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厚的嗓音插入。
長卷鬍鬚的半掩中, 一雙灰綠色眸子射了過來。轉瞬間,身著院長長袍的多芬,形如慈愛長輩。
視線在修鬱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後轉向薩繆爾, “招待不週, 還請這位將領多多擔待。”
“我是科學院的現任院長, 多芬·莫特森。”
老蟲子目光深厚,朝薩繆爾伸出手。
他形象正派,笑容仁慈,似乎並冇有元帥他們所說的那般狡詐難纏。但薩繆爾卻也不敢掉以輕心, 看了眼對方的手掌。
“您好,我是軍部直屬兵團的上將, 薩繆爾·艾爾沃德。此次前來,是授命調查科學院遭受襲擊一事。”薩繆爾公事公辦,手握了上去。
手指交握, 刹那,一股說不出的強大能量席捲過來。彷彿打招呼的方式, 毫無惡意般,能量如春風化雨,溫潤得薩繆爾精神舒展。
薩繆爾有些怔住,抬眸便撞進多芬的眼眸。那雙灰綠色溫厚慈祥的眸子,如同他的能量,悄無聲息地,營造出一張柔軟輕晃的溫床。
叫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長官。”
低沉的聲線在他的耳旁響起, 修鬱的手忽然搭上他的肩膀。兩股強大的能量排斥相撞,將溫床撕裂, 薩繆爾猛地回神,看向修鬱。
修鬱就站在他的身後,扶著他的肩,冷淡的眸色掠過多芬,勾唇微笑,“調查緊迫,長官可不要忘記了。”
薩繆爾徹底驚醒,瞬間後背發涼。
多芬溫潤似雨的能量差一點將他蠱惑,在他沉浸且全然不知的狀態下,海域鬆懈了抵抗,任由對方逐漸侵入……
如果不是修鬱,他無法想象,自己下一秒就會被擊潰,而蛋也會直接在多芬的手下暴露。
薩繆爾感到後怕,望著眼前慈祥的老蟲子,眼中多了分戒備。
“冇有冒犯到
薩繆爾上將吧。”多芬凝視了修鬱瞬,笑著開口,“剛纔隻是職業性反應。”
“不過薩繆爾上將的海域狀態,似乎不太好。”隔著光滑的鏡片,多芬的眸色瞧起來灰濛濛,“年紀輕輕,還是要好好調理才行。”
薩繆爾捏緊了指尖,不動聲色,“有勞院長關心,但我的副官說得對,先處理科學院遭遇襲擊的事是首要。”
“這個我倒不太清楚。”多芬撫了鬍鬚,像是沉吟般,“當時我並不在科學院……”
他側眸,“當時奧尼斯首席在嗎?”
研究蟲連忙答道,“在的。”
“那就把奧尼斯首席叫來。”看著下屬跑遠的背影,多芬似指責,“首席太忙了還是如何,竟連招待的禮數都忘記了。”
“這種事都不該由我去說。”多芬頗有感慨般,盯向修鬱,“當初修鬱你還在時,還是叫我省力些啊。”
“剛纔的話,雖然是玩笑。”見修鬱麵無波瀾,他轉眸看向薩繆爾,又笑道,“但如果薩繆爾上將願意,我不是不能讓上將,和前首席一塊回來。”
他的意圖毫不掩飾,想要讓修鬱回到科學院。薩繆爾微不可察斂了眉,或許他猜到了元帥為何執意要讓修鬱跟他一起調查。
是試探。
不僅是多芬,元帥也想要修鬱在軍部和科學院中,做出抉擇。
那修鬱會如何選擇?
薩繆爾窺探不見身後雄蟲的表情,隻覺氣氛有些暗潮湧動、沉寂可怖。他打破了僵局,冷冽笑道,“希特恩元帥要是聽到您的玩笑,大概會立馬親自來科學院走一趟。”
“這倒是不好辦。”多芬狀似苦惱,深深笑望薩繆爾,“希特恩元帥也是一個,年紀輕輕,就跟著你的舅舅,學得一副老狐狸樣。”
話落,薩繆爾再次心驚。
他與勞倫斯的關係,除了為數不多的幾隻蟲外,幾乎無蟲知曉。就連修鬱當初,也不得而知。
可現在,多芬卻能直接點破。
那說明他一早就摸清了他的底細,甚至於更深的東西……
四周冷冰冰的金屬牆體,對映著蟲影,泛出寒光。薩繆爾站在蟲子中間,前是多芬,後是修鬱,這讓他忽覺有種,被無處不在的網籠罩的陰影。
不適至極。
多芬並未將薩繆爾的蟲影納入眼底,他直直盯著修鬱,“怎麼說科學院也是修鬱的\'家\'。”
兩隻雄蟲晦暗深沉,視線相接,能量此起彼伏,“你要是回‘家’,大門自然是敞開的。”
“院長!”隱怒的聲音乍響,奧尼斯方踏近,就聽到多芬公然挖牆角的發言。
而這個牆角,赫然是令他深惡厭絕的修鬱。多少年了,在多芬的眼底他永遠比不上修鬱。
無論他站得有多高,榮獲多少成就,在多芬的心裡,修鬱·諾亞斯永遠高他一頭。
隻要修鬱想,他這個千方百計想要被認同的首席,就得乖乖讓出首席的位置。
“院長,怎麼不早些叫蟲通知我。”奧尼斯打斷了多芬的話,眼神陰鷙地盯著修鬱。
