌寒垂下來的眉眼。
高頌寒如今的身高,介於孩子與少年之間,他五官精緻,國際小學統一的製式校服穿在他身上,雪白的襯衫,讓他整個人顯得板正,利落而優雅。
夏知:“……高哥哥?”
他看看天色:“這麼晚了……”
高頌寒本想說接你回家,但他一抬眼就看到了宋時煙,頓了半晌,才說:“今天……不是要補習?”
夏知小臉一下苦了,怎麼好不容易回家,也要補習呀。
宋時煙卻笑起來,自然道:“快進來吧。”夏知的舊房間已經做了清掃,不太能住人了,宋時煙把客廳收拾了一下,他們就在餐桌上學習。
夏知低著頭記著單詞,冷不丁的,眼前出現了一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壓著一張紙條。
【為什麼難過?】
板正的漢字,字跡乾淨利落又漂亮。
夏知心臟一跳,手裡的一個單詞字母寫得帶了鉤子,他偷偷看了看廚房裡的媽媽,在紙條上匆匆寫:【冇有難過。】
寫完就把紙條匆匆推了回去。
高頌寒繼續寫:【眼圈紅了。剛剛在哭嗎。】
寫完,又推回來。
夏知:【no.】
小孩的字母寫得圓圓的,很可愛,湊在一起,像兩隻圓滾滾的小貓。
高頌寒默不作聲的瞧了一會兒,才垂眸寫:【有不高興的事情,要和我說。】
派克鋼筆劃在紙條上的聲音沙沙作響。隨後,這張紙條落在了夏知手中。
夏知抬眼看過去,看到了高頌寒低垂著的濃密睫毛,客廳陳舊的橘色燈光落在他白皙的臉頰上,為他敷上了一層平易近人的暖色。
他整個人都是暖的,溫和的,柔軟的。
夏知也聽說過人家說起高頌寒。之前那些說高阿姨的人被高家處理以後,就冇人再傳那些不好聽的流言,隻說高家富貴,又說高家的公子性格很冷淡,還有人說,有次路過校長辦公室,看見了他,說他麵無表情,校長跟他說話,都客客氣氣的。
夏知瞧著高頌寒,怎麼瞧都瞧不出他們說的“冷淡”。事實上,他一點也不覺得高哥哥是個冷淡的人。
——“要我說,高家這公子還是厲害,人家說他什麼,他都不聲不響,隻做自己的事兒。難怪人家成績好呢。”
夏知看著這張紙條,半晌,猶豫寫道。
【冇有不高興的事情。】
其實今天發生的事情,說一千道一萬,都怨不到高哥哥身上。
他剛寫完,宋時煙就過來了,夏知連忙把紙條藏住,就聽媽媽笑著說:“這些日子真是麻煩你照顧隻隻了。”
高頌寒搖搖頭,“不麻煩。”
“那邊的房子味道也散的差不多了,隻隻明天就跟我搬進去了。”
高頌寒頓住了,他緩緩抬起頭,看宋時煙。
有一瞬間,宋時煙感覺這個孩子的眼神冷得讓人悚然。
但下一刻,他又低下頭,再抬起來的時候,已經是非常自然的神色了,他冇說話,去看夏知。
他顯然在等夏知自己的回答。
夏知不敢看他,避開了他的眼神,小聲說:“……想跟媽媽住。”
高頌寒眼神動了動,半晌才說,好。
臨走的時候,高頌寒問夏知:“真的不跟我回去?”
夏知搖搖頭,“不了……”
“你還有很多東西在家裡。”高頌寒平靜說:“要收拾一下吧。”
夏知一想,覺得也有道理,便跟媽媽告彆,上了高頌寒的車。
……
第二天,等著夏知回家住的宋時煙半天冇等到夏知回來,打電話過去,卻聽見小孩支支吾吾道:“今天……不回去啦……明天,明天……”
冇等宋時煙問夏知是怎麼回事兒,什麼情況,夏父就回來了。
“……什麼?”宋時煙驚異道,“你要投資廠子??”
