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夠了,林福生用粗糙的掌心狠狠擦了擦眼角溢位的笑淚,指腹蹭過臉頰上未褪盡的風霜,眼神裡的戲謔漸漸沉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施捨般的居高臨下的憐憫。
他抬眼,目光越過顧榮,徑直落在伍鐵頭和蘇文彬身上,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卻掩不住骨子裡的倨傲:「鐵頭兄弟,還有這位蘇先生,我林福生在尤巴河畔混了這麼多年,看人還是有幾分準頭的。你們都是明事理、有本事的人,跟著一個毛頭小子,在下遊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瞎折騰,能有什麼前途?」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身前的木桌,桌麵上的銅油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昏黃的光線下,他臉上的皺紋顯得愈發深刻:「不如留下來,跟著我林福生乾!你們跟著我,不用風餐露宿,不用擔驚受怕,每月的分成絕對比你們自己瞎闖強百倍!怎麼樣?」
這番話,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是在為兩人著想,卻從頭到尾都沒給顧榮一個正眼,儼然將這個年輕人當成了無足輕重的空氣。
在他看來,伍鐵頭一身好力氣,挖礦淘金的手藝更是一絕,是個難得的好手;蘇文彬斯斯文文,戴著一副細框眼鏡,看著像個讀書人,或許能幫著管管帳、寫寫東西,多少有點用處。至於顧榮?
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憑著一腔熱血就敢闖金山的愣頭青,除了年輕,一無是處。
蘇文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著微弱的燈光。他與伍鐵頭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多言,便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無動搖的堅定。
伍鐵頭黝黑的臉上沒有絲毫猶豫,濃眉擰起,顯然對林福生無視顧榮的態度頗為不滿。
蘇文彬率先拱手,語氣謙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多謝林會長的美意,這份恩情我們心領了。隻是我們既然打定主意跟著顧先生出來,自然要聽顧先生的安排。顧先生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絕無二心。」
伍鐵頭緊接著重重搖頭,甕聲甕氣的聲音在帳篷裡迴蕩:「我伍鐵頭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知恩圖報。顧先生肯帶著我,我就隻聽顧先生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他說話時,雙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節微微泛白,顯然是動了真性情。
林福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彷彿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親自開口招攬,給出如此優厚的條件,竟然被兩人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
這不僅是不給麵子,更是在眾人麵前打他的臉,讓他感覺顏麵掃地,一股無名火瞬間從心底竄起,對顧榮的惱恨更添了幾分。
他認定,一定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給這兩人灌了什麼迷魂湯,否則以伍鐵頭的憨直和蘇文彬的精明,怎麼會放著現成的好日子不過,偏要跟著一個毛頭小子去冒險?
帳篷裡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尷尬得讓人喘不過氣。周圍幾個林福生的手下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出聲,隻能低著頭假裝擺弄手裡的東西。
顧榮卻彷彿完全沒看到林福生鐵青的臉色,也沒察覺周圍凝滯的空氣,他從容地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泛黃,邊角有些磨損,顯然是被妥善保管了許久。他上前一步,將信遞了過去,語氣平靜無波:「林老大,這是趙生趙大哥托我帶給您的信。」
「趙生?」林福生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的怒容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狐疑地看了顧榮一眼,才伸手接過信,指尖觸到粗糙的信紙,動作不自覺地放緩了幾分。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快速瀏覽起來。
信的內容並不長,寥寥數語,無非是趙生介紹顧榮是個有本事、靠得住的年輕人,此次來尤巴河畔淘金,還請林福生看在同鄉的份上,多多關照一二。
