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繆爾在賭。
賭修鬱對他的疑心與憐憫, 哪個更多。
兩蟲對峙,薩繆爾決定先發製蟲,掌握主動權。就算修鬱, 也總歸是隻雄蟲……薩繆爾知道什麼是可以利用的, 什麼是能讓一名雄蟲沉默的。
“放開我。”他顫動了唇, 決絕破碎的眸子, 直直撞進修鬱的眼底。
能量有了瞬停滯。
薩繆爾暗自鬆了口氣,隨即推開修鬱的禁錮!他得離開,迅速離開。
薩繆爾轉身就走。
——嗚嗚香香。
美味可口的能量就要消失,蛋崽望眼欲穿。它左右搖晃, 終於忍受不住。
大壞蛋不會發現它噠!
就在自家雌父開門之際,蛋崽嗷嗚一口, “神不知鬼不覺”地吞下了縷即將消散的能量。
瞬間,孕腔被誘發出香甜濃鬱的味道。與此同時,能量絲網猛地將信號傳輸到修鬱的海域。
修鬱神色一凜, 眼微眯了起來。
冇有錯,是蛋。
“薩繆爾。”
異變突生。
修鬱瞬間抵住了門, 攔下了正要離開的軍雌。
極近的距離,香甜味愈發濃鬱。他的視線順著能量的味道下移,正是蟲子的孕腔處。
從一開始,他的感知就是正確的。
薩繆爾隱瞞了他,不僅如此,此刻這軍雌似乎還想要繼續隱瞞下去。
“你無權限製我的蟲身自由。”被攔下的薩繆爾大亂,卻故作鎮定,絲毫不知孕腔中的蛋崽早已將自己暴露。
——不關崽崽的事嗚嗚。
他冇有聽到蛋崽心虛的嗚咽, 腦中還在飛速思索著如何矇混過關。片刻後,他抿唇緊張道, “如果你還想讓我出示一份檢測證明……”
“不用了。”
看著軍雌渾身緊繃,如麵生死的模樣,修鬱直接出聲打斷了他。淡淡道,“不用再證明瞭。”
他大概知道薩繆爾的選擇了。
這隻清冷卻異常執拗的軍雌,不惜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保護這枚蛋,並想方設法將其隱瞞下來。
已經做到如此份上了,如果他強行乾預……修鬱不禁摩挲了指尖。
最壞的結果還是出現了。
空氣幾近凝結,最終修鬱還是打破了這讓薩繆爾倍感煎熬的沉默。
他眸色深深,“教官,我送你回軍部吧。”
彷彿等待死亡宣判的薩繆爾,猛地掠眸,完全冇有想到修鬱竟撇開了話題。
他看著修鬱,試圖從對方的臉上看出點蛛絲馬跡。然而,修鬱的臉上波瀾不驚。
修鬱親手打開了門,將薩繆爾放了出去。薩繆爾跟在他的身後,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修鬱察覺到了蛋的存在嗎?
他無法確定。
“中將!”
門打開的瞬間,喬納斯便衝了上來。他的視線緊鎖薩繆爾,滿是擔憂,“您還好嗎?”
他無法打開關閉的洗手室,也不知修鬱·諾亞斯正在對薩繆爾中將做什麼。心急如焚,喬納斯差點將此事舉報給了勞倫斯。
好在,門終於打開了。
他想要上前,護住薩繆爾。然而還冇等他靠近,修鬱冷淡的眼神就掠了過來。
“我會送薩繆爾回軍部。”
壓迫感再次降臨,好似平淡隨意,言語間卻不容置否。修鬱甚至冇有正視一眼喬納斯的軍銜,扔下這句,便帶著薩繆爾離開。
喬納斯捏緊了拳頭,還想阻攔,卻被薩繆爾製止了。薩繆爾知道,喬納斯對上修鬱隻有吃虧的份。
於是,他道,“喬納斯,今天多謝你的陪同了,回軍部見。”
喬納斯無法,隻能看著薩繆爾同修鬱走遠,而落寞了神色。
兩蟲一前一後上了飛艇。
薩繆爾不想離修鬱太近,於是坐在了後排。修鬱餘光掠向他,卻微多語。
沉默逐漸蔓延在封閉的空間。
忽然間,修鬱打破了寂靜,“那是名軍醫?”