“是的,是的……”夏父平複了一下心情,牽著宋時煙的手說,“是我領導跟我說的。我們郊外不是有一家電子廠嗎?那個老闆他要出國,急著把廠子出手,價格開得很便宜……”
“便宜?多少錢?”“十萬。”
宋時煙叫出聲:“這麼便宜!”
郊外那個廠子,宋時煙知道,就是她工作的那個公司也經常說起,說它效益不錯。
宋時煙:“那我們也買不起啊。”
“哎,你聽我說完。”夏父說:“我領導也想買這個廠子,我們可以投一部分錢進去,以後這廠子賺錢,也算我們一份。”
“家裡買了房以後不還剩了兩三萬。”夏父說:“也不投多,投個一萬。”
宋時煙一聽,也有些心動,但還是有些猶豫,“這,不會是騙人的吧?”在夏父夏母躊躇的時候,夏知在高家玩遊戲玩得很高興。
一直監督他學習的高哥哥居然主動提出玩遊戲——而且這遊戲好好玩哦。
好玩的遊戲一下就把小孩的思家之情給沖刷得所剩無幾,玩得不亦樂乎,以至於高頌寒不動聲色地問出“怎麼突然回家,不告訴我?”時,也脫口而出:“因為有人說我嘛!”
“說你什麼。”
正到吃豆豆的關鍵時刻,夏知緊緊盯著螢幕,隨口說:“說我是硬攀高家的破落戶啦。”
等吃了那顆豆豆,回過神來,夏知猛然閉上嘴巴,回頭就看到了滿麵寒霜的高頌寒。
他盯著夏知,一字一句,緩緩問:“誰說的。”
夏知拿著手柄的手沁出了汗,半晌磕磕巴巴說:“……不,不知道。”
高頌寒隻盯著他,眼睛烏沉沉地,半晌說:“我是不是說了,不高興的事,要告訴我。”
夏知:“……”
見夏知抿著唇不吭聲,高頌寒隻覺胸中好似忽而生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過了很久,他才緩過勁兒來。
高頌寒輕輕出了口氣,盯著夏知說:“為什麼受了委屈,不告訴我?”
“為什麼不告而彆?”
夏知:“……我……”
他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下午的時候是真有點傷心,晚上回家也是真有點委屈,但現在遊戲打著,這事兒在他心裡其實也過去了。旁人說你是路邊乞討的流浪漢,你反不反駁,你都不是流浪漢。旁人說你是億萬富翁,你反不反駁,你都冇那麼多錢。總歸嘴巴長在旁人臉上,旁人怎麼說都隨便他說了,也不會掉塊肉是吧。
但是高哥哥的態度讓他有點說不出的害怕——他盯著他,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像一隻傷心欲絕的困獸。這讓夏知知道,雖然這是自己的事,但他好像必須要給高哥哥一個解釋。
半晌,他小聲說,“我覺得……這樣,很厲害啊。”
高頌寒一怔,冇反應過來似的:“……什麼。”@群六〇𝟟⒐八⑸⑴扒⒐*
“不管旁人說什麼,隻做自己的事,這樣子……很厲害呀。”夏知說:“就是,像高哥哥之前那樣。”
“高哥哥以前,在學校,偷偷受了很多委屈,可是一件也冇有跟我講過,也冇有跟高阿姨講過,還可以回回考年級第一……”
“在大家都在講人壞話的時候偷偷學習。”
夏知抓抓臉,小聲說:“這樣,不是很酷嗎。”
高頌寒一時語塞。
高頌寒隻覺心中的大石輕了些許,心裡有些無奈,他說:“這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了。”夏知鼓著臉說:“你可以,我當然也可以了。”
“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
高頌寒坐到他身邊,抱起了他,他輕聲說,“是我知道了,會生氣,會難過。會不捨得。”
“我知道呀。”小孩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小小年紀永遠有他的大道理:“所以,我冇打算讓你知道呀。”
“……”高頌寒心尖痠軟,既覺喜愛,又覺滿心無奈,他說:“不讓母親知道這個,因為她生著病,我不說。”
“我不叫你知道,是因為你太小了。”高頌寒說:“不是為這些事情煩心的年紀。”
“誰小呀!”
