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尤巴河的水流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碎金般的光芒。
顧榮勒住馬韁,看著黑月帶著阿祖、阿仁、黃阿貴、伊蘭等人,押著裝載簡單行囊和工具的馬車,沿著河岸向北,朝著他選定的下遊河灘營地緩緩行去。
馬蹄踏在鬆軟的河灘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漸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阿榮,」蘇文彬的聲音從旁邊的馬車傳來,他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韁繩,臉上帶著一絲憂慮,「咱們……真不去林福生那裡拜拜碼頭?畢竟他是這附近華人營地的頭麪人物。俗話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初來乍到,總得混個臉熟,免得日後生出不必要的麻煩。」
蘇文彬心裡盤算著,多個朋友多條路,尤其在這人生地不熟的金山,華人抱團才能生存,得罪了林福生這樣的地頭蛇,恐怕寸步難行。
顧榮坐在馬背上,目光沉靜地望著河水。他明白蘇文彬的顧慮。 伴你讀,.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1850年的加利福尼亞,尤其是在這淘金熱的核心區域尤巴河流域,華人移民的處境極其艱難。
語言不通是最大的障礙,絕大多數華人礦工隻會說家鄉的方言,根本無法與占據主導地位的白人礦工溝通。
更嚴重的是無處不在的種族歧視和排擠。
白人礦工仗著人多勢眾,往往占據了河流上遊最肥沃、最容易淘到金子的河段。
像華人、墨西哥人、南美人等其他族裔的礦工,則被擠壓到中遊甚至下遊那些白人挑剩下的、被認為「貧瘠」或「難以開採」的地段。
林福生所在的華人營地,就坐落在尤巴河中遊相對平緩的河灣處。
那裡聚集了大約兩百多名華人礦工,是附近規模最大的華人聚居點。
抱團取暖,是他們在這片充滿敵意的土地上生存下去的唯一選擇。
白人礦工占據了上遊,而像林福生這樣的華人營地和其他南美礦工,則隻能在中遊的位置艱難求生。
顧榮作為一個現代的大學生穿越而來,習慣了現代社會的執行規則,不善於一些人情世故。
但時間長了,他也明白一些道理,這一路走來,也虧自己的運氣,和身邊人的幫襯。
蘇文彬平時就是個好好先生的性格,雖說大事麵前,經常會誤事,但人情這一塊的拿捏還是很到位的。
而且,他們這幫人也就不足十人,在野蠻的西部,要是真的出點事,有些靠山也是好事。
「也好。」顧榮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提前接觸一下,瞭解對方的脾性,總歸不是壞事。「那就去一趟吧。鐵頭叔,勞煩你駕車,我和蘇先生騎馬。」
伍鐵頭悶聲應了一句「好嘞」,從蘇文彬手裡接過韁繩,坐到了車夫的位置上。
這輛簡陋的馬車是他們在馬力斯維爾臨時購置的,用來拉一些笨重的工具和少量補給。
其他人則在原地等待。
顧榮隻帶了蘇文彬和伍鐵去,首先,去華人營地,必須是華人麵孔,如果帶了伊蘭和黑月去,又不知要鬧出什麼麻煩來。
其次,蘇文彬和伍鐵年長,在這個時代,華人還是非常看中資歷的。
阿祖和阿仁的年紀還是太輕了,去了容易被人低看。
他自己也是,他到林福生那邊,怕是沒人會當他是這幫人中的首領。
不過,他也不在意這些。
顧榮和蘇文彬各自騎著馬,伍鐵頭駕著馬車,三人調轉方向,沿著河岸向南,朝著中遊的華人營地行去。
騎馬過去,大概需要半天的路程。
一路無話,隻有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和馬蹄聲。
接近中午時分,他們抵達了華人營地的外圍。
眼前的景象與顧榮想像中差不多。
幾十頂用帆布、油氈甚至草蓆搭成的帳篷雜亂地散佈在河岸邊的空地上,形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聚落。
營地周圍用削尖的木樁簡單地圍了一圈,算是象徵性的防禦。
此刻正是白天,營地裡顯得有些冷清,稀稀拉拉地能看到幾個人影在帳篷間走動,或是在河邊淘洗著什麼。大部分礦工應該都去了礦點幹活。
營地入口處,一個身材粗壯、穿著短褂、敞著懷的漢子,手裡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正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看到顧榮他們騎馬過來,特別是看到馬車,那漢子眼神一凜,提著刀就迎了上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粵語喝道:「喂!你們做乜嘅?邊度來嘅?」(喂!你們幹什麼的?哪裡來的?)
顧榮翻身下馬,用儘量平和的語氣:「這位大哥,我們是新來的華人,剛從舊金山那邊過來。久聞林福生林老大是此地華人領袖,特來拜會,混個臉熟,以後還請多多關照。」
在這裡直接說明來意最好。
同是華人,這張臉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他們手裡雖然有趙生的書信,但顧榮還是覺得現在先別用的好。
那漢子上下打量了顧榮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蘇文彬和駕車的伍鐵頭,見三人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清亮,不像是來找茬的,尤其是伍鐵頭那魁梧的身形,讓他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兇悍之氣。
他哼了一聲,甕聲甕氣地說:「你們跟我來,等下林會長有沒有時間見你,我就說不準了。」說完,轉身便朝營地裡麵走去,也不理顧榮他們三個了。
顧榮三人把馬拴好,跟著這個「保鏢」穿過略顯雜亂的帳篷區。
營地裡的衛生條件不太好,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火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氣味。
偶爾有帳篷裡探出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但很快又縮了回去。
這些地方估計都是熟人,偶爾來的外人還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他們被帶到營地中央一個相對寬敞、也顯得「高階」一些的大帳篷前。
這帳篷明顯比周圍的要大,用料也更厚實些。
漢子在門口停下,朝裡麵喊了一聲:「大佬,有新人來拜碼頭!」
「進來吧。」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從裡麵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