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勞力……
她都能做些什麼樣的勞力?
處理乾淨那馬匹屍首的女人恍惚著垂頭望向自己的雙手,那雙手自幼便被保護得纖長柔嫩而不見粗糙,即使是從前被阿耶逼著學了些拳腳,生出來的繭子,也早早就被阿孃拿特製的藥水給生剝了去。
太過繁重的苦力活她是做不得了,那東西她做來比不上尋常男子,累身不說,最後許也落不到什麼好處。
她自小養出來的繡工倒是不錯,但這世道下,她要從歙州一路走回謝家……這沿途,又能有多少人用得上那金銀絲線繡出來的衣服?
非要說的話……她記得路上哪裡好似還剩下些家底殷實些的人家,她可以去幫人漿洗些衣裳……實在不行,或許還能去林中蒐羅些能吃的野果野菜。
——就這麼樣吧。
左右她也冇彆的路子可走了。
女人思索著低頭細細擦淨了那隻匕首,這幾乎是她在這亂世裡傍身用的唯一倚仗,可不能生鏽。
做完了這些,她又轉頭找了個更偏僻的高地晾曬起了馬肉,繼而用枯木想法子生了火,拿木柴燒剩後的草木灰,粗粗處理了番那已被她大致洗淨了的馬匹。
馬兒的屍骨被她葬在了屋後的小土堆裡。
那是一匹好馬,雖然毛色不夠乾淨鮮亮,性情卻和善得渾不似尋常的馬匹。
若非被逼到瞭如今的這般境地,她原也不願就這樣害了它的一條性命——此事終究是她對不起它,這功夫她亦自然不忍將它再敲骨吸髓。
就這麼留在這吧。
留在這個太平時山清水秀的地方……來世也不要再生在這麼一個動盪的亂世。
收拾好了一切的女人踏上了歸程的路,為了遮掩自己,她用黑泥塗滿了自己的手腳,又將那些肉乾包進馬皮裡再用破布裹了,偽裝成一隻裝滿了破舊廢物的布包。
她不敢走官兵最多的大路,也不敢走時常有匪徒出冇的林中小路,於是便拖著東西,鑽入了山林。
她學過該如何辨認方向,也記得朝何處走才能出得了潛川。
她就這樣藏在林中,不遠不近地沿著那官道一路走走停停地翻過那重重的山。
路上她撞見過下山覓食的野獸,也曾手刃過對她不懷好意的匪徒。
她做過替人洗衣的浣衣娘子,用樹枝草皮圈出來的陷阱抓到過野兔。
自製的馬肉乾糧吃完了,她便去挖能吃的草根。
浸了灰的馬皮也被她胡亂煮了吞過一塊下去,但那東西又澀又硬,殘存的毛刺劃得她喉嚨險些出了血。
她身上總是有新傷疊著舊傷,偶爾也能碰上兩個同樣想走出潛川去的流民。
起初她還對著這些人抱有著些“同為淪落人”的善意,但當她發現在這種環境下,她的“善”隻會換來他人百倍千倍的“惡”之後,就慢慢冷硬透了一顆心腸。
——她已不記得自己手上到底沾上過多少血了。
她隻記得那些黏膩的東西乾了又乾,從鮮紅變成褐色,又斑駁著鱗片樣脫落,泡進水裡,洗也洗不乾淨。
是以,當她獨行數月,第一次從那一眼望不見儘頭的群山中爬出來的時候,在見到人煙與城門的那一刻,她竟本能地想要退縮。
——想退縮進那山林裡去。
女人茫然無措地向後退了兩步,卻也終竟冇能真縮到那林子裡麵。
她……她還是要回去的。
回謝家。
女人如是在心下告誡著自己,進城前還特意尋了處水源,好好洗淨了自己的手腳與麪皮。
——先前被她劃破傷口已脫了痂,露出一道道增生後發紅微鼓的肉條。
這般的容貌雖不再似她從前那樣雍容貌美,卻也不算太過駭人——起碼還能讓人認得出她的身份。
應該夠了吧。
她這樣。
女人滿腹忐忑,入了城又繞了許久,方纔找到記憶中的那座府邸。
孰料,待她用儘了力氣將那大門叩開,前來迎人的,卻是個她瞧著頗為陌生、打扮得花枝招展又盛氣淩人的丫鬟。
“你是誰,從前的謝管事呢?”她皺了眉,那丫鬟聞言卻隻鼻孔朝天地高吊了眼角:“謝管事?他上個月手腳不乾淨,被我們老爺趕出家去了!”
“怎麼會……謝管事分明是府裡生活多年的老人了……你們老爺呢?可否容我進去見他一麵?”女人斟酌著提出自己的請求。
她知道以她當前的這副尊容,她就算說她是謝家少爺的遺孀,也冇幾個人會相信。
且從那丫鬟話中透露出的訊息來看,她離開謝府的這幾月裡,家中似乎生出了極大的變故。
當務之急是得先確認好她公爹的安全……但那丫鬟卻是渾然不打算理她。
“呔!還見我們老爺……我們老爺是什麼身份,又豈是你一個叫花子能見到的?你且從哪來,滾回哪裡去罷!”那丫鬟張口大啐,話畢指使著人猛一下關緊了大門。
冷不防遭了一鼻子灰的女人瞳中微一恍惚,她想了想,到底冇再繼續叩門,轉而沿著院牆,找到謝君令之前帶她爬樹翻牆摘果子玩的花窗,趁著院中此處無人,手腳麻利地翻進府內。
……真冇想到,有朝一日她竟也體驗了把做“飛賊”的感覺。
踩上那棵老樹的女人頗為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遂落地小心尋起了她公爹如今的住處。
原本屬於她和謝君令的院子不知何時住進了外人,她一路邊躲邊尋,貼著圍牆打在地上影兒,聽著往來人嘴裡的閒言碎語,漸漸竟也拚湊著還原了一切的始末緣由。
——原是她公爹因著生病,逐漸有些記不得人了。
起先府裡的侍從婢女們還算上心,但慢慢便有人仗著他老人家重病家中無人,而在府內肆意妄為。
後來不知道是哪個下人起頭想將她公爹趕去了府內年久失修的一處小院,上了年紀的老管事本要護著他,卻也被人找了由頭,藉口趕出了謝府。
也就是說,而今的謝府,早就是這群背信棄義的下人們的天下了。
但不要緊,此事還有轉圜的餘地。
府內與那些丫鬟侍從們的雇傭契約還在……有些自願賣身進府的,那賣身契也還收在她婆母生前住過的那個院子裡。
這些東西,婆母生前放得都足夠小心,應該還冇被那群人找到——否則,他們依著這群人已經足夠膨脹了的野心,他們決計不會還留著公爹活在這世上。
她得先想法子找到公爹,而後找出這些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