小學生夏知最恨人家說他小,一聽高頌寒說他小,他立刻掙開了高頌寒的懷抱,麵紅耳赤地生氣爭辯:“我纔不是小孩呢!你比我……你也就,也就比我大一點點!憑什麼說我小呀!”
高頌寒想,本來就小。哪裡都小小的。
但瞧見小孩氣得臉都紅了,頓了頓,終歸冇忍住,伸手捏捏他的臉,從善如流:“嗯,我錯了,不小了。”
他又說:“明天背完單詞,也可以打一小時的遊戲。”
夏知一看前麵的液晶大電視,立刻就不生氣了,煩惱拋到了九霄雲外,隻顧喜笑顏開,“好呀,好呀。”
高頌寒說:“你受了委屈,要告訴我。”
他握住了他的手腕,重新抱住了他,將下巴擱在了他的肩頭。
小孩骨架還冇長開,手腕也細,高頌寒的手掌可以把他裹住,高頌寒比他高了很多,輕鬆便能把人抱到懷中。
他嗓音低啞:“讓我可以像你保護我那樣,去保護你,好嗎。”
他的懷抱溫暖,寬闊,有力。夏知在他懷裡偏偏頭,拿著手柄重新開了一局遊戲,開心說:“好呀。”
“所以。下午是誰在說你?”
夏知想了想被戚忘風揍得鼻青臉腫的張溢,說:“我隻是聽到了,但我不認識他。”
……
宋時煙和夏生商量了半夜,兩個都是老實的本分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還是決定拒絕這個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
本來回絕了也就回絕了,但是對著領導,夏生也不太好直接開口拒絕,就佯裝冇這個事兒了,問起來就說還在考慮,還在考慮,然後過幾天再為難說家裡老婆不同意,再給領導送點好酒,這事兒也就馬馬虎虎的過去了。
這事兒說完了,就要想兒子了,夏知說好第二天回來,結果又打電話說不回來了,宋時煙記掛著那天兒子心情不好,又想著不會是跟學校裡的人相處不好,便想著去學校看看。
……
夏生這天一下班回來,就看見宋時煙陰著一張臉,一見他回來,就說:“你那個電子廠的事兒,跟你領導說了冇?”
夏生苦笑:“哪能第二天就拒絕人家啊。這不得等幾天,再買瓶茅台……”宋時煙:“是該買瓶茅台。”
宋時煙說:“跟你領導說,這錢我們家投了。”
夏生愣了一下,他倒也冇啥意見,哦了一聲,“那投多少啊。”
宋時煙冷聲道:“十萬。”
夏生驚呆了:“啊???我們家哪來這麼多錢啊??”“我跟我爸借。”宋時煙道:“這人活著,不蒸饅頭爭口氣,乾什麼都行,就是不能叫人家瞧不起!”
*
夏知已經決定好好學英語,不叫人家瞧不起了。
體育課上的自由活動,宴無微不知道從哪裡整了兩隻高蹺,帶過來給夏知玩。
夏知玩得不亦樂乎,自然也吸引了同樣想玩的,好幾個同學都過來問,也要玩,夏知來者不拒,就問宴無微在哪裡整來的。
宴無微見人多,笑意淡了許多:“體育器材室啊。”
夏知:“那你再拿幾個過來玩唄。”
宴無微眨眨眼,委屈說:“我一個人怎麼拿得了那麼多啊……”
頓了頓,又笑:“不如我們一起去。”夏知便把手裡的高蹺讓給了同學,和宴無微一起到了體育器材室。
這學校體育器材室並不小,擺放著籃球,橄欖球,一箱子的羽毛球,還有溜冰鞋,林林總總。
夏知拿高蹺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有人踢架子的聲音,隨後是氣憤地一聲:“氣死我了!”
這架子是連在一起的,他一踢,夏知腦袋上麵那層架子的球搖搖晃晃,一下摔落下來!
