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糊的觸角如同吸盤, 緊緊纏繞,薩繆爾還在喊餓,急切得彷彿下一秒就要哭給修鬱看。
修鬱微眯起眼。
顯然, 這隻軍雌的狀態不對。
但他無法分辨出, 究竟因為什麼致使這隻軍雌變得如此奇怪。彷彿失去了身為成蟲的智商, 如同一隻饑餓得隻會舔舐和哭鬨的幼崽。
“薩繆爾, 你還清醒嗎?”修鬱鉗住了他湊過來的臉,製止了軍雌這種毫無章法,好似狗狗舔臉般的行為。
可薩繆爾絲毫冇有迴應,依舊隻是嗚咽又急切地喊餓。似乎發現喊餓冇有用, 於是他又口齒不清、黏糊喊道:
“壞!”喊完,大顆大顆的眼淚便瞬間湧上眼眶, 在眼眶邊緣欲落不落,瞧起來委屈至極。
餓?
修鬱生疑,望著薩繆爾的觸角。因為構造不同, 雌蟲的精神觸角一般情況是無法外化的。隻有在機體垂危,包括能量極度匱乏, 海域瀕臨崩潰的情況下,觸角纔會進行外化。
而能量匱乏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最常見的就是遭受了重大精神能量的攻擊,以及雌體需要為孕育蟲蛋儲備充沛的能量。
看著觸角緊緊纏繞自己的手臂,並釋放出能量因子,反覆磨蹭,修鬱眸色漸深。
這是汲取能量的信號。
無論是出於哪種匱乏的原因,修鬱都已經可以確認了, 這隻軍雌喊“餓”,是因為現在他急需進行能量補充。
“彆亂動。”
修鬱出聲, 兩手摁住對方的腦袋。這隻軍雌似乎忘記了怎麼使用精神觸角汲取能量,於是修鬱低沉引導道,“去感受海域的位置。”
聽到修鬱沉穩的引導,薩繆爾的情緒逐漸冷靜下來。他感受到了海域的位置,然後又聽到低沉的聲音再繼續。
“繼續感受。”
“看到我的精神觸角了嗎?”
修鬱伸出了自己的精神觸角,將額頭抵住薩繆爾的額頭道,“纏上它。”
軍雌撅著水潤的唇,吸了下鼻子,乖乖照做。終於,在修鬱的引導下,他成功地汲取到修鬱的精神能量。
暖乎乎的,像在溫床塞滿了被陽光滲過、柔軟的雲朵。薩繆爾的觸角將修鬱的精神觸角勾連,緊緊纏繞,無數的能量因子結合,將修鬱的能量瘋狂汲取。
好在他的能量足夠充沛。
修鬱感受著薩繆爾“貪吃”的觸角,顧及他會將自己的海域“撐”到能量外泄。於是想要將自己的觸角抽離,可纔剛準備動作,就猛地被對方的觸角霸道一扯。
還有水霧殘餘的眸子朝著一瞪,生氣道,“壞!不要!”
這隻軍雌的行為與言語變得過於幼齡化,以至於修鬱竟一時語塞。他道,“不能汲取過量。”
然而薩繆爾卻嘟嘴繼續瞪他,嘴裡還黏黏糊糊道,“不要……你管!”
接著繼續霸道汲取。
“……”
實在太過異常,修鬱的眼底多了一分審視。但最終還是任由對方汲取,直到似乎已經“飽”了,軍雌開始困得迷迷瞪瞪地砸了下嘴,最後軟在他的懷裡。
修鬱抽離了觸角,神色莫測地盯著這隻軍雌。瞬息之後,他伸出了手隔著肌膚,探向了對方的孕腔處。
能量附著上去,精神觸角緩緩探入。可見在探入的瞬間,薩繆爾的意識彷彿被驚醒了般,產生了一瞬的抵抗。然而也隻在一瞬,修鬱依舊成功地連接到薩繆爾的海域,探測進他的孕腔。
隻要探測他的孕腔裡是否有不同的能量波動,就可以探測出這隻軍雌究竟是否懷蛋。
修鬱麵色冷靜,開始探測。
一秒兩秒……
直到一分鐘過去,卻依舊冇有探測到有不同的能量波動。修鬱眉頭微動,難道是他判斷失誤?
又過來一分鐘,依舊冇有發現。
終於,修鬱收回了自己的精神觸角。答案彷彿顯而易見,這隻軍雌並冇有懷上他的蟲蛋。
或許他該鬆了一口氣……?
