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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廂房的門沒鎖，隻是虛掩著。
蘇牧推門的手指在觸到那雕花木棱時，停頓了一瞬。
屋裡靜得有些過分，既沒有摔打東西的聲響，也沒了之前那股子要把牆拆了的暴躁勁兒。
唯有一股極淡的鐵鏽味，混著西涼特有的烈酒香，順著門縫鑽了出來。
【這氣氛……怎麼感覺比進了閻王殿還滲人？】
【那丫頭該不會真把房子點了吧？還是正磨刀霍霍向豬羊？】
【我這腰子剛經歷了一場浩劫，可經不起物理層麵的打擊了。】
蘇牧穩了穩心神，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推門而入。
屋內陳設簡單，甚至可以說有些空曠。
原本屬於女兒家的妝奩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掛在牆上的那條軟鞭，還有此時正擺在案幾正中央的——一把寒光凜凜的短匕。
馬雲祿就坐在榻上。
她那條傷腿平直地架在軟墊上，身上穿著一件略顯寬鬆的赤色中衣，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緊緻的小麥色鎖骨。
頭髮沒束，就那麼披散著，少了幾分平日裡在戰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慵懶的野性。
隻是那雙眼睛，此時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手裡的物件。
她手裡拿著一塊鹿皮，正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擦拭著那把短匕。
“嚓、嚓、嚓。”
擦刀的聲響很有節奏，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蘇牧反手關上門，輕咳一聲：“雲祿姑娘，早膳……”
“沒胃口。”
馬雲祿頭也沒擡，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聽飽了。”
蘇牧腳下一滯。
【這就尷尬了。】
【這哪裡是聽飽了，這是氣飽了。】
蘇牧硬著頭皮走到案幾前，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茶，潤了潤有些發乾的喉嚨。
“那個……昭姬她臉皮薄，有些事……”
“臉皮薄？”
馬雲祿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擡起頭，那雙略帶異域風情的眸子裡，布滿了細密的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臉皮薄能叫喚成那樣？”
她冷笑一聲，手中的短匕猛地往案幾上一插。
“篤！”
入木三分，刀柄還在微微顫動。
“蘇子安，你們讀書人是不是都覺得我是個傻子？”
馬雲祿身子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蘇牧。
“昨晚那是調琴？那是潤弦？你當我馬雲祿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就不懂那男女之事？”
蘇牧放下茶杯，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這直球打得，讓人怎麼接？】
【跟昭姬那是談情說愛，得用典故，得迂迴。跟這丫頭……要是再彎彎繞繞，怕是下一秒這刀就要插身上了。】
“沒把你當傻子。”
蘇牧收斂了臉上的嬉皮笑臉，拉過一張胡凳，在她對麵坐下。
“昨晚……確實是情難自禁。”
馬雲祿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這人竟然這麼不要臉。
按照她對那些文人的瞭解，這會兒不該是引經據典，說什麼發乎情止乎禮的鬼話來搪塞嗎？
“你……”
馬雲祿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嘲諷的話，突然就被堵在了嗓子眼。
“怎麼？覺得我無恥？”
“哼，你本來就無恥。”
馬雲祿別過頭，不再看他，手卻下意識地去抓那把短匕的刀柄，手攥得很緊，指尖都陷進了刀柄的紋路裡。
“既然你承認了，那我問你。”
“我和她們，有什麼不同？”
這話問得突兀，卻又帶著一股子西涼女子特有的執拗。
蘇牧微微挑眉：“什麼不同？”
“蔡昭姬是大儒之女，精通音律，能和你紅袖添香，能讓你……讓你那般快活。”
馬雲祿咬著嘴唇，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酸澀。
“貂蟬姐姐更是長袖善舞，能幫你打理內宅，把你這蘇府管得井井有條。”
“而我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條打著夾闆的腿。
“我隻會舞刀弄槍，隻會殺人。我不懂什麼《鳳求凰》，也聽不懂你們那些彎彎繞繞的詩詞。現在連腿都斷了，路都走不穩。”
“蘇子安，你帶我回長安，是不是隻是覺得……有個西涼的女將軍給你當擺設，顯得你很有麵子？”
屋內陷入了死寂。
隻有窗外的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蘇牧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驕傲得像隻孔雀，此刻卻卑微到了塵埃裡的姑娘。
【這世道，會彈琴的女人不少，會管家的女人也多。】
【但能在黑風暴裡，把自己當肉墊去護著一個男人的女人，這天下能有幾個？】
【你是沒昭姬那麼軟，沒蟬兒那麼媚。】