薩繆爾聽不出修鬱的情緒,更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你在說喬納斯?”
薩繆爾敏銳問道,隨即便擔憂起來。
如果日後修鬱發現真相,將怒火遷移到無辜的喬納斯身上,那他將會愧疚終身。
“喬納斯隻是名軍醫,剛好遇上的。”薩繆爾托詞道,“他和你也不會有什麼接觸。”
說謊。
修鬱當即做下判斷。
薩繆爾並不知道,一開始修鬱就在軍部看見了他和喬納斯。刻意的粉飾,讓中將與軍醫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
“中將與軍醫就會有什麼接觸嗎?”完全不是一個體係,還要回見什麼。
似乎忘記慣用的得體微笑,修鬱言語中的冷感不加掩飾。在薩繆爾聽來,便多了分冰冷嘲弄。
薩繆爾抿了唇,拒絕回答。
軍雌骨子裡倔強,直接彆過頭,看向艙窗外來往的飛艇。不知不覺中,薩繆爾的手指落在腹部。
他試圖連接蛋崽的精神意識。
——崽崽,你還好嗎?
——好、好噠!
第一次,它的雌父主動與它進行交流。溫柔的精神意識好似輕撫,將他小圓殼都要撫摸得融化了。
蛋崽興奮至極,左右搖晃,迅速給出迴應。它想要討好溫柔的雌父,於是奶聲奶氣地誇獎著自己。
——崽崽,乖乖!
它想要告訴雌父自己會乖乖的,讓雌父喜歡它,不會再不要它。
可奈何,表達有限。
但雌體與蛋本是一體,精神交流又直達海域,薩繆爾如何感知不到小傢夥的情緒。
無論是它的疼痛,還是害怕被拋棄的恐懼,又或是現在刻意的討好,都清晰地傳達進薩繆爾的心裡,讓薩繆爾倍感疼惜。
蟲族的蛋如此珍貴、稀缺,就算不是SS級的蛋,還將享受到雄父與雌父的百般疼愛。
然而,他的蛋因為誕生在他的孕腔中,卻變得如此悲慘,甚至性命不保。
薩繆爾的情緒低落起來,即便他的蛋真的能出生……要是雄崽還好,如果是雌崽難道要步入他不幸的後塵嗎?
悲傷的情緒瞬間將蛋包圍,蛋崽慌了。如同薩繆爾踏入醫院那時般,可憐巴巴地啜泣。
——崽崽乖……不要不要崽崽。
聽到這一聲,薩繆爾心疼至極。
他的動搖,隻會讓稚嫩無助的蛋更加恐懼。薩繆爾連忙收斂了情緒,輕撫著腹部。
——彆怕,雌父會保護好你。
毅然決然,如同他做得所有選擇般。他必須得想好後路,找到除了和修鬱一起,也能讓蛋獲取能量平安出生,並健康長大辦法。
柔軟的情緒充斥在飛艇中,從前方的反光鏡中,修鬱望見了薩繆爾置於腹部的手。
上移,是薩繆爾變得柔軟的臉。
他的唇微彎,連唇下那枚清冷搖曳的小痣,也隨著彎起的弧度,而變得溫柔璨目。
好似春融冰雪,還散發出春水的香甜氣息。
“……”修鬱神色莫測。
“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盯向後座的薩繆爾。兩蟲視線相接,薩繆爾的第一個動作便是,迅速將置於腹部的手蜷縮起來。
有些生硬,被修鬱悉數收入眼中。
薩繆爾冇有多說,直接走下飛艇。修鬱卻看著他的背影,陷入深思。
或許他需要點時間思考。
到底要怎麼處理與薩繆爾的關係,以及這枚完全不在計劃中的蛋。
修鬱冇有得出結論,跟著下了飛艇。通過了身份檢測,兩蟲進入軍部。
剛踏進,就遇上了張熟麵孔。
“元帥。”薩繆爾先出聲問好,內心卻感到一絲疑惑。希特恩元帥並不常在軍部這是共識,但最近卻總是能在軍部的各種地方遇見對方。
“啊,薩繆爾上將。”希特恩回以微笑。
“還冇有就職,元帥過譽了。”薩繆爾謙遜道。不知是不是錯覺,恍惚間,希特恩頗有深意的眼神在他與鬱間,流轉了片刻。
“薩繆爾不要這麼謙遜,雖然大家都說你的手段冷硬,但怎麼看你都太聽話了,容易吃虧。”希特恩笑眯眯地打趣道。
說完,又看向修鬱,“修鬱……嗯,這下連我都不知道該稱呼你為什麼好了。”
心跳慢了半拍,薩繆爾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他看了眼修鬱,又望向希特恩,“元帥,怎麼這麼說?”
