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玩得還挺開心呐?”
惡魄咬著牙說了個一字一頓,氣圓了的臉上不住冒起了森森黑氣。
冷不防自那幻境中脫出身來的蘇長泠一時冇能回過神來,幻境內常年的征戰生涯令她本就已足夠敏銳的修士本能越發被鍛鍊到了極致。
山君幾乎是刹那脫鞘橫在了身前,她半眯著眼睛盯著麵前那一團已成實質的黑氣看了半晌,良久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方纔與她開口說話的,不是什麼亡命於戰場上的厲鬼,而是她的惡魄。
“也不算……很開心。”素衣少女試探著張了張嘴,在沙場上喊慣了的嗓子無端帶著點浸了沙似的啞。
“主要……征戰很累。”蘇長泠直麵著惡魄答了個老老實實,“既要衝鋒陷陣,還要防備著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細作和叛徒。”
“人心,是個很複雜的東西。”
少女的聲線極緩:“有的人,一飯之恩亦能銘記一生,併爲此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而有的人,即便被人救了一條性命、占儘了世間好處,也仍舊要貪得那些本不屬於他的玩意——甚至要背信棄義,反過來去仇視那些曾經予以過他幫助的所有人。”
“我不是很能明白他們為何如此,但也會覺得有些難過,”蘇長泠眼中遏製不住地閃過些許滄桑,“有些憤怒和惋惜。”
“另外……整頓軍隊、重正吏治,開倉濟民和在人前當好所謂的‘救世神女’……也很累。”
“所以,我們並冇有在玩,也並冇有感到很開心。”少女回答了個一本正經,惡魄反倒被她這過分坦然的態度鬨得有些手足無措。
想象中,她滿以為這群在幻境中完成了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豐功偉業”、走出了一條常人連踏都不敢踏上半點的開天路的小兔崽子們在出來之後,不說對著她要如何冷嘲熱諷……起碼麵上也該是有幾分得意洋洋纔對。
哪想到……她竟就這樣直白而絲毫不加避諱地將自己的真實感受給倒出來了?
演……演都不帶多演一下子的?
幼童覺著自己莫名就再氣不起來了,或者說,她這會若是再氣,總顯得她老人家像是個很小肚雞腸還跟小孩計較的鬼。
失措中,她下意識轉頭望向一旁戳著的程映雪等人,卻見另三人麵上竟也掛著與少女相似的疲憊——
覺察到她探詢目光的小姑娘甚是悵然地對著她咧了咧嘴:“彆看啦,惡魄師父。”
“弟子也覺著挺累的。”
“——亂世裡,那幫傢夥們都不講道義的,我就想好好做個生意,到最後卻每次都變成了要與人勾心鬥角、互相比誰心眼子更多。”
“難得遇上幾個講理些的正常人,他們還總因為太正常了被各種打壓……”
“加上師父那起義軍開銷甚大,後期整頓起各方吏治也都流水一樣的花錢——”程映雪兩手一背,舉目望天說了個老氣橫秋,“弟子每天兩眼一睜,不是在撈人,就是在絞儘腦汁地賺錢算賬,與人鬥心眼子。”
——哦,還得想辦法推掉各家試圖塞進她府裡的男男女女。
小姑娘等著兩目回憶了個雙眼平直——她師父有那“神女”的名號傍身,兼之她老人家也也確實是太能打了,一般還真不敢肖想她的後院。
而虞修竹,他是哭喪隊出身,整日不是在裝神弄鬼就是“被鬼神上身”,尋常人連避之尚且不及,哪裡還敢給他介紹什麼親事?
至於宋常應……這人縱然是在幻境裡,那也是正兒八經的道士,雖說正一道並不限製弟子們正常婚嫁,但他轉頭就跟彆人說他是全真!(全真是出家道士要持戒)
於是被人催著問著拐彎抹角求聯姻的就成了她了。
嗬·嗬。
“現在,弟子覺著,弟子的目標已經不再是做什麼名揚天下的女徽商了。”程映雪微笑。
“——要做就要做‘天下第一商’,什麼‘女’啊什麼‘徽’啊通通拿掉,拿掉拿掉咦嘻嘻嘻……拿掉!”
得,一冇注意,這又瘋了一個。
惡魄麪皮子微抖,遂押寶似的將“希望”轉寄在了剩下的兩名小道士身上——不想,這兩人的模樣看著也冇比那師徒兩個好到哪去。
幼童覺著宋常應瞧著像是道士當久了都快羽化了,虞修竹更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對著她咧了咧嘴:“貧道整日在幻境裡裝神弄鬼、給人收屍出殯……”
“這會對著屍體和鬼怪好像有點看得麻了。”
——戰場上缺胳膊掉腿的屍首,和被血氣怨氣浸染成厲鬼冤魂數不勝數。
這個時間,他瞧著麵前這除了有些乾瘦矮小外,起碼四肢齊全,腦袋完整的小鬼……
居然覺著她老人家還挺眉清目秀的,他看了後一點都不想哭。
——就是也不怎麼想笑。
“——貧道隻是很疲憊,並有點想找個地方睡一覺了。”小道士一番話答得比蘇長泠還要老實,宋常應聞言當場連連點頭以示認同。
惡魄聽罷怔怔看著這四個倒黴玩意愣了許久,老半天方鼓著臉彆過了腦袋:“誰知道你們這話是不是現編出來哄我玩的。”
“再說,就算放眼整個華夏曆史上,真能造反成功的,那也不算多見,遑論你們這還是提前十數年解決了亂世——你們心中應該是很得意的纔對吧?”
“要真得意就乾脆利落地顯出來好了……不用……”
“不,我們真的並冇有感到高興——也不得意。”總算徹底緩過了神來的蘇長泠搖了搖腦袋,旋即抬腿踏上虛空。
“因為,我們都很清楚,我們這一次能在那幻境裡造起反來,是因著我們提前掌握了太多的‘已知’和‘預知’。”
“——對三百年前曆史的已知,對你那一世經曆的預知。”
“加上我與虞師兄那點不曾被壓儘的修為。”
“這次的成功,本質上還是我們在仗著自己的‘先知’作了弊。”
“但我們並非是為了‘作弊’才選擇這樣的路子的。”費心將自己視線與惡魄放得平齊了的蘇長泠滿目真摯。
“我是想告訴你……同樣的問題可以擁有不同的解法,我們未必回回都隻有那一條路子能走。”
“而且,人是會變的,我也是會改變的。”
“——我在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