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家?程姑娘,你這是想……”
沈初星聞此一怔,遂下意識緊張兮兮地蜷緊了指頭:“可是你,你就這麼回去真的冇問題嗎?”
“程家主或是程老太爺他們會不會為難你呀?”
“放心,那不會。”程映雪應聲笑眯眯彎了眼睛,“——左右我早就不是他們程家的人了,他們程家的祖宗家法,還管不到我的身上。”
“再說,沈大人,程某在一年前便已正式入了道——如今已然是個正兒八經的修行人了,那程老爺子若真想不開非要拿什麼祖宗家法逼迫於我,我也不會懼他!”
“大不了,把他們祠堂打爛了再賠錢重建唄!”小姑娘咧了嘴,邊說邊隨手晃了晃袖中的鬆木算盤。
那法器在經她正式入道之後就變得愈發與她心意相通——而今莫說是尋常的小妖小鬼,全力以赴之下,就連非毒的招式她也能略微接上一個兩個。
“好了,沈大人,我即刻動身趕往程家,你且安心回去等我的訊息就是——這會的日頭還冇上三竿,我若動作利落些,大約晌午便能回來!”程映雪道,話畢作勢掏出了袖中飛劍。
打她學會這禦劍飛行之後,往來經商傳信的就變得方便多了——隻是飛行時需得多加註意著點地上的行人,免得不慎給人嚇到。
“咦?這麼快呀。”聽見這話的沈初星驚詫不已,“那我,我這還是就在你這等一會吧——也省得你再調頭多跑一趟府衙了。”
“也行。”踩上了劍的姑娘應聲點頭,一麵示意她屋內那個還冇走的小賬房去給人端來些解悶的清茶。
飛劍竄上虛空,再天邊留下一道淺淺的弧線,程映雪循著記憶裡程家的方向飛了片刻,終竟在離那程家大院還有幾步路的位置,翻身下了劍。
——罷了,她是來說服她大伯開倉的,又不是來找茬的,還是彆一口氣飛進人家院子裡了。
她想著上前叩響了那扇施了漆的大門,不多時那門縫後露出半顆程家老管事的腦袋。
那自小看著小姑娘長大的老管事瞅清了她的麵容,當即就是一愣,他茫然又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半晌方慢慢拉開了門。
“二小姐,您、您這……您怎麼回來啦?”認出程映雪身份的老管事語無倫次,一時竟不知該擺出個什麼樣的表情——隻不受控微紅了一雙眼眶。
“您是來找家主的嗎?還是來找夫人?”
“這、要不要小人幫您……幫您……”
小姑娘聞言淺笑著一收下頜:“對,我此番是來找大伯的——我想與他商量些要緊事——程伯,勞煩你幫我通傳一下。”
“誒,好,好,您先請進——快進來——小人這就去請家主!”那老管事忙不迭將腦袋點成了小雞啄米,一邊請著那姑娘入了前廳。
聽說她回府訊息的程明業步子也邁了個飛快,但他總想維持下他“一家之主”的臉麵,於是在臨近前廳時,又故意放慢下來,細細調整了自己的儀容與姿態。
“聽說府中難得有貴客登門——卻不知小程掌櫃今日來尋程某,所為何事?”
程明業假咳著繃緊了麪皮,進屋時腦內還盤算著待會要如何回答小姑孃的話。
孰料他這纔剛入得前廳看清了那起身迎他的姑娘,原本盤旋在胸中的千萬種話術登時便散個丁點不剩。
他定了定,許久才重新找回自己的聲線——開口時那尾音裡已然帶上了些許不大分明的抖:“你,你這兩年過的還好嗎?”
“我年前在縣城裡瞧見了你和方先生合開的鋪子,生意還挺紅火。”
“還有,聽說你還在牯牛降那邊又收了兩個茶莊……”
“雲娘一切都好的,大伯。”程映雪笑吟吟的,輕巧打斷了自家大伯眼見著便要連成串的話,“但敘舊的話,咱們就彆在這裡說了。”
“——大伯,雲娘今日登門是真有要緊事想與您商量。”
“……好,你講。”程明業聞聲又是一懵,好半晌方如夢初醒般回過那個神來——實際上,直到在屋內坐下之前,他眼中都猶自藏著幾分恍惚。
——那個前兩年還在大堂上梗著脖子說要與程家斷親的半大姑娘,如今竟真眨眼便長成能與他以商隊掌櫃的身份,平等且正式商談要緊事的模樣了。
“我想請你開倉放糧。”小姑娘單刀直入,神情坦蕩,“官倉內的糧食已經不夠用了,我這兩年匆忙建起來的十數座私倉也不夠覆蓋徽州全境。”
“當此危難關頭,需得各州縣境內尚有餘糧的世家大戶們攜起手來——雲娘希望大伯能帶著程家,做這休寧縣內的‘領頭人’。”
“……雲娘,你這是替小沈大人來做說客的吧?”程明業聽罷微一沉默,麵上不禁便多上了一線複雜,“他請你來的?”
程映雪見狀麵不改色:“雲娘今日是來替沈大人做的說客,但卻不是他請的我——大伯,這是我自己的意思。”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次疫病來勢洶洶,並非我等閉門謝客便能逃得了的——大伯,您若真要等到拖無可拖了才肯開倉,屆時這旱澇大疫對程家、對休寧,乃至對整個徽州的損害,必定已然不可估量。”
“是以,我想請您現在便著手開倉。”
“雲娘,我明白你的意思。”程明業的表情愈發覆雜起來,“但是你知道的,我們程家是商人,需得考慮著利益——而眼下那情勢又尚未嚴峻到那等地步……即刻開倉,對我程家又有什麼好處呢?”
“人心,就是最大的好處。”小姑娘不假思索,“現在開倉,程家便是除了沈大人的本家外第一個響應衙門號召的,百姓對此亦必將心懷感念。”
“——如此,等到這大疫過去,這份感念,也必定會給程家帶來空前的利益。”
“何況,沈大人而今是才上任的新官,將來少說也要在休寧多留任個三年五載——您趁此機會早早賣了他這個人情,來日對著程家,也自是有利無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