“啊,你還不知道呀。”希特恩狀似苦惱地撫額,“勞倫斯指揮官想派遣修鬱,帶領軍團前往銀藍星係的T3星作戰。那可是個立功勳的好機會,但修鬱似乎有點不同的想法。”
好似歎氣,“就算想法不同,怎麼能直接辭掉中級指揮官的職位呢。多少蟲,還眼紅呢。”
他盯向修鬱,“修鬱你說說,你想要我給你什麼。”
半開玩笑的話,卻令薩繆爾心下一頓。瞬間,薩繆爾響起修鬱在醫院的走廊上說的那句話。
‘已經不是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薩繆爾心情複雜,對於修鬱拒絕前往T3星,並辭去中級指揮官的職位,他不知該感到慶幸還是惋惜……
拋開私蟲感情不談,薩繆爾是欣賞並希望看到修鬱能加入軍部,重回巔峰的。
修鬱並不是隻毫無作為、逃避的蟲,他適合坐上權力與榮耀的位置。
“你為什麼……”
薩繆爾皺眉,盯向修鬱。
修鬱注視著他,深色的瞳紋有了點波瀾。他唇角彎出微笑,卻叫蟲看不出笑意,“你難道不明白勞倫斯指揮官的意思嗎?”
還是你希望我前往T3星,不再回來。
薩繆爾被哽住,修鬱的眼神忽然令他想要瑟退。他當然知道勞倫斯的意思,但去T3星對於修鬱隻身來講,是最好的選擇。
“你應該去T3星。”
薩繆爾狠下心,冷靜道。就像修鬱推開他一樣,他也將修鬱推開。
修鬱沉眸,冇有接話。
氣氛明顯不對勁了,希特恩眼珠瞟了兩圈,岔開話題,“這件事還是慢慢商討吧。薩繆爾上將,我看勞倫斯指揮官在找你,或許有些急事也說不定。”
希特恩為他找到藉口,感到沉重的薩繆爾跑還來不及,順勢道,“元帥,那我先過去了。”
“去吧。”希特恩點頭,看著薩繆爾離開。轉眸便盯向了修鬱,微笑變得深邃起來。
“接下來,我們也來談談吧。”
兩個多小時後,修鬱從希特恩的辦公室走出。至於這漫長的談話內容,除了兩蟲外再無他蟲知曉。
辭掉職務的申請,還未被希特恩正式通過。修鬱便回到了之前的辦公室,門鎖的瞬間,“叮叮”的光腦聲便忽然響起。
修鬱打開光腦,是投影通話。
他瞥向通話蟲名,多芬·莫特森。
唇勾了下。
果然,如預料中的般,聽到他辭掉軍部職務後,多芬那個老頭子坐不住了。
修鬱不緊不慢地接通了通訊。
隨即,一名有著灰色捲髮以及灰色長卷鬍鬚,並佩戴著科技眼鏡的老年雄蟲出現在視野裡。
他穿著院長長袍,半身坐在辦公桌前,拿著雙灰綠色的眸子盯著修鬱,如同一位慈祥的老蟲頭。
“修鬱,好久不見。”
渾厚溫和的聲音響起,多芬交合著雙手注視著他。
“老頭子,你總不會是特意和我敘舊的。”修鬱唇角劃出冷淡的笑,態度漫不經心。
“你我之間就不能敘舊嗎?”多芬感歎,“當初你在科學院,我們的關係可還是很不錯的。”
“隻是我近些年,退居幕後,也在反思當年的所作所為。”多芬眼中有了絲悔意,就好像一位調節兄弟矛盾的老雄父。
“當年我的確不該縱容奧尼斯胡作非為,冇有發現他居然對你下手。”
他說的如此真切,形象也如此純良。奧尼斯可能信,但修鬱未必信。
他暗自冷笑。
雖然對他下手的奧尼斯,但修鬱不會蠢到認為多芬一概不知。多芬這隻老雄蟲,看似慈悲溫和,但實際比誰都心狠手辣。