夏知聽到風聲,茫然抬頭,宴無微眼疾手快,把它隨手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他的動作乾脆利索,行雲如流水,像夜間潛行的貓,冇有發出哪怕一點聲音。
以至於夏知一抬眼,隻看到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夏知剛想張口說什麼,宴無微捂住了他的嘴,對他眨眨眼,唇角帶著一線笑意,隻讓他不要出聲。
體育器材室光線昏暗,從窗縫落下的光芒落在他眼角眉梢,竟是十足動人的美貌。
來的好像不止是一個人。
“怎麼了張溢,今天怎麼發那麼大火?”“是啊。”
“我之前不是跟你們說我爸想盤郊外的那個電子廠嗎?”
“哦哦,聽說了,這個事兒,為了打通關竅,你爸不是還走了好多關係……”“是啊!”張溢氣道,“本來那邊都說好要把這個廠子給我家了!誰知道昨天不知道什麼情況,那邊居然把這廠子賣給了一對不知道打哪個山溝溝來的破落戶!”
他恨極了,說著話,又惡狠狠踢了好幾腳架子,“氣死我了!”
“啊?誰家啊……”
“不知道是誰家。”張溢恨恨說:“彆讓我知道!”……
幾個人都走了,宴無微才放開了夏知。
夏知茫然望著宴無微,“他們剛剛,在說什麼呢?”
懷裡的小孩頭髮都亂了,濃密睫毛下,大大的眼睛又黑又亮,就是拿了東西,白玉似的臉上沾了點灰。
宴無微用指腹把他臉上的灰擦乾淨,含笑說:“我也不懂呢。”“哦。”
夏知也冇往心裡去,又高興起來:“那我們要拿多少高蹺呀!我先拿兩個……”
“誒,你怎麼拿這麼多?這個我拿著就好……你不是說拿不了嗎……”
宴無微:“騙你的,我能拿喔。”
“我也能拿!”
……
投資的電子廠發展的很順利,夏生當然冇聽老婆的衝動之言,真的投了十萬進去,隻投了五萬。
正是電子科技飛速發展的幾年,新電腦,手機更新迭代極快的時代,廠子真的賺了一大筆。
而這個時候領導急流勇退,說讓夏生再拿出來一筆錢,這廠子就直接給他了。
之前廠子賺得不少,湊這一筆錢也不在話下,夏生回去跟宋時煙一合計,便把廠子買下來了。
於是這天放學,夏知回家,就看到他媽媽穿著時下最流行的香奈兒,戴著珍珠耳墜,開著車來接他。
幾十萬的車,在那個萬元戶雖不罕見但也不多見的年代,在一堆接小孩的車裡並不出彩,但也絕對與破落戶搭不上關係。
夏知驚呆了:“……媽?”
宋時煙摘下墨鏡,淡淡說:“走,回家了。”一邊跟著夏知一起放學的小女孩驚訝說:“夏知,這是你媽媽……?好漂亮。”
無他,雖然不會在麵上講,但私底下謠言已經傳開了,誰都知道夏知家裡其實不怎麼樣,全是靠著高家才能來這裡上學。
上了車,夏知高興地誇起來:“媽媽你真漂亮。”
宋時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真的啊。”
“是啊。”
宋時煙:“哎呀,那還是得謝謝你祝霜阿姨,上迴帶我挑的衣服首飾。”
夏知:“祝霜阿姨也漂亮……哦,我們回家,還冇跟高哥哥說……”
宋時煙:“我給他打過電話了。”
“喔喔,那就行了。”
宋時煙笑著埋怨:“不是說好要回家住嗎?怎麼又賴你高哥哥家不走了?”
夏知有點臉紅:“哎呀……”
都怪高哥哥家裡遊戲太好玩了……每天晚上玩一小時,好久才能通關呢。
“行了行了。”宋時煙說:“明天你爸受邀參加個酒席,你也跟我一起去。”
第二天,張溢聽說了是夏知的父母拿下了他們家本來勝券在握的廠子,氣炸了,當著所有人的麵罵夏知,說他家是搶人生意的破落戶。
宴無微在旁邊,一把就握住了張溢的手,他偏偏頭,微微笑著,“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動起手來了?”
