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後方馬背上逐漸融洽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的,在前方引路的馬上是幾乎凝固的沉默。
克洛維夫人坐在馬背上,身體微微僵硬。
她幾次想開口,但目光觸及身後那個沉默的印第安人時,話又嚥了回去。
黑月的麵色冷峻,臉上的肌肉和表情都似在零下幾十度的環境中凍結了一樣! 看書首選,.隨時享
剛才的衝突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她心頭。
現在,瑪麗急於通過語言疏解自己的情緒。
可後麵的印第安人的想法卻不一樣。
可能實在是沉默的氛圍過於尷尬,她最終還是選擇打破了這個沉默:「謝謝你,先生,感謝你和你的同伴的幫助。」
黑月的反應很平淡,隻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曠野。
「那些克尤人,」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敵意,「也是我的敵人。」
克洛維夫人愣了一下。
難道他的意思,隻是為了殺死敵人,並不是想幫我們?
瑪麗又繼續道:「我能看出來,你……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更像一個文明人。」
她本意是想說黑月舉止有禮,不像她刻板印象中那些「野蠻」的印第安戰士。
她甚至覺得黑月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高貴的沉靜氣質。
然而,「文明人」和「野蠻人」這兩個詞,像火星濺入了乾燥的草原。
黑月猛地勒住韁繩,他胯下的馬不安地踏著步子。他,那雙深邃的黑眼睛直視著克洛維夫人,裡麵燃燒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和深沉的痛苦。
「文明人?」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諷刺,「你們這些白人,踏上我們的土地,驅趕我們,用槍炮搶走我們的土地,奪走我們的牲畜,然後,你們反而叫我們『野蠻人』?」
克洛維夫人被他突如其來的怒火驚呆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黑月的話語像冰冷的箭矢,一句句射向她:「我們沒有你們那些會噴火的槍,沒有你們那些能轟塌山壁的炮,但我們不會因為看上了別人家的房子、別人家的牧場,就拿著武器直接衝上去搶!我們不會為了逼迫別人離開家園,就故意殺死草原上成群的野牛!我的族人,老人,孩子,因為飢餓在冬天裡死去!你告訴我,到底誰纔是真正的野蠻人?!」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克洛維夫人的心上。
她從未如此直接地聽到來自這片土地原住民的控訴。
她所知道的「西進」,是充滿勇氣和機遇的拓荒史詩,是上帝賜予的「天定命運」。
她從未想過,或者刻意忽略了,這史詩的另一麵是另一群人的血淚和家園的喪失。
黑月口中的景象——被驅趕、被掠奪、賴以生存的野牛被屠殺殆盡、族人忍飢挨餓——讓她感到一陣眩暈和強烈的羞愧。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黑月發泄完胸中的憤懣,不再看她,隻是用力一夾馬腹,讓馬匹快走幾步。
他緊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微凸,顯然情緒並未平復。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單調的馬蹄聲和前方辛迪偶爾傳來的、聽不清內容的歡快話語。
克洛維夫人低著頭,看著馬鬃隨著步伐起伏,內心翻江倒海。
她為自己的輕率言辭感到無比懊悔。
那句自以為是的「文明人」,像一把刀,不僅割傷了對方,也讓她看清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傲慢和無知。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路邊的景色從荒原逐漸過渡到有零散灌木和牧草的地方,預示著人類聚居地的臨近。
克洛維夫人深吸了幾口氣,鼓足了勇氣。她催馬慢慢靠近黑月,保持著一點距離。
「先生……」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真誠的歉意,但表情依然沉穩,再沒有剛才被尤克族人襲擊時的慌亂,「我很抱歉。剛才我說了非常愚蠢的話。」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我從來沒有,從來沒有站在你們的角度去想過這些問題。直到今天,直到聽到你剛才的話……我才明白,我們,可能真的做了很多糟糕的事情。」
她艱難地吐出「糟糕」這個詞,感覺這遠不足以形容。
黑月沒有回應,但他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放鬆了一絲。
克洛維夫人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說得對。關於飢餓……我……我也曾挨過餓。」
她彷彿下定了決心,決定分享一點自己的痛苦,或許能拉近一點距離,表達一點理解。
黑月終於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
克洛維夫人看著遠方,彷彿陷入了回憶:「那是很多年前……」
「我們一家,我的父親、母親、還有我的幾個兄弟。我們跟著唐納先生的車隊,從南卡羅來納出發,想來加利福尼亞,想要在西部的蠻荒之中,用自己的雙手打造一片屬於自己的樂園。」
「可中途,我們迷路了,又遇到了暴雪。」
「我們一家都被困在大雪裡!」
「托德先生出去求援,但過了一個星期,還沒有回來!」
「能吃的都吃光了,甚至連皮鞋都被煮了。」
瑪麗說話的時候,眼睛無神的看向遠方,似乎她並不是在述說一段往事,而是自己又在記憶中重新親歷一般。
「最後,我雖然得救了,但我的父母,還有我的兩個弟弟,卻永遠留在那場雪中!
她沒有說細節,但那段經歷留下的恐懼和創傷,至今仍是她最深的夢魘。
「所以,我能想像……當你們失去食物,看著族人挨餓時……那種痛苦和憤怒!我……我真的很抱歉。」
她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不敢看黑月的反應,隻是低著頭,等待著。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不再是充滿敵意的冰冷,而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沉重理解的寂靜。
黑月依舊沒有說話,但他身上那股尖銳的怒意似乎消散了。
他再次看向克洛維夫人時,眼神雖然依舊深邃,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這個白人女人,和他一樣,也經歷過飢餓的折磨,失去過親人。
這並不能抵消白人對印第安人犯下的罪行,但至少讓他意識到,她並非完全麻木不仁,她的道歉是發自內心的。
他微微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難以察覺,然後轉過頭,繼續看向前方的路。
沒有原諒的話語,但那份劍拔弩張的氣氛,已然緩和。