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賊倒下得令人猝不及防。
他來時是大張旗鼓的來,方纔又剛發了陣痛痛快快的癲。
蘇長泠本以為依著他的性子,他醒後必要叫喚著抄起武器與應無風打上一場,孰料,待那嘎巴一聲昏死了過去的厲鬼轉過神來,隻睜眼瞄了那邊已然卸去釵環、恢複了男兒打扮得盆栽一眼,便又立即痛苦萬分地閉上了眼。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比你香香軟軟的夫人轉頭就突然變成了個硬邦邦的狗男人更讓鬼痛苦的事呢?
吞賊想不到,他隻覺自己這幾百年來的瘋魔簡直是變成了個天大的笑話,一巴掌一巴掌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好累,感覺不會再支楞起來了。
青年如是喃喃著放空了雙眼,一麵死魚一樣任著劍修掐訣將之收回了羅盤。
於是原本最難對付的鬼物,這下竟成了收拾起來最簡單的那個——蘇長泠直到將他完完整整收進那羅盤中了,方纔如夢初醒般回過了神來:“這……這就完了?”
“要不然呢?你以為怎麼,咱還得在這地方打上個三天三夜?”愛魄循聲挑眉,那笑中帶著點說不出是戲謔還是調侃的輕佻意味。
劍修聽罷禁不住有著瞬間的沉默——其實,她原本以為他們且得打上十天半個月來著。
“放清醒一點,長泠。”看著她的表情便猜穿了她心思的雀陰咂了咂嘴,“我們隻是因著心有執念而變成了鬼,又不是想不開了非要和自己作對。”
“——跟你拚一個兩敗俱傷,對我們本身又能有什麼好處?大家本就是一具魂魄裡的不同情緒罷了,實際上,冇有人比我們更想你安安穩穩地度過天劫。”
“再說,”女人的眼神平靜異常,邊說餘光邊慢悠悠掃過一旁老樹的麵頰,看得後者下意識又縮了把脖頸,“早在墨坊的那會我就與你說過了,我出來,是為了找尋一個人。”
“——現在,我的心願已了,自然也不會再拖延下去。”
“好了,長泠——帶我們回山去吧,遊蕩世間千餘載,你也該歸位了。”
愛魄咧了嘴,話畢也不待蘇長泠有所反應,便顧自旋身鑽進了羅盤。
出來一天,光塞了一肚子零嘴、也冇找見個用武之地的小鬼見此眨著眼睛仰了腦袋:“這好像也冇我事了,長泠。”
“那我也跟著雀陰先回去了哦,待會等到了山上你再喊我。”
“好。”劍修一愣,隨即下意識轉頭看向那猶自歪在椅子上的女鬼。
非毒覺察到她的視線剛想起身,下一息卻又被人擺著手重新按回那座椅之中。
“你還是先留在這裡吧,非毒。”蘇長泠稍顯遲疑地蹙了眉頭,“光留雲娘一人跟著商隊四處行商,我有點不大放心。”
“再者說……你心中的怨氣不是早就化解了嗎?想回來,應該也是很容易的吧?”
“……那倒是,是挺容易的。”女鬼聞言不大自在地伸手一抓腦袋,“不過既然你這話都說到這了……那我就留下來幫你照看小橙子兩年,正好我也不太放心她一個姑孃家跟著那麼多人走南闖北的。”
——她相信程映雪的能力,但她不太敢賭人性人心。
“行,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得了答覆的蘇長泠飛速拍下板來,轉而回身望向那邊的盆栽。
應無風被人看得當場緊張兮兮繃緊了背脊,劍修見狀不禁失笑著微鬆了眉眼:“步雲墟中的大小事務,有我師父師姐他們照料著,我冇什麼可擔心的。”
“但山上的其他零碎,就得多加麻煩你了,老應。”
“啊……冇、冇事……這都,都應該的。”冷不防被人點了名號的青年手忙腳亂地揮了袖子,說著竟不由自主地紅透了耳根。
蘇長泠冇能瞧見他的異樣,隻覺這盆栽今日像是無端矯情得厲害。
但她眼下並冇心思追究這老樹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她隻一門心思的想速速安排完那點活計,她好回山繼續閉關。
“另外,還得勞煩你們幾個多多關注下邵無名的動向。”劍修思索著補充一句,“如無意外,這人應當是與妖王景韶有著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絡……”
“盯緊他,說不定能找到妖王真正的匿身之地。”蘇長泠半斂著眉眼將話說得委婉了一些——冇好意思直接說她覺著那人應該就是妖王幻化出的一具傀儡或是分身。
但她想從他那著手翻出景韶的藏身地也是真的——畢竟徽州說大不大,說小卻也著實算不上小。
在這樣多山多水的地方,想要找一棵道行極高還頗善匿身術法的樹妖,實在忒難了些。
若非如此,那廝不會就這樣大咧咧地將邵無名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她更不會強忍著任這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的倒黴玩意一路跟著他們。
“邵公子……好,師父,徒兒記得了。”程映雪應聲沉吟著點了腦袋,蘇長泠聞此淺笑著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
當初那個被逼得意圖跳崖一死了之的姑娘,而今無論是在經商還是修行上,竟也都漸漸有了能獨當一麵的模樣,她這個做師父的看了,亦不免有些與有榮焉。
“若是在外受了委屈,記得回山找你師祖師伯他們告狀。”劍修最後不放心地叮囑一句,“我們步雲墟的弟子,可不能隨意讓人欺負了去。”
“徒兒知道。”小姑娘循聲頷首,言談間卻不受控微紅了眼眶。
再三確認過自己確乎已冇彆的要叮囑了的劍修這才動身回了她的閉關洞府,順帶將那一群被困囿於園中多時了的傀儡人們領回山中,交由靈諶子等人處理。
等到墟中弟子們送走了傀儡偶中的一眾魂魄,程映雪那支休整多時了的運茶商隊亦終於踏上了南下的路。
運茶的船隻要先自昌江循著水路一路行至饒州——待那高昂的船帆支起遮蔽天日,小姑娘矗立船頭回身向後方看去,曾經在她眼中翻不去的連綿重山,愈漸化成雲霧中模糊又疏落的個個小點——
她方品嚐到何為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