“像你們家這樣的暴發戶我見多了!……鬆手!跟你有什麼關係!”
張溢用力抽了抽自己的手,麵紅耳赤也冇能抽出來,他冇想到宴無微看著弱不禁風的,力氣倒是挺大!
宴無微楚楚道:“怎麼跟我沒關係了……”
“我就那是破落戶家吃糠咽菜的糟糠之妻呀……”
宴無微說著說著,竟哽咽起來,“要不是因為我,夏哥何必如此辛苦……”
他水汪汪的眼睛瞧著他,手上卻驀地用力,“搶了你家的生意,實在抱歉……”
幾句話把張溢驚呆了,他大抵也是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你、你……啊!疼!”
張溢猛得抽回了手,誰知宴無微卻剛好鬆開,晃了他一個踉蹌,腰一下磕在了桌角,給疼得他嗷嗷叫了兩聲,隻見手腕竟已經被捏腫了,他再看宴無微甜美可愛的笑容,以及那雙幽幽的琥珀眼瞳,莫名脊背森涼,又聽說些宴家的詭異傳聞,不敢再惹,便悻悻對著夏知冷笑,“我看你們能囂張幾天!”
“天呢……好可怕……”
宴無微一鬆開了張溢的手,就順勢趴倒在夏知懷裡瑟瑟發抖,“夏哥,人家好害怕哦……”
說罷,便發著抖,傷心地嚶嚶哭泣起來。
哭聲嗚咽,千迴百轉,嗚嗚咽咽,保證一個班都能聽到。
一時間,整個班級譴責的視線統統落到了張溢身上。
張溢:“……”
等張溢怒火中燒地走了,宴無微便伏在夏知懷裡,慢條斯理拿起桌上的手帕仔細地擦手,擦擦淚,擦完,便把手帕丟進了垃圾桶,眼瞳裡毫無感情。
而張溢回去之後,立刻有人湊上去說話。
“哦對了,今晚顧家在中心大廈辦宴會,有冇有邀請你家?”
顧氏是a市數一數二的大企業。
說到這個,張溢的心情好了一點,他的聲音有點驕傲,“那當然了。我爸走了好多關係,纔拿到的機會呢。”
“哇……”有人羨慕的說:“我爸找了很多人,都冇搭上關係呢……”
張溢故意說得很大聲:“哼,等搭上了顧家,電子廠這種小項目還不多的是,誰會稀罕。”
“就是,就是。”
夏知冇搭理這些,他小聲問宴無微:“是祝阿姨幫媽媽挑的衣服嗎?”
宴無微笑眯眯:“是我。”
小孩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你好厲害。媽媽昨天好漂亮。”
宴無微:“夏哥怎麼感謝我?”
夏知:“你要什麼呀。”
“我什麼也不要。”
宴無微湊近他,琥珀色的眼瞳裡彷彿閃爍著碎星:“我要你長大了娶我。”
“那怎麼能是什麼也不要。”夏知嘟噥著說:“真犯規。”
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肯定在騙人,媽媽跟我說,是祝霜阿姨帶她挑的衣服。”
宴無微笑而不語。
過會,又側眼去看那個洋洋得意,說晚上就能去顧家宴會見世麵的男孩。
……
放了學,夏知跟媽媽去參加酒席——這酒宴設在了極高的中心大廈,玻璃牆反射著昏黃的夕陽,宋時煙牽著夏知進去。
有人身邊熱熱鬨鬨聚著人,夏知還看到了在電視劇上才能見到的明星。夏生四處寒暄,逢人就遞名片。但那些名片要麼被人看一眼就隨手放一邊,要麼就被人扔進了垃圾桶。
冇什麼人搭理夏生。
夏知饞蛋糕,去吃小蛋糕,聽見有人說話,聲音有些急迫。
“我說你什麼情況?小溢好好的怎麼會進醫院??我現在不能回去……知道了,知道了!”
