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契文,後麵的事就都好說了。
女人想著不自覺緩緩繃緊了唇線。
雖說她不清楚眼下那城中府衙裡坐著的又是哪一戶人家,但她從前猶待字閨中的時候曾聽她阿耶講過……上位者平素是這世上最會維護自己利益的東西。
是以,不管是房契地契還是賣身契,也不管那東西究竟是何時簽字落成,隻要是明文寫就、落有買賣雙方名姓指印的契文,就必定會生效。
除非那頂頭的不想再當他的“上位者”了,或是這世上再冇有了“皇帝”。
當然,眼前最要緊的,還是得先找到公爹……而後想辦法拿到契文,帶著他離開這個地方。
女人的嘴唇被她繃得越發顯了蒼白之色,連帶這呼吸也被她放得極儘清淺——這是她在那莽莽山林中艱難求生時練就的本領,山中的野物們大都機敏得厲害,她想捉到些什麼果腹,那便必須儘可能隱藏起自己的氣息。
公爹被他們扔在府中某個年久失修的偏遠小院……
她竭力回想著謝府的院落排布,一麵輕手輕腳地卡著附近冇人的空閒,飛速向著她記憶裡的那幾座閒置小院尋去。
臨近日落時分,她終於在某個破敗得與她在歙州瞧見的那些空房子無異的小院裡找見了她的公爹,彼時老人正蜷縮著躺在屋內那張缺了腿的小榻上,空蕩蕩的破木板上渾不見有丁點被褥。
他裹著的舊布單子上有大把的破洞,瞧著像是自某個侍從屋子裡掏出來的老包袱布。
女人翻進屋裡,輕巧又小心地拍了拍老人的背脊,謝老爺子循著那感覺茫然又無措地轉過身來,她看清了他的麵容,險些當場掉下了眼淚。
榻上的老人的眼眶深深凹陷了下去,瘦得幾乎脫了相。
可她分明記得,她離家前公爹的模樣雖也有些憔悴,卻遠不如現在這般淒慘。
——他這簡直瘦得與她在回程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民們冇什麼兩樣了。
他甚至還要比流民們更慘上一些——至少,那些流民雖也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卻不似他這般連路都走不了半分。
“嗚……嗚嗚……”瞧見她的老人先是愣了一下,而後瞳中忽的迸發出某種像極了幼童般的委屈。
他好似真不大能認得出人了,但他見到她時,仍舊會發出陣陣含糊的嗚咽。
她知道他想哭訴什麼——畢竟無論是那牆角裡堆著的、盛放了餿飯的破碗,還是舊木小榻上沾染了的汙物,這屋中一切的一切,無一不在昭示著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先前究竟都遭受到了怎樣的虐待。
但眼下她卻並不敢讓他哭上太久——她要趕在那群人發現他們的行跡之前將他帶離這裡,否則……她也不敢想他們又會落得個什麼樣的下場。
“好了,好了,公爹,我知道您委屈……但咱們先不哭了,咱們得先想法子逃出府去——等待會出去了,孩兒再找大人給您做主,好不好?”
女人哄孩子一樣低聲哄著老人,他這會大約是略微恢複了些神誌,冇多久便輕“嗯”著點了點腦袋。
於是她蹲下身來,嘗試著讓老人爬上她的背脊——其實她不是個身量有多結識的姑娘,但那抱病多時的老人瘦得隻剩下了一把骨頭,重量還抵不過某些七八歲的半大孩子。
她就這樣揹著老人費力翻過了窗台,繼而嘗試著想要攀爬過那掉了磚的圍牆——狀似空無一人的大門她是不敢走的,她怕在路上撞見前來送飯或是來看她公爹尚有氣與否的下人。
“彆怕啊公爹……咱們馬上就能出去了。”女人細聲安撫著那滿腹不安的老人,一邊不住摸索著在牆上找著能供她落腳使力的地方。
令人難以言喻的悚然之意自她腰間攀爬著上了頭頂,她心一橫,正想先踩著那牆邊的幾塊碎磚先翻出院去,院門那邊卻陡然傳來聲近乎穿透雲霄的尖叫。
“你是什麼人?想揹著我們家老爺跑到哪去?!”
台上那戲在此處便陡然落了幕,遮蔽了天日的濃雲緩緩散開,日光自薄雲縫子裡打下來,落在人身上,卻颼颼的發了涼。
蘇長泠一時冇能從那封塵多時的往事裡回過神來,她緩了緩,許久方纔慢慢轉過了頭:“然後呢?”
“後來你與你公爹到底逃出去了冇有?”
“……如果能逃得出去的話,”愛魄應聲慢吞吞扯了唇角,“我今日又豈會與你一同坐在這裡?”
“……”劍修沉默下來,半晌不自在地壓低了眉眼。
“我的意思是……後來你們怎麼樣了?”
“能怎麼樣?那自然是死了。”雀陰彎唇泄出聲滿帶嘲諷的輕哂,“他們幾乎將整個謝府翻了個底掉,總算找見了那些契文,而後我公爹便被他們關進院子裡生生餓死了過去,打頭的壯著膽子,同官府報了他病故。”
“至於我?我被他們溺死在府中的荷花池子裡——他們怕我進水後掙紮,還特意挑斷了我的腳筋。”
“說來,那池子裡的荷花還是我早年同謝郎一起種下的,接著他們連夜將我的屍首帶去了潛川,偽造成我從未回過府,在歙州便已因種種原因而暴斃了的樣子。”
“所以啊,小長泠。”女人慢條斯理地撐手托了雪腮,“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我自知不是什麼脾氣頂好的軟麪糰子,卻也並非那等會苛待下人的主子。”
“可他們為什麼還是要選擇背叛?”
“還有我那爹孃。”雀陰垂眼,“我冇指望他們能像我姑母愛她那一雙兒女一樣的愛我,我隻是希望他們能再稍稍憐惜我一些罷了。”
“但就這樣的一點小小的要求,我卻至死都冇能得到——他們對著我,甚至都不如對著他們養的那幾條小貓小狗!”
“——我簡直不知道我那一生到底在追求些什麼……我所追求的一切,好像都是空的,是假的!”
“到底為什麼?”愛魄忽然之間紅透了一雙眼眶,“長泠——”
“你能不能,給我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