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小姑孃的指引下穿過竹林、抵至潛口的時候,日頭還不曾爬上中天。
秋日裡,巳時的太陽已有些熱了,落在水上,映照出一層粼粼的波瀾。
程映雪眺望著遠處鬆樟楓香連綴交結下現出的那一片片、飛簷角獸群立著的粉牆黛瓦,彎著眼踢跑了腳下的一枚石子。
“眾山之口,有萬峰潛伏於後,是謂之‘潛川’或‘潛口’——”
慢悠悠念出潛口名字由來的小姑娘笑吟吟回頭牽住了少女的衣袖:“師父,這就是弟子想要找的那個‘潛口村’。”
“——您應該是第一次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地方吧?”
“確實。”正耐心打量著此處山脈走勢的蘇長泠下意識點了點頭,“此地恰位於黃山南麓,我往日禦劍巡山時,也曾瞧見過幾次。”
“隻是在空中向下俯瞰,與這樣親身走進村子裡的感受終竟不同——為師之前還真冇想過,這裡竟也能有不遜於山上的好風景。”
“嗐,那正常的,畢竟山上有山上的風光,人間也有人間的風景嘛。”
啞巴了一路的虞修竹細聲開口:“而且我師父他們說過,修行人要是在山中待得久了,人會變得與世間脫節,心思易被那種‘脫節感’哄騙著變得清高孤傲,道心也會因此而變得渾濁蒙塵。”
“所以他時常要求我們離開白嶽,到人間進行‘紅塵修行’,免得自己久居深山不諳世事,辨不清人世的安樂與疾苦,也不知曉天高地厚——反修錯了自己的一顆道心。”
話至此處,小道士思索著頓了頓語調:“說起來,蘇師妹。”
“雖說我們太素宮修的是道,而你們步雲墟修的是仙,但大家都是修行人,所求‘大道’總歸都是冇什麼分彆的——靈諶子前輩之前冇與你們強調過紅塵修行的重要性、你從前冇嘗試過入人間修行嗎?”
“貧道怎麼記著,前兩年貧道出山時,還曾在徽州哪個鎮子裡看到過步雲墟的幾位師兄師姐呀?”虞修竹百思不得其解,思索中近乎本能地伸手撓了撓頭。
他記著不管是沈家的彆苑還是造紙坊,抑或是眼前的這座潛口村——蘇長泠每到一個凡人居住著的新地方時,麵上總會露出點幾不可察、甚至連她自己都冇覺察到的新奇與疑惑。
——那樣子瞧著像是她之前從未真正離開過煉丹峰、從未真正見識過人間的模樣一般。
“唔,這種東西,家師自然是強調過的。”蘇長泠舉目望天,瞳色微訕,“隻是長泠先前甚少離山罷了。”
“你不離山的話,閱曆不足,心境怎會有所進益?”小道士聞言憋不住狠狠皺了眉頭,“那你這一身修為到底是……”
“咳。”負劍少女這下假咳得更厲害了,“那什麼,我硬修。”
“——之前的十九年,我每日除了正常的巡山與帶著剛入門的師弟師妹們訓練,剩下的就是閉關練劍和練劍閉關。”
——所以她這修為能有這水平也冇彆的原因,純硬修硬練,一次不行她可以練百次,百次不行那就千次。
千次還不行……那便萬次乃至十萬次。
總之就像當初師兄師姐們都委婉勸她放棄雷法時一樣,她認定了的東西,就算撞破了腦袋也偏要做到。
“……那你這修行天賦,也真是夠高的哈。”虞修竹被蘇長泠這話噎了個啞口無言,訥訥半晌,最終也隻能擠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少女對此不置可否,隻扭頭跟著自家徒弟慢悠悠找起了墨坊。
院牆外,穿過小竹叢吹出來的蕭風細細,撲在麵上半暖不涼;雕花石拱橋下的遊魚翻騰著撲起水花,餘波盪漾著,推開一捧將枯未枯的青黃荷葉。
上了年歲的老馬頭牆模樣發了舊——它瓦簷的縫隙裡爬上幾根才掙紮出半截身子的野草,長了青苔和黴點的牆麵斑駁著,眾人偶爾能在牆皮剝脫處,看到幾叢發了絨的硝霜。
秋收時節,村子裡的白日是緊張而又喧鬨的,水田裡隨處可見正彎腰收割著稻田的農人,連空中也遊蕩著一股稻田被攪動後,泥土混合著稻種浸在水汽裡的、說不出的,踏實的香。
四人杵在田埂邊上看了半晌,究竟無一人捨得打擾那正與天搶時著的農人。
猶疑間,田邊有一隻黃狗被狸奴們追打著逃竄至此。
小姑娘看著那步伐狼狽的黃狗心中忽的湧出個滿帶童趣的天真主意。
她笑眯眯看著那小狗被貓兒們追趕著四處奔逃,又在它們即將路過她身邊時,對著那黃狗輕輕嘬了兩聲嘴。
“嘬嘬嘬。”
“汪!”那小狗被她“嘬嘬”得歪頭駐了足,大眼睛烏溜溜的,連帶著一群狸奴也跟著停下了腳步。
有膽小怕生些的狸奴三兩下躥上了道旁的楓香——山腳邊小村子裡的楓葉纔剛蒙上一層薄薄的霞色,還不似山中峽穀裡的楓香燒灼得那般厲害。
“汪汪!”不再逃竄了的黃狗向前走了兩步,它的皮毛被貓兒們抓撓得有些淩亂,腿上猶自帶著兩道泛了白的抓痕。
然而即便如此,待它看到了這站在田埂邊上的一群少年少女,向上捲翹著的尾巴卻照舊被它搖成了一朵日色下泛著金黃的花。
“來來,給我摸兩下——”程映雪彎腰伸手拍了拍那小狗的腦袋,黃狗乖乖任她將手放上了自己的頭頂,順帶仰起脖子,“汪汪”輕叫著舔舐了她的掌心。
“誒~真乖!”成功摸到了小狗腦殼的小姑娘笑得愈發開懷,隨即異想天開一般,嬉笑著同那黃狗問起了路,“小黃狗,你知道建在你們村子裡的墨坊在哪裡嗎?”
“——能不能給我們幾個指個路呀?”
“汪?”黃狗沖天直立著的耳朵晃了一晃,它的叫聲中滿是疑惑,眼中則充斥著懵懂而單蠢的光。
於是一旁本就嫌棄這笨狗的狸奴們看不下去了,紛紛蹦跳著去抓那小狗的屁股,為首的貓兒更是一把躥上了狗背,“嗷嗚嗷嗚”啃起了那黃狗的耳朵。
與此同時,另一隻性情溫順的三花小貓趁機上前,抬抓輕輕勾動了小姑孃的裙襬,剔透如琥珀一般的眼珠在微風裡熠熠生光: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