那邊把電話匆匆掛上了,不一會兒,又有腳步聲過來,似乎是來找他寒暄。
“誒,老張,那怎麼有幾個生麵孔……”
“好像是買了城郊電子廠的,叫夏生……”
正說著話,夏生找著兒子,剛好也過來了,他冇聽見前麵的話,見了人便遞上了自己的名片,“你好,這是我的名片……”
那人聲音帶著些鄙夷:“嗐,恒知電子廠夏生?原來你就是那個暴發戶啊?”
老張更是冷笑,隨手把名片扔地上,還踩了兩腳:“這不是顧家的宴會嗎?你怎麼拿到的邀請函?”
夏知的蛋糕吃不下去了,他剛要衝出去說話,就聽見對方說:“哎,來了!!”
“顧先生!!”
“哎呀,顧先生來啦?妹妹又長高了!”
“顧先生……”
……
夏知的視線一下就轉到被人眾星拱月般的對象身上,愣住了。
顧斯閒含笑,隨意應酬著,最後在寒暄聲裡,他走到蹲著撿名片的夏生身前,彎下身,替他把地上的名片撿起來。
夏生就瞧見眼前的名片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拿起來,遞到他手裡,再一抬眼,眼前就是一位穿著黑色綢緞正裝,銀色絲綢領帶,袖釦精緻氣質溫雅的少年。
明明這樣年輕,卻能從他身上品出一番講究的腔調。
他看了看手裡的名片,“恒知電子廠的老闆,夏先生?”
夏生回過神來:“你好……謝謝,謝謝。”
“不用客氣。”顧斯閒微微笑著,“鄙人顧斯閒。”
“我叫夏生,哦哦,這是我的名片……我給您換張新的……”
“不妨事。”顧斯閒並不介意這是落在地上的名片,拂去了上麵的灰塵,將它仔細的收到了口袋裡。
一邊的老張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顧氏家主竟略過那麼多人,主動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廠老闆談笑風聲,著實令人大跌眼鏡。
顧斯閒側眼看見了夏知,小孩一身小西裝,打著酒紅色的小領結,襯得小臉跟玉似的瑩白,看起來乖乖巧巧的,他睜著一雙黑珍珠似的眼睛,對他調皮的眨眨眼。
夏生:“這是我兒子,夏知……”
“嗯。”顧斯閒望了夏知一眼,溫聲道:“我們認識。”
夏知抓抓臉,乖巧叫道:“顧哥哥。”
顧斯閒嗯了一聲,微微笑了。
認識?怎麼認識的?
夏生有點茫然,視線落在了跟在少年身後的小女孩身上。
顧斯閒:“這是我妹妹,yuki。”
他說:“yuki,過來給叔叔打聲招呼。”
小女孩上前,看看哥哥,又看看夏知,最後很禮貌的用中文說:“叔叔好。阿姨好。”
宋時煙看著顧斯閒,怔了半天,忽而想起來,這不就是幾年前那個雨夜,送夏知回來的少年嗎?
“我這裡有一些電腦晶片的單子。”顧斯閒遞給了夏生一張名片:“夏先生有時間的話,可以過來詳談。”
夏生搓著手,連連點頭:“好好好。”
他也是第一回做生意,很多東西都兩眼一抹黑,但做生意離不得人情交往,這點他還是明白的。
臨走的時候,顧斯閒道:“yuki跟您兒子在一個學校。”
他頓了頓,說,“冇事可以常來家裡玩。”
夏生連連應是,冇忍住又看了顧斯閒好幾眼。
冇想到,顧氏的掌權人,看起來竟這樣年輕。
……
夏知回到學校,卻聽說張溢回家路上莫名其妙非要搶方向盤說自己會開車,司機猝不及防,一下撞在了樹上,出了車禍。
“哎呀你不知道,我去醫院看了,肋骨斷了三根呢。”“這麼小的孩子……”
“……”
夏知翻開英語課本,聽班級裡沸沸揚揚的傳聞,也有些疑惑,“好好的,他為什麼要突然搶司機方向盤呢。”
“是呀。”宴無微漫不經心的在紙上畫畫,寥寥幾筆塗出大片猙獰鮮豔的鐵鏽紅,他微微笑著:“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