修鬱微斂了眉,盯了薩繆爾幾秒。這是最好的結果,在冇有節外生枝。
他將沉睡的薩繆爾安置在身側,順手為他披上了軍裝的外套。而後,自己卻起身離開了此處。
然而就在他起身離開的刹那,有能量忽然從薩繆爾的孕腔深處被釋放。緊接著,彷彿是故意的,又像是示威,薩繆爾的下腹被什麼圓圓的東西歡快地頂了下。
——略略略。
——壞壞!
*
翌日,當修鬱再見到薩繆爾時,薩繆爾顯然冇有了昨晚的記憶。他也顧不上為什麼今早醒來自己睡的位置變了,而是當即開始部署,儘快找到N671星被衝破的封鎖缺口。
在確認行動後,薩繆爾立即帶隊開始搜尋。幾年前,薩繆爾來過N671星執行任務,儘管N671這顆實驗星已經經曆了好幾次重造,就大體的地形以及重要的航道位置,薩繆爾還是清楚的。
一行蟲謹慎地避開變異種的襲擊,可不隻過了過久,雨林中再次傳出熟悉的窸窣聲,緊接著伴隨著一聲聲的嘶吼,是大型生物的挪動聲。
“不好,是變異種。”
薩繆爾當即回眸,與修鬱對視了眼。而後厲聲道,“大家小心,不要分散!”
“嘶嘶——”
一頭巨型變異種以“S”形線路,猛地從林中竄了出來,黑曜石
般晶瑩冰冷的鱗片,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
這赫然是隻蛇形變異種。
“去你的蟲神!居然有三個腦袋!”
顯然,這是條三首蛇形變異種。
三條深紅的蛇信子從三個蛇頭裡吐露出來,蛇頭的六隻眼睛陰冷地盯著蟲群,幾乎是瞬間,三隻蛇頭一起亮出恐怖尖銳獠牙,便猛地刺向眾蟲。
隨之而來的是從獠牙裡四濺的毒液。
薩繆爾:“閃開!”
軍雌們迅速展開骨翼,閃開毒液,護著地麵的雄蟲開始空中作戰。而那些毒液濺落在地,飛濺到植物上,植物便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飛快溶解。
“有腐蝕性。”修鬱冷冷道。
在科學院院長多芬·莫特森的默許下,奧尼斯那夥蟲將N671星生物的基因改造得變態至極。
但生物習性與基因弱點是難以無法修改的,打蛇就要打七寸。蟲子們小心翼翼避開三頭蛇毒液與獠牙的襲擊,集中火力攻向它的七寸部位。
終於軍雌與雄蟲的協力作戰後,無數精神能量幻化的尖刀狠狠紮入了這條變異蛇的三寸!
隨著“轟隆”一聲,這隻龐然大物轟然倒地。然而軍雌們還冇有高興太久,就瞬間又臉色大變。
因為在這條倒下的龐然大物的身後,還有數隻前赴後繼、形態各異的變異種。
薩繆爾咬了牙,連同修鬱都緊繃了手臂的線條。如何才能活著走出N671星?蟲子們心中悲涼,信念搖晃。
軍雌的數量有限,而這些雄蟲都不過還是在軍校的溫室裡受到操訓的嬌貴花朵,依舊養尊處優。
但不能後退。
薩繆爾冷聲道,“今天,你們會被載入軍部乃至蟲族曆史的一頁。”
“從一名身份低微的軍雌又或是從未被看好能保衛帝國的驕縱雄蟲,脫變成一名榮譽的戰士。”
“過了今天,隻要活下去。”
“等待你們的就將是盛大的榮譽,通往軍部高層甚至聯邦中心的大門等著你們。”
薩繆爾調整了手中的武器,陽光穿過唯一未曾汙染的藍天照耀進他的眼中,對映出他的冷冽與堅毅。
“你們會在頂峰相見。”
他決然道,“活著。”
修鬱勾了唇,他很久冇有享受過這種感覺了。是戰意,是血腥的自由。
“活著!”
“艸!我要活著出去!”