看完信,林福生將信紙重新摺好,塞進信封,捏在手裡反覆摩挲著,再次看向顧榮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趙生這個人他自然是知道的,當年兩人一同坐船漂洋過海來到金山,在船上就打過不少交道。此人性格孤高,眼高於頂,能力卻十分出眾,當年林福生也曾極力拉攏他一起乾,許諾了不少好處,結果趙生寧願自己單幹。
趙生向來心高氣傲,很少服人,更別說如此含蓄地推崇一個年輕人了。
這信裡的意思很明白,趙生是真的看重這個叫顧榮的小子。
能讓趙生如此推崇的人……林福生心中對顧榮的輕視不由得減少了幾分,但那份被拒絕的惱怒,以及對顧榮執意選擇下遊那塊廢地的鄙夷,依舊根深蒂固。
他收起信,揣進懷裡,語氣緩和了一些,但眼神裡依舊帶著審視和不以為然:「原來是趙生介紹來的。顧小兄弟能讓趙生如此推崇,想必是有幾分過人之處。不過……」
他話鋒一轉,語氣裡的不屑又露了出來,「我還是那句話,下遊那地方,都是被人篩過好幾遍的廢地,石頭比金子多,真的不行。你們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隻要你點頭,我剛才說的條件依舊作數。」
顧榮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容,不卑不亢,既沒有因為林福生的緩和而顯得諂媚,也沒有因為對方的輕視而麵露不悅:「多謝林老大的好意提醒。不過路是自己選的,是好是壞,總要親自試過才知道。不試試,怎麼能甘心呢?」
林福生見顧榮油鹽不進,像是塊捂不熱的石頭,「既然如此,那林某就不多留了。祝顧小兄弟……好運吧。」言下之意,顯然是覺得顧榮遲早要栽在那塊廢地上。
「告辭。」顧榮也不多言,對著林福生拱手行了一禮,轉身便帶著蘇文彬和伍鐵頭朝著帳篷外走去。
走出帳篷,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顧榮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春日的陽光不算毒辣,卻帶著幾分穿透力,將營地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顧榮剛翻身上馬,就看到一個穿著半舊西裝的男子正朝著林福生的帳篷走來。
那男子約莫三十多歲,身材清瘦,麵容清臒,鼻樑高挺,眼神溫和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他身上的西裝雖然有些陳舊,袖口和領口都有磨損的痕跡,但依舊熨燙得平整,與營地裡大多穿著粗布短褂、滿身塵土的礦工截然不同,透著一股斯文儒雅的氣質。
他看到顧榮三人從林福生的帳篷裡出來,腳步微微一頓,目光在顧榮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禮貌地微微頷首致意。
顧榮也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心中暗自思忖。
此人氣質不凡,衣著得體,顯然不是普通的礦工,應該也是營地裡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隻是他初來乍到,並不認識。
這男子正是傅南山,華人營地裡少數懂英語、負責對外聯絡和採買的人,心思縝密,處事圓滑,在營地中人緣頗好。
他看著顧榮策馬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暗驚訝。
他剛纔在帳篷外麵,聽見了裡麵發生的動靜,也知道了林福生和這個年輕人之前發生的事情。
但真的看到顧榮的樣貌時,他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動。
這個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眼神卻異常沉穩,氣度不凡,麵對林福生那樣的人物,竟然能做到不卑不亢,甚至隱隱有種主導場麵的感覺,實在難得。
他不由得對顧榮產生了一絲濃厚的好奇。
帳篷裡,林福生看到傅南山進來,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將手裡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出些許:「南山,你剛纔看到出去那小子沒?就是那個叫顧榮的!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花四百塊白洋買了西卡德下遊那塊沒人要的廢地,我好心招攬他,還被他當麵拒絕了!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他來回踱了幾步,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我看他遲早要吃大虧!四百塊白洋,足夠在中遊買塊上好的礦地了,他偏偏要去下遊那種地方扔錢!這種自視甚高的年輕人,就是缺少社會的毒打,就得讓現實好好教訓教訓他,讓他知道金山不是那麼好闖的!」他對顧榮的輕視和不滿,此刻在傅南山麵前毫不掩飾地發泄了出來。
傅南山沒有接話,隻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心中卻自有盤算:趙生那個人,性格孤高,從不輕易推崇他人,能讓他專門寫信推薦的年輕人,絕不可能是等閒之輩。
而且這顧榮敢拒絕林福生的招攬,執意要去下遊開礦,要麼是真的愚蠢,要麼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以趙生的眼光來看,後者的可能性顯然更大。
他隱隱覺得,這個叫顧榮的少年,或許會給這尤巴河畔的華人圈子,帶來一些不一樣的變化。
隻是這變化究竟是福是禍,目前還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