【但你這股子野勁兒，這股子哪怕斷了腿也要咬人的狠勁兒，纔是最讓我著迷的啊。】
【我要的是能把後背交給她的戰友，又不隻是一個隻會暖床的花瓶。】
蘇牧的心聲，一字不落地鑽進了馬雲祿的耳朵裡。
她原本緊繃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那隻抓著刀柄的手，慢慢鬆開了。
蘇牧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榻邊。
他沒有說話，隻是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馬雲祿那隻垂在身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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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不像蔡文姬那般細膩，指腹和虎口帶著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繭，有些粗糙，卻透著一股子令人安心的力量。
“疼嗎？”蘇牧問的是腿。
馬雲祿搖了搖頭，眼眶卻有些發紅。
“心疼嗎？”蘇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馬雲祿擡起頭，狠狠瞪了他一眼：“滾！”
“好嘞。”蘇牧作勢要走。
“你給我回來！”
馬雲祿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力氣大得差點把蘇牧給拽趴下。
她穩了穩心神，下定了決心，一把反扣住蘇牧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麵前，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蘇子安，我不跟你繞彎子。”
馬雲祿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眸子裡燃燒著兩簇名為野心的火焰。
“我爹來信了。”
蘇牧心裡咯噔一下。
“信裡問我，在長安過得如何。”
馬雲祿的聲音變得有些乾澀。
“還問我……是以什麼身份住在蘇府的。”
“若是客，傷好了便回西涼。若是……若是別的……”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那抓著蘇牧的手，越發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肉裡。
在這個時代，名分大過天。
她是馬騰的女兒，是一方諸侯的掌上明珠。
若是沒名沒分地跟著蘇牧，那不僅是丟了她自己的臉，更是丟了整個西涼馬家的臉。
哪怕她再喜歡這個男人，哪怕她聽到了他的心聲，知道他在乎自己。
但有些東西，必須擺在檯麵上說清楚。
這是她的底線，也是她的驕傲。
蘇牧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
“回信給你爹。”
蘇牧的聲音很清晰，透著一股子少有的鄭重。
“就說，蘇子安這蘇府的牆太高，門檻太硬。你馬雲祿既然進來了，這輩子就別想再翻出去了。”
馬雲祿愣住了。
她設想過蘇牧會推脫，會顧左右而言他，甚至會用什麼大業未成來搪塞。
唯獨沒想過，他會回答得這麼……霸道。
“你……你什麼意思？”馬雲祿有些結巴。
“意思就是……”
蘇牧湊近她，臉上露出壞笑，那是她熟悉的、屬於鹹魚特有的無賴笑容。
“等你的腿好了，咱們就在這院子裡比一場。”
“比什麼？”
“比騎術。”
“若是我贏了，你就老老實實給我當媳婦，以後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
“若是你贏了……”
“若是我贏了呢？”
馬雲祿下意識地追問，眼裡的光亮得嚇人。
“若是你贏了……”
蘇牧聳了聳肩。
“那這蘇府上下，包括我，隨你處置。你想把我當馬騎，我也絕無二話。”
【反正我有係統。】
【到時候開個掛，我就不信贏不了你了？】
馬雲祿聽著那前半句，心裡甜得發膩，滿是軟乎乎的暖意。
可聽到後半句那心聲，原本感動的表情一下子凝固，嘴角抽搐了兩下。
這混蛋。
連求婚都要算計！
還要開掛？
“好！”
馬雲祿猛地鬆開手，一把抄起桌上的短匕，在空中挽了個漂亮的刀花，那股子西涼女將的豪氣瞬間回到了身上。
“蘇子安，這話可是你說的。”
“你給我等著。”
突然她伸手，一把揪住蘇牧的衣領，將他拉近，然後在蘇牧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你是屬狗的啊！”
蘇牧疼得倒吸一口涼氣，捂著胳膊。
“這是定金。”
馬雲祿鬆開他，舔了舔嘴唇，像是一隻偷腥成功的貓，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至於剩下的……等你贏了我再說。”
“好了，現在你可以滾了。”
她重新拿起那塊鹿皮，繼續擦拭著短匕，隻是這一次，那動作輕快了許多，連眉梢眼角都掛著笑意。
“本姑娘要養傷，沒空聽你在這一肚子壞水地算計人。”
蘇牧捂著臉，一臉悲憤地站起身。
【這叫什麼事？】
【安慰人把自己搭進去了不說，還帶了塊表？】
【這哪裡是娶媳婦，這分明是娶了個祖宗！】
他一邊在心裡吐槽，一邊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身後突然傳來馬雲祿的聲音。
“喂。”
蘇牧回頭。
馬雲祿沒有看他，隻是低著頭，盯著那把短匕，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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