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當然是方建元啦。”程映雪不假思索。
“其實一開始最先被弟子盯上的是程先生,但我這兩日閒下心來,仔細琢磨著想了想,還是先找方先生比較合適。”
“誒?這又為啥?”小道士懵懵懂懂抖了下眉梢,“貧道記著程君房先生名下的‘還樸齋’,應當纔是當世最有名氣的墨坊吧?”
“那位方建元先生似乎是才入行冇多少時間——據傳他的製墨手藝,還是自程氏墨坊那裡學來的呢!”
“程師侄,你這怎麼想著想著,還改變了主意,要先跟著方建元合作了?”
“嗨呀,小虞道長,這您就不懂了。”小姑娘嬉笑著對著虞修竹呲了呲牙,“——弟子正是因為那位方先生才入行不久,根基尚未穩固,方想著要與他談論合作的!”
“冇聽說過一句老話嗎?‘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那位程先生的製墨手藝早已揚名徽州內外,手下也不缺銀錢,雲娘從前尚在程家的時候,曾有幸用到過一次還樸齋出品的墨錠——確實墨色油潤,質堅如玉,漆泛紫光,顯然是墨工全然不計成本、砸錢製出來的精品好墨。”
“他有了名聲,又不缺錢,還已能製出這樣的好墨,那弟子的合作於他而言,變成了‘可有可無之物’,但對方建元先生來講,情況就將截然不同。”
程映雪氣定神閒:“他出身於程氏墨苑,習的是程氏的製墨法,如今又正值他初露鋒芒之時,那他眼下,必將麵臨著兩大道難關。”
聽到此處,虞修竹禁不住緊張兮兮豎起了耳朵:“哪兩道?”
“心障。”小姑娘斬釘截鐵,“另一個則是外難。”
“心障和外難?”小道士思索著眨巴了下眼睛,“程師侄,你是想說,那位程君房先生有可能會想出手對方建元的墨業不利?”
“那‘心障’又是啥?是指方建元可能會想脫離程氏製墨法的影子,但這對他而言比較難,像心魔一樣,會成為心中的障礙?”
“咦惹,小虞道長,您這不是挺會分析的嘛!”程映雪咂嘴,邊說邊隔著虛空回頭瞥了他一眼。
蘇長泠禦劍的水平相當精妙,縱然她們這會正以馬車數倍的速度穿行於虛空之上,她與旁邊坐著小竹凳的虞修竹說氣話來,亦不曾感到有半分不適。
“那……那貧道畢竟是個道士嘛。”小道士甚是心虛地垂了垂腦袋,不大好意思地伸了伸自己方纔縮在袖中、偷摸打了兩個卦的手,“貧道剛纔是順手循著你說的那個意思打了兩卦。”
——他那是對著卦象分析的。
讓他單單對著小姑孃的描述,那他還稍稍有點懵。
“實際上,貧道不是很能明白程君房為什麼會想針對方建元。”虞修竹細聲嘀咕,“墨業裡多兩個能刺激自己前進的對手不好嗎?”
“貧道看,自古以來,妄圖走那‘一家獨大’的,最後好像都自取滅亡了。”
“嗐,這不過都是人之常情罷了。”程映雪擺手,麵上故作一派滄桑惆悵,“您想啊,小虞道長——那方建元原是程君房墨苑裡的一位尋常墨工。”
“他因是墨工才能習得的程氏墨法,卻又在悟得製墨根法後脫離墨苑,自立一派,搶奪了還樸齋的部分客源。”
“加之方建元又顯然是位頗有天分的墨工,入行不過短短數載便已嶄露頭角……”小姑娘慢條斯理拖長了尾音,“小虞道長,您要是程君房,您心裡會有什麼感想?”
“我?貧道可能會有一點點的不大舒服,但也能理解方建元的選擇。”小道士撓頭,“不舒服是因為,貧道會覺著自己有點被人過河拆橋了。”
“能理解則是因為……他方建元既有那個才能,自然不會甘心常日居於人下,跑出去自立門戶也是理所應當;並且,有了合適的對手,貧道纔會更有不斷改良自己墨法的動力,所以這也挺好的。”
“嗯,理論上是的確這樣的。”程映雪頷首,“但小虞道長,您也說了,換了您,心裡也會有一點不大舒服。”
“——您一個山中修行之人尚且如此,何況那位程先生呢?”
“是以我說,他會出手略微阻攔下方建元的生意,那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了——人之常情罷了。”
“但,他既工於製墨,骨子裡大約也還有幾分君子文人的風度。”小姑娘氣定神閒,“想來多半也不會太過為難方建元。”
“那最麻煩的就剩下那個‘心障’了。”
“——小虞道長,正如你方纔所說,那方建元既是自程君房處習得的墨法,如今又自立了門戶、有了些名聲,心中自然是想要擺脫程氏墨法的影子的。”
程映雪歪頭:“畢竟,他也不會喜歡等著自己來日聲名鵲起了,世人還抓著他在程氏墨苑學過製墨的事不放。”
“那……程師侄,你的意思是,你想幫著方建元擺脫‘學了程君房墨法’的名頭?”虞修竹皺著眉頭努力揣測著小姑孃的想法。
後者應聲笑得愈發開懷:“不不,小虞道長,您怎麼會這樣想?”
“程君房眼下堪稱當世‘製墨魁首’,習得了他的墨法、留下這麼個師承,本身並不是壞事。”
“弟子想要做的,是幫助方建元在程氏製墨法的基礎上,向上繼續發展出自己的製墨新風格、改良了他的墨法。”
“嗯……‘青出於藍’?”小道士挑眉。
“對,‘青出於藍’。”程映雪頷首,“不過製墨這東西嘛……自周朝發展到現在,幾乎已無太大的改良餘地了。”
“剩下的,基本就是更精細化製作工藝,加上選取更上等的材料。”
“這是個很燒錢的營生。”小姑娘笑得甚是從容,“所以,弟子的這一番計劃,對方先生而言雖稱不上‘雪中送炭’,卻也相差不遠。”
“——總歸是比給人‘錦上添花’要更合適一些。”
“原來是這樣……”虞修竹若有所思,至此他隻覺這群做生意的當真是一個比一個心黑。
小道士走神間,先前一直不曾說過話的蘇長泠忽然擰著眉頭頓住了腳下飛劍。
虞修竹被著變故鬨得猛然回過神來,便聽得那素衣少女冷眼盯緊了下方的一片蔥鬱竹林:
“妖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