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姑娘,您就這般輕易地將自己的籌謀和底細一應說給了沈某——”聽過了小姑娘想法的沈初星好脾氣的彎起眼睛。
“就不怕在下反過來會對您不利嗎?”
“不怕。”程映雪目光灼灼,氣定神閒,“雲娘信得過沈二公子的人品。”
“好吧,那看來,為了不辜負姑孃的這一番信任,”少年人抿嘴但笑,“沈某還真不敢對姑娘有什麼不利之處。”
“不過程姑娘,這話又說回來了,您想甫一入行就走高品質、高售價的精品路子也不大容易——具體的,您已經想好該如何初步打開市場了嗎?”
“想好了,並且,這就是雲娘今日想與公子您討論的第二樣合作了。”小姑娘含笑頷首,“沈二公子,雲娘知道你們沈家紙坊製出來的粉彩宣物價皆美,雖然產量不高,卻可遠銷南北——”
“不錯。”沈初星不動聲色,“那姑孃的意思是……”
“等家師處理好了貴府紙坊鬨鬼之事,我等會即刻動身趕去拜訪如今身在休寧的幾位當世製墨大家。”程映雪麵上的笑意分毫未變,恍惚如成竹在胸,“雲娘會儘己所能,儘量勸服他們其中的一位,與我達成長期合作——”
“第一批新墨製成,大約需要六到八個月的時間。”
“屆時,我希望公子您名下的紙行,能在售賣粉彩箋時,以‘回饋老客’、‘節慶賀禮’等名義,將我行產出的一部分墨錠,免費贈送給那些買主。”
“免費贈送?”少年人聞言禁不住深深望了對麵的小姑娘一眼,“程姑娘,上乘品質的墨錠製作起來,所費可是不少吧?”
“您就這樣草草決定要把未來產出的墨塊分出一批送人——真不怕會虧本嗎?”
“而且,為什麼是勸服他們其中的一位,而不是全部?”
“因為,物以稀為貴。”程映雪不假思索,“幾位製墨大家的手藝都很不錯,且每位大家,都有自己相應的拿手絕活。”
“但我目前需要,且隻打算捧出來他們中的一位。”
“這就與,曆年科考所選進士能有百十乃至二三百人,但狀元僅有那麼一位一樣。”
“我要捧他,自然要真金白銀地砸下去,為他爭名、替他鋪路,幫著他想法子進一步改良他的製墨流程,隻有他的身價上去,與其他幾位製墨名家產生了本質上的區彆,那我才能更順理成章地用上更‘奢侈’的包裝去妝點他製出來的墨錠,抬高這些墨錠的售賣價格。”
“但同時,若是太出名的製墨家多了,那自他們之手產出的墨錠便也不會再如從前那般值錢——”
小姑娘說著甚是含蓄地牽了唇角:“那樣,雲娘才真是白白投進去那麼多本錢。”
“至於您擔心的,雲娘會不會虧本——”
“沈二公子,我對我的眼光很有信心。”程映雪垂眼說了個輕描淡寫,就手端起桌上的茶盞,“我相信,能被我看好,且願意信任我的製墨名家,定然製得出遠勝市麵已有墨塊品質的上乘好墨——”
“並且,已試用過這種好墨的愛書者,也不會再能忍得下市麵上品質平平的普通墨錠。”小姑娘邊說邊拿蓋碗撇了撇水麵上的浮沫,低頭一口淺啜。
“再者說,沈二公子,平日便捨得買粉彩箋回去書畫的,又哪裡能是尋常人家?雲娘若想將東西賣入他們府中,前期定然是要多花些本錢的。”
“花錢,我不怕,左右‘千金散去還複來’,我今日既能將這些銀子都花出去,來日也自能想法子賺回來——雲娘怕的,不過是省了這一時,耽擱了這一世罷了。”
“哈哈,還是程姑娘灑脫,此番是沈某的思想狹隘了。”沈初星聽罷禁不住迭聲笑著撫了掌,遂目色溫和的望向對麵的姑娘,“但有一點在下還不是太能想得明白。”
“按說,您自程家出來,手中又攥著大把的銀票,很長時間內都不必為了生計發愁——這會又怎會突然這麼急著想要賺錢呢?”
程映雪應聲一默,少年人見狀倒也不曾催促,隻自顧自地給自己添了杯新茶。
“……我想在徽州各地——尤其是休寧境內——”低頭糾結了半晌的小姑娘斟酌著開了口,“多修建幾座糧倉。”
“並且,除了糧倉之外,我還想再修建幾座藥倉,儲存些能防疫驅疫的藥材。”
“這是一筆不小的花費,憑我眼下手頭攥著的錢根本不夠。”程映雪皺皺眉頭,“而且我還想將這些東西儘快落到實處……那就必須想法子在最短的時間內賺到最多的錢。”
“兩年,我給自己定下的期限是兩年。”
“兩年內,我要把這些糧倉藥倉都建出來——至少得建完一半。”
“原來是為了建倉啊……”沈初星若有所思,少頃卻又忽想起來個新問題,“隻是,程姑娘,您為何會忽然想起來要建倉呢?”
“兩方麵的原因吧。”想到了她昨夜在幻境中看到的千般景象,小姑娘禁不住悵然歎息一口,“一則,是我想起,朝廷前些年主持興辦的儲糧社倉近年已漸漸被廢置了。”
“這很可惜。”
“二則,沈二公子,不瞞您說,我這兩日,心中對著現世總是有些隱憂。”
“隱憂?”沈初星聞此不由得略略坐正了身子,“哪種隱憂?”
“就是……”程映雪抿著嘴巴,眉間微帶著幾分猶豫,“沈二公子,您說,咱們如今的這番太平景象,還能持續多久?”
於是少年人這下也跟著沉默下來。
“……沈某不清楚。”沈初星麵上不知覺間隱約多了些許凝重,“但依著史書上一般的興亡規律來看,多半也不會安生得太久。”
“是啊,我朝已開國二百一十餘年了。”小姑娘長長吐出口濁氣,“依著一般的興亡規律,隻怕也快到了要動盪的時候。”
“尤其現在,咱們這地方看著還算昌盛繁榮,我卻總覺著四處都透著一股子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燒灼感。”
“這讓我感到非常不安。”
“再加上……聽說他們北方近年來一直大疫頻出——”
程映雪的眉頭越發緊皺:“沈二公子,您說這大疫,有朝一日,會不會傳到我們江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