隻有修鬱死,他才能穩住首席的位置,多芬纔會認同他的一切……
“修鬱,真的好久不見。”他像是爭寵的雄子,擋在自己的“教父”麵前,朝著多年不見的“兄長”,伸出手。
氣氛徹底走向崩裂,岌岌可危。
修鬱如何不知道奧尼斯陰暗的心思,那點暗藏在掌心的能量,還不足他正眼。
他冷淡地掠過奧尼斯的手掌,矗立在薩繆爾的身後,平淡道,“我並冇有給蟲難堪的習慣。”
然而他卻分毫未動,任由奧尼斯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的給蟲難堪,顯然是指奧尼斯那點下作的小伎倆被反壓後,隻會難堪至極。
這話連薩繆爾都忍不住,替奧尼斯感到難堪。更彆提薩繆爾本蟲,青筋虯起,指節都泛白了。
就是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散漫施捨地將首席的位置“讓”給他。
“奧尼斯,省去些不必要的流程。”多芬出聲乾涉,“你也辛苦了,配合完這位上將的調查後,就自行去休息吧。”
“院長,我……”奧尼斯陰鷙的眼眸被觸動。
“不用多說,身為首席除了某些早遠的事,對你科學院的貢獻我都看在眼底。”
那雙慈愛得近乎悲憫、妖詭的眸子,望著奧尼斯,“我可憐的雄子,振作起來吧。”
刹那,奧尼斯的眼中又是愧疚又是孺慕。怒意被多芬的隻言片語給消磨,變得服從溫順,伴在多芬身側。
“讓薩繆爾上將看笑話了。”多芬如同位慈愛的雄父,替自己不懂事的雄子向客蟲致歉。
分明如此慈愛溫馨的景象,但薩繆爾卻感到無儘的詭異,以及後背陣陣發寒。
溫床般令蟲沉溺的能量,和多芬那類似精神控製般的感情輸出,彷彿將現在首席變成了隻隨意操控、孺慕主蟲的好狗。
薩繆爾忍不住瞥向修鬱,他難以想象,修鬱的曾經是否也遭受過,奧尼斯現在經曆的一切。
修鬱的眼中隻有冷漠,望著奧尼斯,唇角掀出點嘲弄。
奧尼斯終究是太蠢了。
蠢到心甘情願被多芬操控,叫他生不出半點憐憫。
多芬的養蠱可不會因為任何蟲而結束。
“我的長官並不是來聽敘舊的。”
修鬱散漫漠然,直視著多芬,“開始調查吧。”
一個眼神便將多芬觸動。
修鬱的羽翼徹底豐滿了,他脫離了他的掌控,站在他的對立麵。
他變得愈發從容矜貴,能量等級也變得愈發渾厚。以一種難以窺探的姿態,漫不經心地獨擋一切……
他最得意的雄子成熟了。
修鬱掠見了多芬眼底,那近乎病態的滿足欲,心底閃過分嫌惡。這老蟲子,就算下了地獄也冇救了。
“儘快吧,元帥還等著覆命。”
他正微眯起眼噁心著,忽然有蟲擋在了他的身前。軍雌以自身為牆,隔絕了多芬那充斥著病態欣賞欲的視線,冷肅道。
分明自己的海域還在震盪,差一點就被多芬入侵,卻還敢站在他的麵前。
修鬱眸色漸深,盯著軍雌的暴露於空氣的後頸,無聲碾磨了指尖。
多芬命令奧尼斯口述受襲經過,並帶著修鬱二蟲前往事發地點進行調查。受襲最嚴重的是科學院一間重要的實驗室,裡邊存放的各類數據幾乎都被星盜轟炸一空。
“看來對方是有計劃、有目的地進行襲擊。”不然也不會直擊最很重要的區域,薩繆爾判斷。
抬眸看向多芬與奧尼斯,“科學院最近與星盜結過什麼仇嗎?”
多芬看向奧尼斯,奧尼斯略顯僵硬。他怎麼敢在多芬的麵前道,自己多次將謀殺修鬱的罪名,順勢推到了洽奇·厄爾曼的頭上。
他心虛,未曾望見那灰綠眸中閃過的一絲瞭然。然而修鬱卻知曉,多芬為了逼他、為了養蠱,放任了奧尼斯的罪行。
三隻雄蟲心懷各異,隻有薩繆爾認真調查,詢問道,“可以進去嗎?”
多芬望著實驗室,眸中忽而閃過什麼。眸色深深,他笑道,“當然可以,但這間實驗室過於重要。每隻進去的蟲子,都需要先接受全麵的檢測。”
“確認無異並佩戴好抑製圈後,才能進入。”他注視著薩繆爾,“還請薩繆爾上將見諒,這是科學院的規矩。”
薩繆爾微頓。
這就是修鬱說的檢測嗎?
他陷入兩難,如果不進入無法進行調查,但如果進入,海域勢必會被全麵檢測……
多芬詢問,“薩繆爾上將?”
修鬱顯然看出了軍雌的難處,事到如今這隻軍雌隻得放棄,又或是回頭尋求他的幫助。
視線垂落,修鬱注視著薩繆爾瑟然的後頸。在薩繆爾的抉擇間,如同耐心的獵手般——等待。
等待著這隻軍雌的回頭。
然而軍雌的下一句,卻令他的掌控出現裂痕。修鬱微眯了眼,就聽薩繆爾道:
“可以開始檢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