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你這個小丫頭哪懂這中間的彎彎繞繞。去把今天各個繡孃的進度統計給我,再把今兒個你跑去送雲靜嬸落下的帳都算清楚了。」
沈歸題知道有些事情非要親身經歷才能搞清楚,聽別人說都是徒勞。
她的視線依舊落在樓下的行人身上。
天色漸暗,來繡坊的人越來越少。不遠處的街口行人同樣行色匆匆,看起來都是趕著回家。
一些小攤主趁機伸手攬客,希望能在閉市之前再賺一筆。
沈歸題認真的看著,忽而一抹熟悉的身影撞入視線。
「傅玉衡?他怎麼又出門了?」
最近傅展旺和傅錦榮都很安分,拿了他送去的銀子,乖乖在家裡待著。
難道這次又是為了公主的事情?
沈歸題為了他的意圖絞儘腦汁,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自覺越敲越快,像是要將桌子敲出一個洞來。
「清茶!將東西收了,我們回府。」
傅玉衡雖然已經出府好幾次,但沈歸題還是不放心,萬一哪天正好碰上皇上心情不好,那豈不是正撞在槍口上?
她在回去前已經讓攪成塊的小思先趕回去報信,直說今日有事,要同侯爺商議。
自從傅玉衡管家之後,兩個人的關係有所緩和。
雖不能同桌吃飯,但也會因為一些事情坐在一起認真研討。
正因如此,沈歸題還會以有事商議為由將傅玉衡束縛在府中。
她回去時傅玉衡還未歸來,福中的管家立刻派人出去尋找。
沈歸題心神不寧的坐在堂前,表麵雖裝的雲淡風輕,可手中的茶一杯接一杯的飲。
在外忙碌的傅玉衡忽而接到沈歸題有事相商的傳音,拿著東西催著馬伕往家裡趕。
不過半個時辰,他就氣喘籲籲的趕了回去,身後的墨竹和墨鬆抬著個大箱子像尾巴似的如影隨形。
「侯爺可算是回來了。」沈歸題見到他的人心纔算落了地。
「嗯,收到管家的傳信就立刻回來了,是什麼樣的事這麼急著與我商議?」傅玉衡恢復了往日的冷淡,撩袍在主位坐下。
立刻有侍女奉上清茶,墨竹和墨鬆將箱子放在下手垂手站立一旁。
「今兒個汝陽繡坊和秦家繡坊同日上新,秦公子卻提前買通了我手下的一個小繡娘想要竊取我的新品,反被我將了一軍,偷了個假的,但見秦少爺那神情氣的不輕,不知侯爺可有什麼辦法讓秦家消消氣,也好讓兩家和平相處,總不好在商場上針鋒相對,鬨到最後誰也掙不到銀子。」
沈歸題哪有什麼事情商議,不過是框他回來隨口說些無關痛癢的事。
秦修遠就是翻破了天,沈歸題也不帶怕的。
傅玉衡聽得神色一緊,手中的茶盞輕輕落在桌麵上。
「秦家?」
他的表情很是疑惑,「我記得前陣子他家妹妹出嫁的婚服是汝陽秀坊所製,怎麼這才幾天的光景就結仇了?」
沈歸題暗道不好。
這一解釋豈不是說來話長?更遑論要解釋清楚,就要將秦修遠那日羞辱的話語一一道來,免不了傷傅玉衡的自尊。
傅玉衡看她神情糾結,似有難言之隱,一時愈發好奇。
「咱們侯府往常和秦家也算交好,怎會鬨得如此地步?」
墨竹和墨鬆低頭盯著腳尖,生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
沈歸題深吸一口氣,到底是將前因後果都講了出來。
不僅是秦修遠當初的言語羞辱,還有後來他刻意宣傳公主仕女圖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抖了出來。
她不想像上輩子一樣,一味的考慮傅玉衡脆弱的內心,隻一股腦的倒出來,全憑對方自己消化去。
傅玉衡麵上神情幾經變換,全然冇想到會是這樣的前因後果,最後單手握拳,重重的砸在桌麵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侯爺現在可能幫妾身想想辦法了?」沈歸題適時追問。
「他既然要比個高低,那咱們就奉陪到底。咱們汝陽繡坊在京城多年,如何能不知道那些夫人小姐們的喜好?」
傅玉衡始終信奉實力為王,從小到大他也是靠著絕對的實力碾壓一眾學子,成為名副其實的翹楚。
「侯爺說的這些,妾身又如何不知?這是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就比如這次秦少爺花重金從我的繡房裡挖人。現在大家上下一心,冇有上當,可往後若是哪天生意不好了呢?」
沈歸題雙手攪緊了帕子,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不可能,汝陽侯府就是繡坊最大的靠山。」傅玉衡說的斬釘截鐵,完全冇有看到沈歸題側過頭翻的白眼。
侯府要是往前倒個幾年,確實冇必要把秦家看在眼裡。
可現在今時不同往日。
老侯爺和老夫人都去了。
嫡係和旁支都冇有出挑的子弟,唯一有能力的傅玉衡現在是侯府的管家婆。
用什麼當靠山?
用那幾年前的功勳嗎?
說出去也不怕害臊。
沈歸題扶額,「侯爺,您怕不是忘了咱們侯府如今的光景了。」
「侯府…」傅玉衡駁斥的話堵在喉嚨裡,因為他看見了正廳裡博古架上擺出來竟然是最普通的青瓷花瓶。
以前那裡擺著的可是禦賜的琉璃盞,晶瑩剔透,波光粼粼,就和他朝服上繡著的飛禽一樣漂亮。
沈歸題尋找他的目光望去,悠悠的嘆了一口氣。
「侯爺,您還願意成為侯府的依靠嗎?」
傅玉衡冇有回答,眼神依舊盯著博古架上的擺件。
長久的沉默讓氣氛僵窒,沈歸題起身行禮告退。
「侯爺且在這裡歇息片刻,妾身才歸家,想去看看碩碩。」
沈歸題走的乾脆,卻在即將繞過長廊時回頭,看見傅玉衡如雕像般坐在原處巋然不動,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清茶,你瞧,人活在世上各憑本事,可偏偏有的人將本事藏起來,半點不肯拿出來用,白白連累身邊的人跟著辛苦。」
「夫人,侯爺是心氣散了,不然也會是個在朝堂上為民謀福祉的好官吧。」清茶同樣為自家夫人惋惜。
當初賜婚時,沈府有多風光,如今的沈歸題就有多落寞。
現在滿京城的夫人宴請,都冇有帖子送到侯府,沈歸題這個侯府夫人哪裡還有什麼臉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