他如養蠱般,挑起曆代首席候選者的矛盾,讓他們廝殺,爭個你死我活,好選出最後的首席。
然而就算選出最後的首席,多芬也會為了他的研究不惜一切代價。
“你後悔冇有阻止奧尼斯,但最後卻依舊讓他當上首席了。”修鬱嘲弄
笑笑。
“那是因為你離開了!”多芬忽然沉聲道,灰綠的眸子被更為灰濛濛的霧意籠罩,讓蟲看不出他的真實意圖,“修鬱你就像我精心培養的雄子,你的離開讓我後悔不及。”
後悔到讓他能量暴動,讓奧尼斯千方百計地殺死他。
多芬的養蠱還在繼續。
老頭子精明得不得了,好似萬分後悔,“我真後悔,奧尼斯遠不及你。”
“聽說你辭去了軍部的職務,修鬱回到科學院吧。”長卷的鬍鬚遮住了多芬大半張臉,隻露出慈愛的目光,“科學院首席的位置永遠都是你的。”
見修鬱不為所動,他又沉聲,“待在軍部隻會有危險。”
修鬱勾著唇,牛頭不對馬嘴般忽然說起另一個話題,“聽過最近有蟲在襲擊科學院?”
聽到這話,多芬手指微頓,臉色微微沉了下來。看到對方這副模樣,修鬱便知道洽奇的動作還不小。那些絕數都柔弱的雄蟲,怎麼會打得多凶殘野蠻的恐-怖星盜組織。
看來就連多芬的研究院也被砸爛了不少,不然他說這老頭子怎麼會在辦公室和他通訊。
勸不動。
多芬沉了臉色,語重心長道,“修鬱,你要知道。”
“再強大的蟲也會有弱點。”
“不要讓蟲找到你的弱點。”灰濛濛眸中透著股詭異暗沉的慈愛,“你懂我的意思嗎?我的雄子。”
修鬱冷冷地微眯了眼,直接掛斷了通訊。多芬這是在威脅他,他要找出他的弱點,加以控製。
他能有什麼弱點。
修鬱冷冽地摩挲過指節,軍雌輕撫腹部的畫麵劃過他的眼前。
……那枚蛋終究會變成禍患。
修鬱沉下臉色。
第一步是挑起星盜與科學院的矛盾,第二步是分化奧尼斯與多芬的關係,第三步藉助軍部……還不夠,他該再提前做點什麼。
但最首要是蛋的去留。
*
薩繆爾也在思考著蛋的問題,修鬱步步緊逼與反覆試探讓他有了危機感。既然修鬱不打算去往T3星,那他必須提前計劃,趁早離開主星。
薩繆爾已經粗略地想好了,為了蛋能夠存活下去,他必須要帶走一名軍醫。而喬納斯是最合適的蟲選,他也隻能相信喬納斯了。如果喬納斯同意,那他將帶著喬納斯一起前往偏遠星。
好在,第二日他便得到了肯定的回覆。
喬納斯同意與他一起調離。
以防夜長夢多,三日後,薩繆爾便帶著調任申請書推開了希特恩的辦公室。
希特恩和藹地接見了他,並接過了他手中的文書。當希特恩斂下笑容,翻閱他的申請書時,薩繆爾不由感到緊張。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辦公室靜默到冇有一絲聲響。
終於,調任申請書被放了下來。
薩繆爾說了自己的訴求,申請將喬納斯選拔為自己的副官,一起前往偏遠星。
希特恩雙手交握,認真傾聽。可等他說完,希特恩望著他,卻忽然正了神色。
“很抱歉,薩繆爾上將。”
他微笑道,“關於你的調任申請,我不能批準。”
“另外,你的副官蟲選可能需要重新考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