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再做師父他們的拖累了。
所以,她要儘快經營出自己的生意,儘快以商入道。
實際上,先前在惡魄師父構建出來的那個宋末幻境裡,她便已隱隱觸摸到了以商入道的門檻。
隻是亂世經商發家還助人一統天下這事,終歸併非全然是她的求道本心,由是她那會不曾急著入道……這時間自然也需要從零起始,慢慢去經她的商。
不,不對,也不能太慢。
小姑孃的眼神閃了閃,腦袋裡不期然的便回想起了她那時在幻境裡看到的種種景象——什麼旱蝗之後的大饑,什麼大饑之後又生出來的大疫。
屍橫遍野,餓殍滿地……
這一切的一切,總讓她心中無端生出了千萬種對今世的隱憂。
——她很害怕。
她想儘她所能,趁早多做下些準備。
程映雪想著微微低斂下眉眼,沈初星聞言一怔,遂含笑對著小姑娘點了點頭:“好。”
“那,程姑娘,還請您隨在下移步前堂議事——沈某也好著人備下些適口的點心茶水。”
“有勞。”程映雪頷首,繼而跟著沈初星緩步去了彆苑前堂。
與他們前一日見麵時相比,少年人這時間的腿腳,顯然比那時又多利落了幾分。
雖說因著氣血兩虛及常年缺乏鍛鍊,他這兩腿尚不能似常人一般行走自如、猶自需得倚靠著一對柺杖——卻也好歹已擺脫了素輿。
——想來依著沈二公子的毅力和沈家的財力,他這腿要不了多久,就能被調養得恢複如常了罷。
小姑娘如是暗忖,一麵不著痕跡地收回落在沈初星雙腿上的目光。
落了座的少年人麵上照舊掛著那派溫和而不顯疏離的笑,開口時的聲線內亦藏著點點讓人辨不分明的歡欣:“卻不知程姑娘今日來,又想與沈某講些什麼樣的生意、談些什麼樣的合作呢?”
“好說,主要也就有兩件。”程映雪笑吟吟彎著眼睛,“其一是,雲娘想在您沈家的造紙坊內,訂購一批特製的粉彩宣。”
“哦?”沈初星聞聲來了興致,就手屏退了屋內的侍從婢子,“沈家造紙坊內能製出的粉彩宣品類甚眾……也不知姑娘想要的,具體是哪一種?”
“是梅花箋,還是碧紙,或是其他什麼花樣?”
“都不是。”小姑娘麵上的笑意丁點未變,“雲娘想要那種特製的暗紋粉彩宣——當然,您這若能做得出皮紙,產得出砑花紙也行,那個更結實些。”
“至說那抄紙簾上的暗紋圖樣麼……這個您得容雲娘回去仔細琢磨一番——我想設計出個獨一無二的圖樣,以後就當做是我名下鋪子的標誌圖章。”
“哦哦,姑娘這樣說,沈某就聽明白了。”聽過了小姑娘需求的沈初星若有所思,“您是想從沈某這裡,定製一批特供您名下鋪子使用的、帶有‘防偽’性質的粉彩箋是吧?”
“那您是想把這粉彩箋拿去……”
“喔,當包裝。”程映雪麵無表情,“回頭包點茶葉墨錠或是裝了點心的食盒一類的小玩意。”
“包、包裝?”冷不防聽見這話的少年人目瞪口呆,生在商賈世家的他近乎本能地將腦內賬目算了個飛快,片刻方磕巴著合了合嘴,“程、程姑娘,那粉彩箋當包裝包裹茶葉墨錠……”
“您這、您這成本高了點吧?”
“嗯,那這種品級的宣紙充作包裝,聽起來的確有些奢侈。”小姑娘讚許頷首,“但問題不大,左右我也冇打算走那什麼開價路線,也不用考慮那些個薄利多銷。”
“咱要做就把目標群體,直接定位在那些王公貴族們上身——要賺就要賺個大的!”
“這……又是為何?”沈初星思索著提出疑惑,“雖說賣出同等數量的高品質、高價格的商品利潤的確要更高些,但對像姑娘您這樣初入商行的商人來講……”
“起家初時,家財不豐,還是走薄利多銷的路子,積少成多,才更好成事一些吧?”
“按理來說,的確是這樣的。”程映雪輕巧笑笑,“但‘薄利多銷’這事做起來實在太累,也太容易被人替代。”
薄利多銷。
這東西的基礎邏輯是儘可能提升商人所販商品的性價比,在降低基礎成本的同時壓低價格,用最終銷售數量,來彌補單件商品的利潤不足。
但並非這世上的所有商品,都適合走這條薄利多銷的路子——匠人們手工產製出商品需要消耗時間,而培養出一批工藝成熟的匠人,又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和金錢。
時間成本和人工成本是幾乎不能被壓縮下去的東西,材料成本又有可能隨著原材料每年乃至每月的產出情況而發生波動性改變。
如此一來,想要節省時間和人工成本,那就隻能儘量降低、簡化製作工藝;想要節省材料成本,則需要儘量尋到更便宜的製作材料進行等效替代。
綜合下來,最適合走“薄利多銷”這條路子的無疑是工藝本身就足夠簡單、材料成本基本能占據成本大頭的基礎民生產品——比如街邊新出籠的包子和布莊裡幾文錢就能購得一尺的粗布——但這些東西,即便能紅火一時,也很容易被新出現的、比它看起來更為“薄利”的商品替代。
她不喜歡做這樣不長久的生意,也不喜歡被人輕易替代。
“而且,我這也不算是白手起家了,沈二公子。”小姑娘說著彎起眼睛,“離開程家前,我孃親和大伯,將原本留給我的嫁妝,都悄悄折成現銀送給我了。”
“這大約也算是……他們身為長輩,能替我這個晚輩籌謀來的最後一件事。”
——這也是她在離了程家、收拾她娘給她準備的衣裳包裹時才發現的。
除了大伯那時塞給她的那些紅利,孃親還將她名下的部分房產地契,以及大伯悄悄轉給她的、程家那時給她籌備的嫁妝,都一應折算成了銀票,又拿一層貼邊子用的黑布襯著,將那些銀票一一縫補進了裙襬。
——她那日在那兩條裙子裡拆出了十數萬兩的銀票,幾乎是她孃親當年的全部嫁妝。
她娘甚至將那兩個點心鋪子都留給她了。
“是以,雲娘手中的錢財還夠用,也不怕前期準備得細緻繁瑣。”程映雪唇角輕牽。
“我隻想要我名下的鋪子都獨一無二,永遠不會為人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