被振奮的蟲群,鬥誌高漲。麵對的數十隻變異蟲,十幾隻蟲子擺出如同一支完整的軍團的氣勢。
生死鬥爭,亢奮的蟲子們殺紅了眼。然而薩繆爾和修鬱都知道,奇蹟並冇有那麼容易發生。傷亡無法避免地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沉重,可依舊有蟲大喊著“活著”,像不知疼痛般攻向這些巨型變異種。
修鬱縱觀了戰況,就在他思索著是否有其他存活的可能時,N671這顆常年隻有野獸悲鳴般嘶吼的星球,在這一刻忽然響起了劇烈的轟隆與衝擊聲。
一聲接著一聲。
接連不斷,好似衝鋒的號角!
“嗚嗡嗡——”
聲音從藍天傳來。
“這是航艦!”
“是航艦!是軍部的航艦!”
一架架戰鬥艦猛地從遠處席捲而來,伴隨著炮艦被投下的聲響,混著變異種猙獰淒厲的嘶吼,蟲子們滿眼的不可置信。
“軍部的救援終於來了!”
二十多艘戰鬥艦將變異種擊潰得,在一片血色中淒厲逃散。一場大戰終於結束,為首的戰艦在眾蟲的麵前停了下來。
戰艦艙門開啟,緊接著幾隻蟲陸續走了出來。為首的幾隻蟲赫然是溫斯特·勞倫斯、文休·凱爾特以及塔米亞·瓦達斯等軍雌將領。
勞倫斯在看到薩繆爾的第一眼,眼神便沉了起來。而文休卻盯著修鬱露出老夥計的微笑,似乎在道:恭喜,還活著。
不枉他抵抗科學院和那些政客,幫助勞倫斯調出軍隊。也幸好,因為一些原因,他讓傑尼退出了考覈,不然今天就不知道又會是怎樣的一副場麵。
修鬱接收到了文休的視線,而隨即而來的是洽奇。洽奇扯了扯嘴角,盯著修鬱眯眼笑,眼中卻滿是暗色,“真是劫後餘生啊。”
作為軍部與聯邦的代表,勞倫斯與文休負責安撫眾蟲以及清掃戰場以及犧牲的蟲子們。然而無蟲發現,原本在蟲群中的奧托卡卻消失在眾蟲之中。
直到修鬱在接到洽奇的眼神示意,脫離蟲群走路叢林的途中,遇上了正蹲在地上用拿起石頭狠狠砸著什麼的奧托卡。
修鬱望了過去,那被砸的東西正是通訊器。兩蟲視線相撞,奧托卡猛地瑟縮了下。看著修鬱,一瞬的驚慌與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緊接著連忙踩住破碎的通訊器。
這塊通訊器一度是所有蟲活下去的希望,卻也是他的家族聖爾曼罪行的證據。
那點對修鬱複雜的愧疚終究還是抵不過家族的責任,他和修鬱之間的矛盾、距離橫跨的也終究不隻是個人感情。奧托卡抿唇,深深而複雜地盯著修鬱,“ 修鬱,算我欠你的。”
“日後如果有一天你和奧尼斯……我會還你的。”
然而下一秒,奧托卡就見修鬱扯了唇,他掠著著他,眼神始終如此冷淡,好似永遠都不會停留在某一隻蟲神身上,“無所謂,也不會有那麼一天。”
修遠永遠如此,他甚至不屑在看那破碎的通訊一樣。奧托卡的心臟像生了蛆,這個瞬間他感覺自己噁心至極。
因為等修鬱走後,他會將破碎的通訊器投進變異蛇的毒液裡,讓一切證據包括所有與修鬱的關聯全部溶解腐蝕。
修鬱並不在乎,轉身選擇洽奇的蹤跡。
“修鬱·諾亞斯!”洽奇忍不住低咒一聲,一把抓住修鬱的衣領,陰沉著臉道,“我不過算計了你一次,你他雜崽地就把罪名按在我的頭頂,讓軍部這該死臭老鼠溝把矛頭瞄準我!”
