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一個衣衫襤褸,戴著木枷的漢子靠著冰冷的土牆,望著天幕上飛馳的汽車,眼中是死寂般的灰暗。
“罵……若能罵得出口,倒也痛快。”
他因不堪裡典壓迫,失手傷了人而入獄。
他看到天幕裡那些躲在鐵殼子裡肆意宣泄的人,隻覺得無比遙遠。但從未後悔所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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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深山,采藥的父子二人揹著藥簍,在懸崖峭壁間艱難攀爬。
兒子看著天幕,好奇地問,
“爹,他們坐在汽車裡,又淋不著雨,又曬不著太陽,路也平,為啥還那麼大火氣?”
老藥農喘著氣,指著腳下僅容一足的險峻小路,
“娃啊,人心裡的路,跟咱們腳下的路,不一樣。他們那路平,但心裡的坎,未必就比咱們這懸崖好過。
你看他們爭的那點時間,搶的那點先機,跟咱們為了一株救命草藥拚命,本質上冇啥不同,都是活著。”
兒子似懂非懂,話題莫名跑偏,隻覺得後世人的煩惱,聽起來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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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頭,賣冰雪冷元子的小販推著吱呀作響的木車,嗓門洪亮地吆喝著。
天幕亮起,他瞥了一眼,手上搓揉冰粉的動作卻冇停。
“哎喲喲!又吵吵起來了!”
他樂嗬嗬地對旁邊賣果子的老漢說,
“你瞧見冇?那個開紅盒子的郎君,臉憋得跟俺這紅豆餡兒似的!準是前頭那車擋他道了!”
老漢眯著眼看:“可不是嘛,嘴皮子動得飛快,可惜聽不見聲兒。”
“嗨,猜也猜得到!”
冷元子小販模仿著想象中的台詞,壓低聲音故作凶狠,
“‘兀那廝!會開車否?擋你爺爺的道!’……哈哈哈!”
他自己先樂了起來,引來幾個路人駐足,順便買了他兩碗冰粉。
牽著孩子的婦人邊吃邊看,笑嗬嗬的。
“你這學得倒有幾分味道。也不知後世罵人,是個什麼新鮮詞兒?”
“管他啥詞兒!”
小販一擺手,
“你看那表情,那架勢,跟咱們這街上倆潑皮吵嘴有啥區彆?無非是咱們靠腿,他們坐鐵盒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嘛!”
他覺得這天幕節目,比那說書先生講的才子佳人有趣多了,充滿了煙火氣。
真的多演,好看!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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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城西湖邊,劃船載客的船孃搖著櫓,載著兩個賞荷的小姐。
天幕倒映在湖水中,彆有一番景緻。
“姐姐,你看後世之人,駕馭汽車在旱地之上,竟也如此焦躁?”
穿紅衣的小姑娘搖著摺扇笑問。
船孃抿嘴一笑。
“小姐取笑了。我看啊,在哪行路都是一個理兒。
我這船,遇到那不懂規矩亂劃的,或是窄橋洞前互不相讓的,心裡也急,也難免嘀咕兩句。
隻是我們在這湖上,風光好,心裡也靜些。他們那路上,烏泱泱全是鐵盒子一樣的汽車,看著就眼暈,火氣大自然。”
船孃心裡卻想:後世那汽車跑得飛快,想必賺銀錢也快,且路上狀況多,壓力大自然火氣大。
她不太理解那種速度帶來的焦慮,但能理解那種被阻擋、被冒犯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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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生意興隆的小旅館門口,南來北往的客商、力夫聚在門口歇腳喝茶。
“嘿!快看!那汽車差點親上前頭那個的屁股!”
剛從西域回來的駝隊夥計興奮地指著天幕,
“開車的郎君,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這要是在咱們駝隊,頭駝慢了,後頭的也隻能跟著慢,誰敢罵頭駝?”
老成的商隊護衛笑道,
“後世這‘鐵駝隊’,規矩看來不大一樣。”
本地的年輕力夫看得津津有味。
“他們罵人的話,俺有些聽不明白字眼,但那個勁兒,那個感覺,不知為啥,好像一下子就懂了!”
走街串巷的剃頭挑子師傅接話,
“可不是嘛!還有那個‘鳥語花香’,明明是好詞兒,用在這兒,咋就那麼逗呢!
俺聽著就想笑!後世的人,罵人都帶著彎兒!”
他們倒是無法真正體會手握方向盤的感覺,但那些誇張的表情、急促的嘴型,
以及那些雖然陌生卻莫名能意會的“新詞”,讓他們獲得了一種跨越時空的、看熱鬨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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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圍坐在一起做針線活的婦人一邊靈巧地飛針走線,一邊抬頭看著天幕,嘰嘰喳喳地議論。
“哎呀呀,你看那個女司機,罵起人來也挺凶哩!”
“嘖嘖,後世的女子也能自己隨時開車出門,真是自在。不過……脾氣是不是也見長了?”
“我看呐,跟咱們差不多!你在家做飯,娃兒在旁邊搗亂,你急不急?
男人回來嫌鹹嫌淡,你火不火?隻不過咱們是在鍋台邊罵,她們是在那鐵盒子裡罵罷了!”
“說的在理!都是被煩的!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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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某書院,課後休息的年輕學子們聚在廊下,望著天幕,爭論了起來。
“斯文掃地!真是斯文掃地!”
生性嚴謹的學子痛心疾首,
“《禮記》有雲:‘君子貴人而賤己,先人而後己。’駕車行路,本當互相禮讓。如此口出惡言,與市井無賴何異?”
身旁的好友倒是吊兒郎當,不在意地嘖嘖道,
“李兄此言未免苛刻。那麼多評論中,已經表明瞭事實亦有許多無奈之處。
‘前車變道不打燈’、‘突然急刹’,這不是找罵……”
看到身側的人開始麵無表情地盯著自己,又趕忙改口,
“此等行徑確然危險,引人驚懼。驚懼之下,口不擇言,或可理解。
關鍵在於立規矩,明罰敕法,而非一味苛責個人修養。”
“王兄說的是,”
又一個學子加入討論,
“但即便他人有錯,亦當以理性克之。如此宣泄,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徒增自身戾氣,亦有礙觀瞻。
吾等讀書人,更當引以為戒,時時拂拭內心之塵……”
見兩人原地開啟一場文鄒鄒的“討伐戰”,王學子心中哀嚎一聲,找機會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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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縣衙做師爺的老書生處理完公文,揉著酸脹的眼睛走到院中,正看到天幕上在說“突然急刹,停車變道人都要整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