當他聽到從通訊裡傳來洽奇·厄爾曼的名字時,他就是知道肯定是修鬱搞得鬼。這隻可愛又殺千刀的雄蟲,等著這兒跟他算賬,好打壓他的勢力。
“咱們可是合、作關係。”洽奇恨得牙癢癢。
修鬱拂開了他的手,勾唇笑笑,眼神卻說不出的震懾,“洽奇,這隻是警告。”
洽奇眯著眼睛咬牙盯著他,幾秒後,卻又忽然扯出笑容。他曖-昧地用手摸了摸這隻俊美雄蟲的臉頰,咬牙笑道,“是啊,這纔是你。哈哈……不愧是看上的雄蟲。”
如此曖日未。
然後卻就在此時,一道聲音忽然響起。
“修鬱……塔米亞少將?”因為航艦即將起飛,而選擇落單蟲子的薩繆爾,猛地撞見了這一幕。
“嗬。”在看到薩繆爾的瞬間,洽奇輕嗤了聲。他眯著眼像隻血腥的狐狸,腦中忽然有了主意。
狐狸不高興,也可是會咬人的。
多少也給他親愛的小雄蟲,添點樂子才行啊。
洽奇繼續曖日未地摸了摸修鬱的臉頰,卻盯著薩繆爾忽然出聲,“薩繆爾中將那一晚,是你在修鬱·諾亞斯能量暴走的時候和他快活地度過了一晚吧。”
薩繆爾猛地神色一變。
洽奇直接挑破了紙窗,張揚熱烈的眸子坦蕩卻刺人,“可惜了,我和修鬱的情、趣,卻不小心將你捲了進來。”
“嗬,我還指望藉此懷上SS級的蛋呢,這倒是便宜你了。”洽奇盯向修鬱逐漸冷卻的眼神,再次眯起眼,笑出聲,“但像修鬱·諾亞斯這種雄蟲,決不會讓你懷上他的蛋吧。總該也會百般試探,然後叫你打掉蛋,或許再提出支付一筆賠償?”
“薩繆爾中將這回要升上將了吧。”
洽奇咂舌,目光笑盈盈移到修鬱的臉上,“真是隻無情的雄蟲啊。”
修鬱的目光已經徹底冷了下來,手的能量在聚集。而被動接受這一切的薩繆爾,大腦猛地一片空白
,緊接著轉身就走。
修鬱抬腳,回眸又冰冷地掠了眼洽奇,那眼中暗色淤積,他警告道,“洽奇,不會有下一次了。”
“啊呀呀,既然不在意又何必這麼冷冰冰呢。”洽奇扯著笑,眼神也跟著暗了下來。
洽奇說得並冇有錯,他隻是直白又毫不留情地把真相揭開。就算是修鬱自己做,最後也會走到這一步,可卻不知為何他的心中莫名多了一股躁意。
他住薩繆爾的手腕時,薩繆爾回頭臉色極其蒼白。塔米亞的話直接給他對修鬱仍抱有一絲渴求的最後一擊,他回憶起這些天在N671星,修鬱與他相處的過程。
溫柔的治療或是默契的相依全是假的,隻有試探纔是真的。修鬱所做的一切僅僅隻是為了探測出他是否私自懷上了他的蛋!
生澀的野果、多次的精神能量治療……
他為此產生的那些動搖,在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又可憐。
勞倫斯說得對,他玩不過修鬱。
薩繆爾連抿唇的粉飾都做不出來了,他的唇不受控製地顫抖。心臟好似被蟲從冰窖中挖出,並狠狠紮刺。
修鬱斂眉,“薩繆爾……”
“塔米亞少將說的事實對嗎?”薩繆爾直接打斷了修鬱的話,他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足夠鎮靜,可聲音依舊不穩地在顫抖。
“你探測出結果了吧。”
修鬱冇有回答,神色複雜地望著他。
答案,顯而易見。
薩繆爾手猛地抖了下,他感覺有刀片在乾澀的喉嚨裡,讓他疼痛發啞。可即便如此,薩繆爾依舊冷聲道,“如果你想知道,不如直接問我。”
“半個月前,我就做了全麵體檢。報告顯示,我的孕腔嚴重受損,無法孕育出蛋。”毫無血色,卻冷靜決絕的異常。
他看著修鬱眼睛,“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薩繆爾終於冇忍住,下一秒哽嚥了片刻,“我什麼都不需要。”
那雙悲傷又決絕猛地撞進修鬱的眼底,撞動了他的心臟。那些呼之慾出的東西,在這一刹那終於變得清晰起來。修鬱感知到指尖的停頓與冷感,像是第一次,他終於將這隻軍雌看清了一點。
“什麼都不需要。”
薩繆爾重複了這句,不再留戀地抽離自己的手。轉身,朝著航艦走去。
這是最理性的結果,修鬱毫無阻攔的理由。可就在薩繆爾離開之際,從薩繆爾身上忽然散發出一股奇異香甜的能量。
能量怎麼可能有味道?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